8、公主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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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哥哥的府弟在邺城西边，一旁挨着乡绅士族的公馆，一旁是空阔无人的马场，离集市不远，又与庶人相隔，闹中取静，风雅自在，与皇城的庄严威仪毕竟不同。看惯了怡春宫轻腐的宫门、暗生苔藓的石阶，泓哥哥这座四进院的府弟，显得尤为热闹喧哗，人来人往，连笑语也格外轻松自在。
我喜欢那干净的院落，连微尘都轻易难见，青石板路隐在矮灌木林里，雨后的阳光一照，泛着透亮的光，像叶间散落的太阳。秋已近了，向阳的屋边摆放着一排应季的菊花，满满的花苞待放，其中早开的几朵露出或黄或红的花形，星星点点，娇嫩鲜妍……这院子不大，我却总觉得有开不败的春意，暖暖而溢。
“泓哥哥~”我不由快乐起来，举起手中陶制的花瓶，笑道：“待菊开了，可摘几朵插瓶。”
泓哥哥嗯了一声，似有心事，不如往日温和。倒是八弟，嘻嘻凑上前道：“这是今年新烧成的，样式一般，兄长若不喜欢，给弟弟如何？”说时哪里等泓哥哥答复，早已抢过我手中的陶瓶，冲我扬眉，撩起袍角便往内屋跑了。
“你……站住！”我急得跺脚，回头看泓哥哥，他仿佛在看一场游戏，笑容定在那儿，犹未回神。
“这又算不上好的，以后姐姐想送，只怕也隔得远喽。”
“莫名其妙！”我恨得牙痒，一面骂一面追，他跑得时紧时松，总在我前面晃悠，偏生追赶不上。
“你若远嫁匈……”
“够了！”八弟犹在玩笑，却是两个声音将他喝住，我二人不由停住脚步，身后的泓哥哥走上前，面色竟带些凝重。
“八弟，事有大小，岂由得你肆意胡闹。”屋内缓缓步出另一个人，听那声音，连八弟都收去几分戏谑，微行礼道：“三哥，您也来了。”
是父皇的三子，皇后可足浑氏唯一的血脉——暐哥哥。但见他穿一身深紫色长袍，负手而立，眉端轻蹩，目光一扫，神色凛厉。长兄如父，他是父皇的嫡长子，气度竟也如父辈般威仪。
今天什么日子？我只当也如往日般与泓哥哥聚首相谈，疏不知来了这许多兄弟，气氛陡然肃穆，哪里像寻常百姓家的兄妹相聚。
“三哥~”我也恭敬行礼，不敢直呼其名。他皱眉，似打量我良久，方摆手道：“进去吧，见见你二姐，你们姐妹该多亲近才是。”
心里又是一紧——这样齐全，倒像真有什么大事将临。斜眼瞟向泓哥哥，他冲我微展颜，小声道：“去吧。”
心下不甘，我步上前，向泓哥哥道：“过些日便是三哥诞辰，今日相聚，是否共商庆贺一事？”
泓哥哥眉端稍蹩，拉住我正欲低语，一旁八弟插话道：“不知姐姐尚有此心，但为何连年来未见用心送礼予我？莫非做弟弟的尚无此资格？”
他处处与我作对，今日更甚，怒目而对，却见三哥淡笑数声，冷冷道：“国事当前，你们姐弟倒有心作对，这般间隙，何不明禀父皇，倒省得难作决断！”
说时，三哥转身拂袖入厅，泓哥哥与八弟也相继跟随。兄弟几人似各怀心事，泓哥哥更是面露难色，唯有八弟，笑容虽敛了，看向我时，眉稍一挑，扬了扬手中的陶瓶，三步并作两步，追进内厅去了。
如娘所说，生在皇家，家事亦为国事。然诺大皇城，唯有八弟，视国事也甚轻巧，看他那样，哪里有半分凝重，还是一般顽世不恭。
倒是泓哥哥，这样郑重，似当真国事当前，却又何须让我出宫入府？甚而连二姐也同在府中。百思亦不得解，待到厢房，婢女掀帘，屋内轻烟淡袅，罩着淡淡的檀香，案后一袭玉衣，笼着大燕国尊贵的公主——平阳。
他们兄弟三人在厅内相谈，而我与二姐在厢房共聚。其实有什么可谈的？同是皇女，地位不同，我向她行礼，她只是轻轻颌首，自坐在几后，对着一张古琴发呆。我偷偷打量，二姐白腻的肌肤像细致的瓷器，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琴弦上，偶尔拨响一个音符，余音久久在屋里不散。
“听闻二姐琴艺精湛，不知可否传授点播？”我欲打破这难忍的寂静，一句话过后，却又是半晌沉默，案前的二姐，甚至连眉头都未朝我这边稍抬一下。
阳光从窗格里泻入，她隐在那光影交错之处，神色淡漠得没有悲喜。及腰的长发挽作双髻，饱满的脸颊像将圆的秋月，凄清却又孤傲。
我的头发只随意系起，披在脑后，风一吹，有些乱了，额前的发丝总在眼前轻扬。
“琴艺精湛又如何？技多不过是种负担。”良久，二姐突然接口，极缓的，拨弄着琴弦，抬眼笑道：“琴棋书画本就是汉人的玩意儿，说到精湛，宫里谁又比得过陈夫人，阿离妹妹深得母传，自然技艺超群。”
是什么话？听着如同赞美，却又暗藏文章。宫里的汉女何止百数，偏偏娘的身份尤为醒目，哪怕隐居怡春宫，一样躲不开避不了皇城内的闲言碎语。
我笑了笑，自向一旁的椅中坐下，想起娘的话道：“燕国自开国以来即崇尚汉礼，一应皇亲国戚莫不注重汉学，这许多年来早已不分彼此，还说什么汉人鲜卑人？”
二姐一愣，哈哈笑了，那笑声如同银铃，清脆甜美。笑毕，她从座中站起，走向我道：“真不愧是父皇的女儿……”
这话说得缓慢，怎么听都带有深意。刚欲答，二姐以手压住我的肩头，笑意仍留在脸上，俯身一字一句在我耳旁道：“大燕国的公主当有此识，阿离妹妹年纪尚稚，已有这般气度，这些年当真委屈了。”
“嗯……”
“放心。”二姐的手仍压在我肩头，打断我道：“父皇的女儿，怎么能没名没份。”
她站在我身侧，眼角低垂着，唇边却挂着一个斜斜的微笑，丰满的脸颊突然生动起来，却不知为何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知道今日为何让阿离妹妹来吗？”二姐扬了扬眉，一面问，一面打量我的反应。屋内的檀香燃尽了，只余一点余烬时亮时灭，婢女悄然上前吹亮那微小的火光，借机又燃起另一支檀香，香味稠密，似罩下一层无形又难逃的密网。
“前月塞外汗王入我燕国求……”
“二姐，妹妹还有事先行告退。”我有些后怕，猛地打断她的话，起身便走。二姐倒也不相拦，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笑容里似咬紧了牙关，像一场较量即将开始，我甚至不知因何而争，但她，却已下定必赢的决心。
厅门紧闭，泓哥哥仍在与三哥、八弟相谋，我隐隐觉得此事不仅与燕国有关，也头一次与我紧密相连，但苦思依旧无果。久已无人提起的那些名份、身世，似乎压在一个浪头下，随着另一拨潮头的起伏，时刻都会掀出另一番浪涛。
心内乱跳，脚下未停，直直步出府门，仓忙间被扶上马车。我急于知道答案，又无故恐惧世事的步步逼近。马蹄声响，踏在心上，第一次觉得皇城那样远，而又有什么风波是无法抗拒的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公主平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