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家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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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翻动书页。薄脆的纸张，哗啦作响。黄叶一时如雨，纷纷飘扬，落在池边竹制的简案上，夹在随风翻页的书卷里，每一次清风微拂，都带来另一场生动而凄美的舞蹈。
我与乌落兰氏坐在花园池塘边，秋天的池塘满是败荷残叶，半卧在明透的池水上，颓然稀疏。五嫂显得格外安静，清冷的湖光衬在她眼底，明亮透彻，如一滴晶莹的泪。
有多久，我没见过她这样安祥宁静的表情，只是呆呆的望着那片池水，偶尔，起了一层层涟漪，于是那些波光也在她眼底流动，像所有时光都停驻在那片秋波水色里，断绝了一切曾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悲喜。从午后直到将近黄昏，我二人就这么坐在池边，日头渐渐西沉，光线洒在池面上，微波处泛着金色的光芒。我轻叹一声，正欲起身时，乌落兰氏悠悠开口：“你为何不走？”
有那么一瞬，我脑中一片空白。乌落兰氏的声音静如池水，回身看时，她的目光清澈平定，不似往日疯傻。
“五嫂~”我试探着开口，半蹲在她椅前，迟疑的，抓住了她的手。
是一双柔软温暖的手，任我抓住她，没有一丝反抗。
“您……好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生怕再眨眼，她又变成难以接近的疯子。乌落兰氏将目光调回远处，似笑非笑道：“虽是宫禁，该走的都走了，你留在这儿，是想沦为苻秦的奴隶？”
她的话语清晰，句句道来，是自丧女之后，我头一次听她这么平静的述说，眼前不由一湿，抱住她的衣角道：“真好，都好起来了。”
落兰氏似轻笑了声，火烧云绚丽的光投在她脸上，苍白的肤色因此泛起暖暖的红润。我抹了抹泪，欣喜道：“我这就去唤御医，把那些劳什子苦药都撤了，好好给五嫂补补身子。”
“我真……羡慕你。”她拉住我的衣袖，一顿方道：“连等待都这么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那几个字像重锤锤在心上，闷闷的痛，结实得喘不过气儿。谁愿意等待呢？我也如她一般，如果可以，宁愿同生共死的厮杀一场，杀出一条血路，或许就是另一番天地，不怕在等待中耗尽生命，我只怕被这场遥遥无期的等待耗尽了希望。左一天右一天，等来的全是大燕步步失守的消息，而败走他方的泓哥哥，与赶回邺城的冲，如同石沉大海，日复一日，有时我甚至怀疑从前的音讯都是梦境。
“若能等到，就离开吧。”一句话如一声叹息，我抬眼看向她，而乌落兰氏闭上双目，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五嫂……”我忍不住哽咽，一半为自己，一半也为乌落兰氏——她也同当年的二姐一样，年华虽在，但心已如荒漠，寸草不生。泓哥哥尚有能力远逃，留下她，算怎么一回事儿呢？大难当前，如何才能自保？
“空气里，有血腥的味道。”她说时一笑，并不睁眼，只是侧过脸，光线照在乌落兰氏瘦削的脸颊上，长长的脖颈一侧，青筋露了出来，看得久了，能看见血脉微微跳动。
万千言语，却没有一句适合的话，我几次开口，又忍了回去。天暗了些，但夕阳犹未落尽，秋意更深了，凉的夜，风里带着池水淡淡的腥气，残败的荷叶不禁风吹，纷纷倾覆，隔得远，但依稀听见枯叶折断的声音，清脆的，似惋惜又似绝望。天未全黑，但四周已有零星烛火，远远的，仿佛有吵闹声传来，渐渐纷杂了，连这御花园一隅，都能听见渐次密集的哭嚎声。
“五～”
“公主、公主……”
正欲劝乌落兰氏回屋，远处纷乱起来，长幸领着怡春宫上下十余人，并几个持矛侍卫，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心底一沉，我只待她开口，但已料到结局。
“秦军、秦军于今日破午门而入，邺城已然不保。”
天光在全然黑尽之前，发出灿烂的红霞，照亮所有人的脸，惊惧而慌乱，继而黑了，宫婢们忍不住哭泣，两两相抱，都无言语安慰。再回头，乌落兰氏像睡着了一般，脸上不起半点波澜，唯嘴唇微微张着，偶尔轻颤。
“公主，末将奉圣旨护送公主出宫。”为首的侍卫拨开人群，架着我便走，众人没头没脑尾随其后，大势已去，竟无人照管乌落兰氏。
“快!送五嫂出宫。”我陡然回过神来，问道：“已攻入邺城？那皇上呢？”
大家都摇头，此刻御花园内唯剩这十余人，但隐隐听到宫内哭喊声成片，远处的灯笼亮着模糊的光，持灯的人，四下里乱窜。
“快走吧，再迟些连皇城也不保！”
真奇怪，适才分明那样安静的，一下这宫殿就沸腾起来，人声、脚步声、砸碎东西的尖锐声，还有骂、哭、嚷……只这一柱香功夫，全都涌上前，而天边，隐隐现出火光，长幸双目圆睁，愣愣道：“那是皇城南门。”
“五嫂～”我挣扎着回身，看见她还坐在那儿，分明离得很近，但感觉那样遥远，像一个影子似的，下一刻就会消失。
“快给王妃换上寻常衣裳，带她出宫。”一把甩开拉着我的长幸与侍卫，喝令道：“南门恐有贼人，你们带王妃从怡春宫翻墙而出。”
“公主！”长幸拉长了声音，挡在我身前。火光渐渐冲天，她的脸忽明忽暗，长发散乱了，神情悲愤出离。“吉人自有天相，公主快走吧。”
说时，众人簇拥着我就往外头走，迎面撞上来不认识的太监宫婢，有人跑得跌倒了，金银首饰洒了满地。
“快跑，秦军已攻破金銮殿，命都没了，还要这些东西干嘛？”同伴一面劝一面跑，也不得空拉一把，而地上的人犹满地捡——拥有了，总舍不得丢弃，人人都以为总有一线机会逃出升天。
“让开！”我推开身边的人，疯一般回头，几步冲至乌落兰氏跟前，跪地哭道：“管他是谁，管他在哪儿，总要活着才有机会痛骂一场！”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四下里逃窜，乌落兰氏缓缓睁眼，看着我，如同不认识一般。
“五嫂！”我俯在她身上痛哭，然而声音嘶哑了，并没有泪。
“公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众人一个劲儿劝我，长幸也不知哪儿抓来一件宫婢所穿的外袍，就这么披在我身上，跪地求道：“公主先和他们去，奴婢誓死带王妃出宫。”
出了宫，又能到哪儿呢？天地之大，已无大燕立足之地，何况慕容一族，一朝一夕，直赴地狱。
“滚！”乌落兰氏突然尖声叫道：“滚得远远的！”
“五嫂～”我想要抓住她，侍卫们冲上来抱住我，不过一眨眼功夫，已把我拉开，长幸欲扶住乌落兰氏，她猛然一推，烛火点亮她的眼眸，散乱而疯狂，危急之下，竟没有聚点。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凄厉，在这喧嚣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颠狂的表情又重新回来了，原本艳丽的五官挤在一处，手足并舞，夸张得指着我笑，“活该你也有今日，活该你什么都没等着，活该你姓慕容……”
彻底，她是恨我的，深入骨髓，一并对泓哥哥的失望，以及丧子之痛，都叠加在慕容这个姓氏上。火热越发大了，浓烟滚滚，由远而近，呛得人纷纷捂鼻而逃，我伸出手一抓，只碰到乌落兰氏厚厚的锦绣衣裙一角，就这么滑过，到底被人架着，拥朝宫门。
四围都是人，四围都是哭嚎，四周都是从四面八方又奔往四面八方的逃兵，谁是主子？谁是奴仆？这时候全都混在一起，难以分清。
“五嫂～”我朝身后痛喊，只瞧见长幸拉着她，随另一队人流而去，匆匆散了，在最后的那一眼，瞧见乌落地氏颠倒的笑意，冲着被烟火照亮的半边天空，眉目纠结狰狞，仿佛在迎接这场末世的到来。
无论再怎么呼喊，我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恐慌的人群里，无论再怎么努力，我只能看见她离我越来越远了，最后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中。这一切来得太快，猝不及防，但仔细想想，这最后的一刻，已经拖了许多时日，我一直在宫内等着的，或许不仅仅是冲，不仅仅是久别后的重逢，也是这一场结局，无论好坏，将这糊涂的生命作一个终结。
可是……
“公主，当心！”被动的被人拉着走，左闪右躲，眼前全是人潮。正自茫然，身旁的侍卫一声喝，紧接着“当”的巨响，他的长矛挡住一方重剑，僵在那儿，费力道：“护送公主出宫，与大司马会合。”
我呆住了，敌军已入后宫？再抬眼，适才还分流逃散的人群被冲的七零八散，哭声震耳，马蹄踏破宫门，骑在马上的人高声喝道：“烧毁宫殿，杀掉鲜卑慕容！”
腿下一软，向后便倒，却被人拖住，急道：“公主，这边走。”
宫婢太监早被冲散，两名侍卫合力扶住我，往一旁隐敝处藏，骑马的莽汉越来越多，手中持着长剑，挥舞着，一路狂奔，他们身后便倒下无数宫人。
血，迅速浸红了土地，飘忽的火把一闪而过，我眼前，全是死不瞑目的尸首，有一个就这么倒在我跟前，直直的，一声闷响。
“公主，快走！”
已经没有思维的能力了，两个侍卫拼了命护着我，不知谁受了伤，握剑的手鲜血喷涌，溅到我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儿。
“你～”
“翻墙出宫！”他推开我，命另一人道：“大司马在宫外候着，万万要将公主安全送到大司马处。”说时，他狂吼一声冲入敌军，一阵长矛抬起落下，我眼睁睁看着，竟不知回避。
“那边就是清河公主，活抓有赏！”有人往这边看，兴奋叫道：“活抓清河公主，赏良田百顷！”
话音未落，一众人骑马冲过来，我身边唯一的侍卫拉着我推至墙角，火把一亮，他的面目苍白。
生死关头，反不知怕，腿脚如同生根，想挪都挪不得半步，我拉着那侍卫的手臂，就手夺过他的长剑，还不待举起，一把长矛已逼近眼前。阖上眼，只待生命被撕裂，心底那个人影浮上来，变得清晰了……
“冲～”心头默念，面目已感觉到长矛带来的冷风，下意识迎上前，却听见“噌”一声尖利的对撞，刀兵相见，火光四射，身旁的人抢先一步站在我面前，冷冷道：“有种的，冲着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家国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