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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忐忑 ...

  •   我从未这般轻松,连思念都变得甜美。

      拎起裙角,跑出宣室殿,天空格外高远碧蓝,院内那株老柏树苍劲有力,我绕着那粗壮的树干跑,皱而坚硬的树皮硌着手心,却无端有种实在感,仿佛从虚影里走出来,整个人变实了,眼前的云雾即将散尽,阳光久违的灿烂明媚。

      忍不住开怀,笑声清脆越过城墙,我想,冲一定能听到吧,一定可以感知我此刻的心情,像久囚的鸟,终于可以肆意高飞。

      “宣室殿内,禁止高声喧哗!”殿内的执事太监匆匆出殿制止,一语才终,我听见苻坚朗朗的笑声,他并未出屋,但高声道:“罢了,由公主去吧。”

      满院的宫人皆看向我,又惊又疑,隐藏不住的猜测溢于言表,但有何关系呢?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将与我无关,还有这浩浩的皇城,一眼无边的笔直的甬道、层层叠叠交织的飞檐……这些都将离我远去。

      天空一片相连,我现在知道,在这皇宫、长安,甚而秦国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任我与冲自由飞翔。一叶扁舟也罢,一间茅舍也好,我想我可以做我自己,就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坦荡而真实。

      “多谢皇上!”我站在老树下喊,像一个没规矩的野丫头。不待人斥,早已转身跑出宫外。两宫夹道上,等候的大臣犹在。王猛乍一见我,神思一冷,怔怔未曾言语。

      “先生说的汉时江山,若阿离有幸见之,定请先生再品一回清茶。”说时,我笑着跑开,回身一眸,瞧见王猛面色一沉,摆手道:“回吧,今日定然无功而返。”

      “丞相?”众人不解,围上前追问,而我最后的余光瞟见王猛连连摇头,似叹了句什么,但我已跑得远了,心也早离开这里,哪能听得真切?

      从那天起,皇后果然不曾再让我代为奏琴,连每日必行的练习也就此省去。我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有时去椒房殿拜访,她总在后院挽弓习武。天气渐热,只着单衣单裙,犹香汗连连,喘息不止。紫藤花儿落下后,一株桃花渐露出粉脸,也如皇后红润的面颊,衬着一双娇艳的唇,倒比前些日子按捺心境、勉强学琴来得娇巧艳丽,宛如妙龄少女,皓齿明目。

      她喜用长鞭,一击出去,牵涉极广,有时带倒桌案犹不泄忿般,冲上前再挥数鞭,众宫婢又怕又不敢躲,微避开身,眯着眼,眉心皱成一团。

      “让开,让开!”皇后一面喊,一面挥舞长鞭,离我近了,鞭子带动的急风迎面而来,还有皇后一脸专注,盯着我,眸子清亮,似一潭碧水。

      “娘娘,当心伤了身子。”有人上前拦,在她冲到我跟前之前。

      皇后昂起下巴,骄傲一笑,不屑道:“你们也太慎重了些,哪里就伤到了呢……”

      我不知她是在说我,还是在说自己,可眼前的皇后与前些日子迥然不同,她的活力又回来了,哪怕态度高傲,不容亲近。

      “娘娘若得空,教阿离习武如何?”她离得近,我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而之前,连这个念头都不曾闪过。

      皇后脸上有一瞬意外,随即半低眼睑淡笑道:“公主乃是举朝闻名的才女,这些武夫之举,怎入公主青目。”

      “娘娘过誉了。”自谦回礼,忍不住赞道:“娘娘这般英姿气度,着实令阿离羡慕。”

      话未完,周围的宫婢已有些惊慌之色,一句终了,苟氏的脸阴沉如暴雨将至。我反而有些怔忡,不知哪句话惹她恼怒,正欲问时,皇后鼻中冷哧,长鞭随手一掷,怒目道:“本宫待你宽厚,是可怜你年幼丧母,千万别得意忘形,以为大秦真容得下尔等白虏!”

      白虏。又是这词,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底图生冷硬。

      “怎么?公主不服?”苟氏打我身旁经过,侧眼斜睨道:“那公主可再向皇上诉苦啊,兴许皇上开恩,从此永留公主在身……”

      “娘娘~”我极快开口,打断她的话,正色道:“此事源委,娘娘可向皇上求证,阿离所说不过三言两语,娘娘必然不信,但各有心愿,何必相难?”

      话说完了,又有丝丝悔意——这任性的脾气当真改不透彻,寄人篱下还如从前般口无遮拦,倘若在这节骨眼上获罪,岂非得不偿失?

      这边才有松驰,苟氏似有所查,傲然道:“公主何等聪明人,自然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何需事事争强好胜?”

      说着,她已扶住两名宫婢,娉婷而去,打后面望过去,肩背挺直,昂扬自得。

      争强好胜?我还以为自己一向与世无争,像娘一样淡定从容。原来在旁人眼里,些些小事也沉不住气,非要辩出个是非对错,又有何意义呢?再耐些时日,我便离这些人远了,他们想什么、做什么,终究与我再无关联。

      自有了那个允诺,心情总是很容易修复,像水纹一般,有了裂缝又迅速合拢,看不出痕迹。

      待出了椒房殿,我又将适才的不悦丢到脑后,看叶间散落细密的阳光,想起冲的眼眸,不断想像他此刻的情景——骑在马上,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煜煜生辉,冲挥剑一指,三千将士无不听命。风扬起又落下,只能带动他的发,却不能拂乱他坚定的内心,还有眸中那点顽皮又自得的目光。

      满心喜悦与憧憬想找个人分享,左顾右盼,这浩浩皇城到底没个可一一诉说的亲族。

      私心一动,我试探着问桂宫的女官,“前日契兰婶给了些绣样,可否容我出宫向她请教花色?”
      那女官正带着几个宫婢打扫庭院、整理花木,听我问她,诧异抬头道:“姑娘要去哪儿支会一声,下官这就去给姑娘备车马。”

      “不,不必了。”我忙摆手,迟疑道:“我走着去就成。”

      “那可不行!”女官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忙不迭替我准备,临走时,还派了两名婢女尾随。

      这般阵仗,是我曾经熟悉的,如今却有些惶惶。坐在马车里,听车轮碾过石板,婢女细碎的脚步密密传来,思量着想问她们几句,话到嘴边总难开口,如此反复,不多会儿,已到五叔府前,府内管家将我迎入内,才跨进内院,乍然见五叔等在那儿,负手而立,神色甚为肃穆。

      我有些心慌,没来由思前想后,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怔怔唤了声,“五叔~”

      “嗯,进来吧。”五叔应了句,转身朝里走,他身后的契兰婶忙走向我,笑道:“公主今儿倒高兴四处走走。”

      “皇上允我不必教皇后习琴,因此闲暇颇多。”

      “果然……”契兰婶低头一笑,似有深意,我欲问时,五叔转向我道:“氐族杨氏首领,本有兄弟二人,坚如一体,因此难攻。近日前线得报,慕容冲已使计离间二人,并偷袭杨氏大将,于三军之前,将俘虏车裂而亡,朝野尽知,军心共振!”

      车裂?冲给我的信中却未提此事,连战况如何也只字不提,我看见的尽是些风花雪月、相思期盼。或许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嘶杀掠夺、刀兵相见。有人在拼命逃离,呼天抢地,就有人以胜利者的姿态欢庆成功。成堆的战利品里也包括那些凄惶为奴的人,就像、像曾经的我们。换一个角度,战争也变得没那么狰狞,多少人的血泪呼喊一笔掠过,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再惨烈也不能深刻。

      我低下头,故作镇定。五叔瞟了我一眼,继而道:“听说你擅闯宣室殿?”

      我的脚步不由停了,抿了抿嘴,不敢答言。

      “进屋再说吧。”契兰婶忙接口,笑向五叔道:“老爷总是太心急,倒让公主害怕。”

      “五叔,我……”待要走,我又忍不住开口,喃喃道:“阿离自知错了。”

      五叔回身看向我,目光深遂。片刻方道:“你娘病重时,曾传信于我,若他日有机会,将你接离燕国。”

      “五叔?”

      “谁料不待我周旋,燕国已破。”他接口道:“但故人之托,定不相负。皇上既不怪罪于你,也是桩……好事。”

      五叔说时稍顿,脚下又移,契兰婶挽着我跟在后头,一时心绪纠结,莫名的烦躁又起,冲口问道:“八弟在外,不知可有泓哥哥消息?”

      众人皆是一怔,这短短的路途,再三被打断,走了几回似还停在原地,五叔回头时,脸色越发阴沉了,“叛逃小儿,再莫提起!”

      “可……”

      “既身在大秦,只论大秦安危,他若真心系大燕,又怎会舍族人另谋出路?”五叔微咬牙关,再三抑制显而易见的怒火,斜穿过面额的刀疤愈发狰狞了,眉际微跳,一忍再忍方道:“大燕之败,败在各有盘算,如同散沙,今已是小心求命之时,阿离若有别心,趁早为叔杀了你以绝灭族之患!”

      “老爷~”

      “五叔!”话语掷地有声,刚一说完,我已双膝脆地,思前想后,郑重道:“大燕即是慕容氏的大燕,也是阿离的故乡;国破家亡之恨,阿离断不敢忘,若说有何外心?不必五叔动手,阿离必遭报应!但求慕容氏能安然渡过此劫,再无他求。”

      说毕重重磕头,契兰婶慌忙来扶,却听五叔制止道:“好,果然不负你娘教诲,既如此,阿离可敢立誓?”

      “誓?”

      “自今日起,为慕容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五叔变形的脸逼近我,墨绿色的眸子布满血丝,似兽般凶狠。我不禁轻颌首,总觉话中有话,却遍寻不着半点破绽——都是慕容一族,谁还会害了谁?或者说我断不会故意谋害亲族啊。

      “好、好、好……”五叔连说数个好字,亲自将我扶起,欣慰道:“如此甚好!”

      “五叔要阿离做什么?”我尚且惦记适才的话,不知如何才能将心掏出,表明自己虽是女子,同样心系大燕,却见五叔俗言又止,思量道:“无他,阿离只管在宫中好生过日子即可。”

      “嗯。”

      “若宫内有何传闻,或是……皇上又召见阿离。”他说时瞧了我一眼,淡淡道:“好生伺候着,别惹皇上动怒。”

      春日的风,斜斜而过,带来院子杂乱的花香,我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就像回到幼时,看宫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即明即暗的。契兰婶站在我身旁,五叔也离我不远,他们的样貌虽然变了,可人还是当年那个人。难道是因为分别太久吗?数年不见,他们变得陌生,即使重逢日久,也弥补不了那种生硬感。

      我想自己一定是被希望冲昏了头,否则,为什么每句看似简单的话里,却猜不透背后的深意?又或者,自小长于深宫,非得把每个简单的人看得复杂,每句普通的话想成话里有话?这般辗转,究竟,怎样才会是一个寻常女子的寻常心境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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