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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乐极悲 ...

  •   “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长箭贯肩而过,但我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骨头散架般动弹不得。

      “阿离!”冲跃马而下,一把将我抱住,满脸惊慌未定,扶住我道:“你疯了!”一语未落,怒向四周:“是谁?谁干的?”

      空旷的原野,迅速集合了几支秦军,众人四散开来,搜索躲在暗处的刺客。

      他究竟是谁?为何要针对冲?是谁派来的?朝野上下,慕容氏的仇敌太多,以王猛为首,谁不希望苻坚杀尽慕容一族,或者,竟是苻坚?借刀杀人,名利几得?

      刹那间,无数疑问涌现,我的脑子一时清醒一时又糊涂,好容易看清冲风尘仆仆的脸,一双眸布满血丝,发丝乱了,在额前飞扬……

      是我熟悉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每一次重逢都比记忆里成长了许多,精细的五官慢慢深遂,坚实的臂腕更加有力。我朝他笑,却听不真切他在狂吼些什么。声音断断续续落到耳朵里,冲抓住我的手道:“箭已穿透,万不能拔!”

      拔?拔什么?我只觉得肩头酸麻疼痛,异物相抵,下意识想要除去。

      阳光刺目,眼前却忽明忽暗,各种声音纷至沓来,心绪不得片刻宁静,我越发烦躁了,有时会突然忘记适才那一幕,只是紧紧抓住冲的衣襟,胡乱问着,“是你,你回来了……”

      “阿离~”他唤了一声,猛地将我抱起,大步朝长安城走。阳光于顶,照在冲的脸上,他微咬牙关,神色凝重坚毅,满腔仇恨与疑问,化作燃烧的双眸,生生灼疼我的眼底。

      “别怕~”我吐出两个字,想笑,疼痛开始泛开来,整个人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我……”

      “别说话!”他几乎是在喝斥,然而话音颤抖了,低下头那瞬,我瞧见冲的目中泛着泪光,多少恐惧写在他脸上,强忍着,不肯表露。

      我使劲想抬手安慰,右臂如灌铅般只抬到左肩前,按住伤口,心似脱缰的马,几欲跳出胸腔。锋利冰冷的箭头从身体斜刺而出,手指刚碰,不由紧而握住箭梢,才欲拔出,一旁有人猛握住我的手,喝道:“不可!”

      是苻坚,他的身影挡住了阳光,俯视我,满脸焦躁,但气息仍稳,稍一查看,便道:“命御医宫内伺候!”

      “诺。”

      “箭自东南方至,闭城门彻察方圆十里内可疑人物。”

      “诺。”

      “你……”苻坚说时向冲道:“随朕来!”

      我总觉有很多话要说——战场上的厮杀、孤帐中的思念,慈悲与残忍的瞬间,战将与俘虏的一线之隔。还有他是否听到我的琴曲?是否读懂我的书信?是否挂念长安的旧人?是否也曾偷偷打听泓哥哥的消息?但每次开口,就被苻坚与冲制止了,他二人不知哪儿来的默契,都不许我多说一字。

      多少话齐涌到嘴边又憋了回去,我急得想哭,呜呜哽咽着,万分委屈,再想时,倒忘了究竟要问哪句。

      入了城、进了宫,无数的宫婢伺立两旁,帐幔被放下来,天光被挡在外面,蒙蒙的只余一点亮,热水在铜盆里晃,温湿的布帛轻轻擦过伤口四周,我皱紧眉,忍不住低哼出声,疼的范围在扩大,整个肩、半边身体,直到脚底头顶,无一处不酸麻发痛。眼睁睁瞧着冲被人拦在帐外,我伸出手,却被人扶住,定睛看时,是苻坚。

      “冲~”我低唤了声,苻坚并不答应,命两名宫婢左右将我架稳,手下猛一用力,“嘶”一声裂响,肩头血染的布帛被扯开了,凉风一侵,我混身一凛,疼痛之外,羞恼点点而生,怒目向他,奈何无力斥责。

      “公主这气恼该撒向刺客才是,怎么倒对朕心生怨恨?”苻坚双眉紧簇,却不曾与我对视,细看伤口,不过片刻,从腰间取下一把精巧的匕首,命宫人执灯上前,就着火光将刃反复燎烧。

      “皇上,使不得,还是等御医来了再行医治不迟。”身旁的太监连声劝着,连我都诧异了,半倚在宫婢身上,用尽气力道:“这算什么?替秦人开脱?那刺客也真够些来头……”

      苻坚抬眼扫了我一眼,面上冷而无情,淡淡道:“公主还是顾好自己,别乐极生悲,反怪他人。”

      “你!”我气急欲辩,却见苻坚一手执箭,一手起刀,尚不待我反应,手起刀落,那冰冷的箭头应声而断,而他手上未停,右掌扶住我的肩头,左手猛一用力,一阵利痛几乎穿心,“啊~”的低呼,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他脸上身上,惊得屋内众人齐齐跪地。

      血声嘶嘶,像风声一样凄厉,我阖上眼,感受到生命的力量迅速流失,身体软软向前一倾,最后的记忆里,苻坚偏过头,但到底未将我推开。

      我做了许多梦,梦里,总回到怡春宫——冬时,厚雪积在飞檐上,串串冰棱里映着五彩的阳光;秋时,院内的老木落叶纷纷,像一场急雨,等不及生命的下一次轮回;夏时,石阶缝里偷偷冒出绒绿的地衣,轻腐的朱门在雨水洗刷下变深黯;春里,杏李开得满院,娘倚在门边,似笑非笑,春光在她眼底,变得恍惚……

      推开门,屋内的一切还维持记忆中的模样,角落的琴案,铺了薄薄的轻尘,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帐幔像海浪一样起伏,薄纱盖在零散却齐整的茶具上,陶缸里的水起了层层涟漪,炉子燃着红蓝色的火光,水未沸,空气里有股茶的清幽。再往深里去,是我的卧房,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偏门,窗台下是一张书案,旁边立一架人高的铜鉴,铜鉴里映着几个木箱,铜制的扣子像一朵云纹,安静扣住沉重的箱子,不用打开,我也知道里头装满四时衣裳、被褥床幔……

      一切都没变,那个如今看来质朴得有些简陋的怡春宫,满足了我那时候所有需求,包括亲情、名份、地位,以及琴棋书画、茶曲技艺。真奇怪,曾经满是忿忿的幼年,在梦境里,会变得如此可爱,我竟不舍醒来,明知光阴无从倒退,但哪怕有片刻可以重回过往,也贪恋彼时简单轻易的心情,不愿就此离开。

      只是当初满屋子人,现在却只剩我一个。从我的卧室穿出去,外头有一间婢女值夜的隔屋,再往外走,可以通向后院,或者沿屋边的楼梯上楼,转一个弯,便到了娘的寝殿,殿内极宽,多余的屏风隔断都摆走了,连摆设也极少,通透的房间里,四围窗户敞开,光影斜入,照在木制的楼板上,如冷硬的石,光洁簇新。

      连娘也不在,我唤了一声,没来由有些寂寞,就这样坐在空落落的屋子里,日头渐沉,西边的天空反而亮起来,云似火烧,屋子变成暖暖的颜色,但只是转瞬便暗下去,天冷寂了,光消失在窗外,触目能及那片云幻化成青灰的色彩,悠悠然变幻着模样。

      一天将尽,我将自己困在往事里,不愿面对复杂而尴尬的现实,但外头的声音偶尔会落进耳朵里,抬眼再看,窗外还是怡春宫,于是我放下心来,静看月儿悄悄爬上,泛着澄黄色柔和的光,近得伸手可得,那软软的光晕笼在窗前,月华渐明,它变得更亮了,却团作更小的一团,升得更高。

      “真弄不懂皇上什么心思,一群亡国奴罢了,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屋外似乎有宫婢在聊天,但月色如水,简直要将怡春宫浸满,我不愿移目,任由她们在什么地方窃窃私语,用另一种不同的音调,说着似乎另一个王朝,另一个本来与我全不相干的皇帝。

      “你是没瞧见,前天抱进来,皇上亲自为她拔箭,血喷了皇上一脸一身,他硬是没让。”

      “真的?啧啧~红颜祸水……”

      她们小声议论着,有些兴奋。我的脑子转得极慢,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可你也没瞧见,慕容冲得胜还朝,皇上城门相迎,这公主不顾规矩,与慕容冲纵马狂奔,那情景……”

      她们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冲回来了,万众瞩目,他带着我驰骋旷野,长安城外的风带着原野的香味儿,我们的马,如同生了翅膀一般在蜿蜒的路上飞翔。

      “说起来,真猜不透这些鲜卑人。”两名婢女的声音离得近了些,我的肩头一阵冷,风吹过后,一股子新捣烂的草药味儿,凉丝丝敷上去,又换了丝帛,一番整理,她们低声笑道:“可不是,倒没见过这样的姐弟。”

      “虽没见过这样的姐弟,倒也没见过这样一双璧人儿,像画里跑出来似的,尤其那慕容冲,目如星灿、眉似长缨,英姿飒爽,秦朝内外何人能及?”

      我皱眉,一半儿因为那个熟悉的名字,一半儿因为肩头的疼痛,人将醒来,怡春宫变得拘促,兜兜转转却忘了出口在哪儿。

      “锋芒太过也非好事,这不,城未进就招来刺客。”

      “可不是,说起来不知是谁干的。”

      我的心一紧,怡春宫陡然从梦里消退,眯开眼,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仿佛还在梦里,但她们的话越发清晰,周围的人或物渐渐有了轮廓,那些桌椅摆设、帐幔垂挂,用料考究,样式华美,哪里还是梦境呢,这儿分明是长安,分明又回到这座汉时宫阙,任光阴流逝了,依旧伟岸辉煌。

      “左不过是……”替我换药的宫婢一人捧盆,一人执瓶,说到这句,不由压低了语音,捧近前耳语。

      “会是丞……”

      “嘘~你作死啊!”其中一个忙捂住另一个的嘴,见左右无人,自个儿倒又继续道:“不过也说不准,兴许是燕人呢,否则,皇上为何囚了慕容一族,并那慕容冲也一同投入大牢,功尚未领,反得一罪!”

      冲!我混身激凛,猛然间全醒了。才欲动时,肩如撕裂,不由低呼,待那二人惊异向前,也不顾我拉着她们直问,便听到婢女们向外传道:“姑娘醒了,快传御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乐极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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