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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家国累 ...

  •   泓哥哥回来了?自月前剿灭流民,他匆匆回朝,不及细谈,又马不停蹄奔赴燕秦战场,一为传旨,以示皇恩;二为督战。以泓哥哥之意,此时战事虽持续不下,但苻坚志在必得,气势高涨,而我军被动守城,易生麻痹,时日一长,久战必输。

      彼时,皇兄尚有疑虑,思量了整整两日,方命泓哥哥赶往燕秦边境,并传令三军,若能退秦军于百里之外,赏金五百、良田千倾,得封爵位,永享世袭。八弟趁机进言,趁此胶着之机,应向晋室求援,若得兵马粮饷,两军合力,一并歼灭苻秦,继而扩大疆土。

      三兄弟各有用心,皇兄才听八弟此言,已难掩兴奋之情,拍案道:“此乃良机,若得晋室相助,名正言顺,人心大向。八弟果然将才,目光高远,非常人能及。”说时,皇兄瞟了一眼泓哥哥,笑道:“济北王老成持重,大司马胸怀天下,朕可高枕无忧矣。”

      于此,大战刚始,泓哥哥被派往督军,八弟则前往晋室,皇城内,唯剩我与皇兄,心里一时空落,日日惦念,却又理不出头绪。

      犹记他二人离邺城之日,泓哥哥冲我皱眉,忧虑之情溢于言表,而八弟则满面春风,目似星耀……可足浑太妃送至宫外,刻意携着我的手道:“冲儿诸事小心为上,莫贪功惹祸,令皇上牵挂。”

      八弟笑而不答,翻身上马之际,却朝我重重颌首,如同一个承诺,点在心头,令人心定了许多。

      “冲……”我张了张口,竟唤出他的名字,自己也不禁愣住了,连同马上那个人也有一瞬的呆怔,片刻,即抬头看向远方,似自语道:“待回来,再吹奏一首箫曲与琴相和,届时,高山流云同在,晨雾霞光共赏。”

      不知为何,那刻我耳边仿佛嗡嗡作响,极力睁大眼,但周围的人物都有些恍惚。阳光明媚,八弟的眼眸似星辰闪耀,他骑在马背上,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灿烂得有些不真实。不待我答,“驾”的一声,已扬鞭策马前奔。

      “阿离~”泓哥哥紧随其后,却勒马在我身旁,我的目光尚追着八弟的身影,有些熟悉,又有些隔世之感,好象一个久违的梦,在这一次次的别离中,梦里的情景一再与他重叠,真假如幻。

      泓哥哥似有话要说,但八弟已奔向南门,随侍皆已跟上,世事催人,不容等待,他轻轻一笑,终于,双腿夹马,一声喝,随即扬鞭。

      茫原四处皆路,他二人共骑一段,终究抱拳各赴皇命。一应送行之人,被那道厚重的宫门挡在皇城内,我顾不得旁人目光,提裙奔向宫中最高的楼宇,极速的跑,嗒嗒奔上楼梯,登高远望,只瞧见两队人马,朝着不同的方向,扬起两道轻灰,离得远了、更远了……

      等待的心情,一时担惊受怕,一时又充满希望。起起伏伏,难以控制。无所事事,日子就在这种混混噩噩里流过,每天都是相似的坐卧起居,每天都和同一拨人做同样的事,总觉得没过多久,但光阴兀自向前,天气渐热了,杏落了满地,烂在泥里,荷花越开越多,蝉鸣越来越密,陡然听闻泓哥哥回朝,掐指一算,他们竟已离开二十余天。

      “大司马也回来了吗?”一面走,一面问那传话的宫女。

      “没有。”她摇头,想了想道:“昨儿好象还有大司马的奏折,呈上去了,却不知说的什么。”

      嗯了一声应着,脑子里有些乱,继而又问,“可听说战况如何?大军可有进展?”

      “这倒没说,可济北王既然回来了,定有喜讯,公主莫急。”那宫婢一双单凤眼,笑起来眯成一条细缝,笑容甜蜜,倒真能缓人心头之急。我冲她展颜一笑,颌首低语,“但愿如此。”

      说话间,偏殿已近,外头立着皇帝的贴身太监,见是我,也没拦,微一侧身,将我让进殿内。几道光束,从四面的窗户射入,皇帝站在两道光之间的暗处,听见我来,半晌,方缓缓走上前,穿过他身前那道光,我看见皇帝的脸神情严厉,光影下,格外郑重。

      “阿离……来了。”他顿了顿,话语不若往日嘲讽,细听,仿佛还有些柔软。

      我福身行礼,下意识左顾右盼,空阔的大殿,唯我与皇帝二人,莫说泓哥哥,连一应宫婢太监皆在宫外伺候,尚不曾疑惑,皇帝接话道:“济北王还没到。”

      大殿空旷,他的话音低沉,久久不散,这时我才发觉,原来皇帝的声音与泓哥哥极像,到底是兄弟吧,抛开一切表情,他们连淡漠时的面孔都很相似——微凹的双目、褐绿色的眼眸,两道剑眉,眉梢微挑,不怒自威。

      我有些疑惑,这不似迎接功臣,也不像兄弟团聚。就连皇帝的神情凝重,也与往日多有不同。心下一惊,忙问道:“泓哥哥受了伤?”

      皇帝一怔,笑道,“都说五弟与阿离兄妹情深,如此看来,此言非虚。”说时转身从案上取过一本书简,递予我道:“济北王安然回朝,大司马命人连夜呈上奏折,阿离也看看。”

      稍一犹豫,我接过那卷塞在竹筒里的奏折,极粗的潢纸,墨痕浓重,字迹草草,似仓促写成。我匆匆浏览,通篇看完竟没反应过来是喜是忧,只得重头再瞧一遍,缓缓念道:“晋室与燕同仇敌忾,愿出兵以助燕国,共谋天下。”

      “共谋……天下?”我怔怔重复这句话,抬眼看皇帝,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丝自得的轻笑,眉目一挑,反问我道:“阿离以为如何?”

      “嗯?”

      皇帝的笑意越发深了,接过我手中的奏折,随意一瞟,斜睨向我道:“当初是谁以为此战必败?又是谁阻饶朕任慕容评为伐秦大将军?”

      出征前的争论,他尚耿耿于怀。今日让我来,只为证明自己的决策英明?我有些看不透皇帝,有时他心狠手辣,有时又优柔寡断,有时沉稳老练,但有些时候似乎又把江山当作儿戏。

      “若胜,自然最好。女儿家短见,皇兄何必在意?”

      “短见?阿离是说,朕那两个兄弟也是目光短浅、妇人之识?”皇帝说时哈哈大笑,仿佛甚是得意,紧接着道:“若能与晋室联手,大司马当计一功,倒让朕如何奖赏呢?”

      “若能退敌停战,休养生息,便是大燕之福,此乃最大的赏励,胜过封官拜爵。”

      “退敌停战?休养生息?”皇帝高扬音调,以奏折横在我面前反复道:“阿离没看这其中所书吗?说什么退敌停战?什么休养生息?朕志在天下,今既有良机,怎能错失?”

      一连串问句,语调越来越高,皇帝站在光下,我瞧见他的五官因激动微皱在一处,眉目高扬,瞪大眼道:“朕要让先皇看看,大燕的江山不但日益壮大,疆土之阔,总有一天能如汉时四方朝贺之风光。”

      有一瞬,我似乎看见父皇,站在皇帝身后,是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好象透过宫帏,他的目光落在极远的地方,远山如黛,而青黛色的群山背后,究竟是纷乱的战争还是太平的山河?

      “祖先未尽之愿,朕当完之!”皇帝仰天而笑,目光如炬,神采奕奕。

      不知为何,我竟不能感染他的豪情壮志,淡淡回了句,“此时燕国尚小,兄弟之间犹不能用,若燕同汉之辽阔,疆土无边,该用谁替皇兄分忧?”

      “哼~”皇帝鼻中轻哧,顺手将奏折掷向矮几,脸上笑意未散,但声音阴沉,颇为不悦。“阿离是劝谏还是责难?”

      “不敢责难,劝谏又当不起。这不过是妇人之忧,皇兄不必挂怀。”我回了他一句,含笑与皇帝对视。或许因为得了好消息,皇帝竟不像往日处处与我为难,脸上不过绷了片刻,便摆手道:“留着你,与朕同看大燕腾飞之势,告诉那些汉人们,朕胸怀天下,同样容得了汉人公主。”

      “皇兄……”我的态度不禁生硬起来,正欲回话,外头脚步声起,太监高声传道:“济北王到。”声音尖细刺耳,话语未落,泓哥哥已撩袍跨过殿门,抱拳才要施礼,已被皇帝数步上前一把扶住,哈哈笑道:“五弟辛苦了。”

      “泓哥哥~”我也移上前,关切欲问,泓哥哥猛而抬头,见是我,倒像把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赐座!”皇帝高声呼喝,一时宫婢太监齐入殿中,摆桌设椅,须臾功夫,点心小食齐备、佳酿茶水各俱,已是一番家宴景象。“五弟连夜赶路,此番只是小聚,朕已另设晚宴,为五弟接风。”

      泓哥哥也不答腔,面上如有忿然之色,由得两名宫婢将他扶至矮几前,捧上一碗清茶,他看也不看,侧脸冷笑道:“皇兄好兴致,倒不问臣前方战况如何?”

      皇帝笑着走至泓哥哥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朕有五弟与八弟为国事操劳,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泓哥哥,秦军退了没?”我忍不住凑上前,急切又问,“一路可还平安?”

      此时方瞧清楚,泓哥哥满面尘土,又黑又瘦,目中充血,嘴唇干裂,连头发都不曾梳理齐整,一夜赶路,发梢乱拂,垂在额间一缕,挡住他半低的目光,却挡不住他慢慢蒸腾的怒意。

      “泓……”

      “济北王定然不知,大司马昨夜已有奏折。”皇帝抢先道:“将军但能稳住前方,晋军一到,必能联手击败苻贼。”

      “晋燕联军?”泓哥哥一声喝,如质问又似嘲讽,哈哈苦笑道:“原来皇上还在做这等春秋美梦?那皇上怎不去瞧瞧前方,慕容评居功自傲,封山封水,征收赋税,连一应官员兵士饮水砍柴皆要纳税。如今大燕最富是谁?恐不是皇上,亦非国库,而是那贪婪无度的伐秦大将军,是那个千方百计以战为名,中饱私囊的堂兄慕容评!”

      一语即终,皇帝脸上狂妄的笑僵住了,质疑与震惊齐掺进他的表情里,一时间,皇帝的脸难看得若将变的天。时光似乎凝固在那一瞬,众人呆愣不作反应,却正是这悲喜交叠之际,殿外徐徐而进一队乐师,各自落座,旁若无人,吹唱弹奏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家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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