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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平安扣 ...

  •   早膳时,我喝了点粥,问长幸道:“司琴呢?”

      她替我夹了一箸春笋,小声回,“司琴姐姐昨夜没睡,这会儿在床上躺着呢,要不奴婢叫姐姐来?”

      “算了,让她休息吧。”我摇头,稍一思量,起身从首饰盒中挑出一件金丝攒珠手镯、两副南珠耳缀、一件玉镂雕孔雀衔花佩,又抓了几枚儿时用作玩意儿的金瓜子儿,装进一只锦盒里,递予长幸道:“把这个给司琴,告诉她……”

      话没说完,外头吵嚷起来,我与长幸看出去,矮矮的院墙外长枪挤挤,眨眼功夫,整个怡春宫已被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我皱眉,忍怒道:“隔三差五一闹,他们也不嫌麻烦?”

      “公主,奴婢去瞧瞧。”长幸说着已拔脚往外头走,还未到屋门,已听见一名侍卫高声道:“燕秦交战在即,皇上下旨,宫中所有人等不许擅自出入,违令者,斩!”

      “大人~”话音刚落,司琴突然从偏房冲出来,跪在那侍卫跟前儿,求道:“公主命奴婢出宫办事儿,就去半天……”

      “去你的!”那侍卫一脚将司琴踹开,骂道:“任你什么事儿能大过皇命?若私自出宫,斩!”

      “你们干脆把我也斩了吧,将这怡春宫填平喽,岂不省事儿?”我打屋内高声问那侍卫,一面说一面缓缓步出。为首的侍卫我认得,是皇帝身边的张德良。“张大人公务繁忙,总浪费些时日在我这儿多有不值,这怡春宫内大人看着谁不顺眼一并拉了去吧,总这么鸡飞狗跳的闹,事没办成,反落人笑柄。”

      张德良一怔,甚不以为然。“公主说笑,这本是皇命,本官依旨而行,公主何必与本官为难?”

      “张大人的意思,让我亲自去和皇兄说怡春宫尚未有人踏出宫门半步,大人便在此打骂宫女?”我笑了笑,扬眉看向张德良,他低着头稍有思量,态度软了下来,陪笑道:“不,不,怎敢劳动公主?下官这就出去外头守着,无事不敢打扰。”

      “慢着!”我喝住他,余光瞟向司琴,她兀自坐在地上发愣,双目红肿但目光已有些呆滞,绝望了,无处投向。

      “公主还有何吩咐?”

      “你说宫内所有人等不许出入?”问时一顿,继而道:“那大司马呢?他不用出宫监燕军离京?”

      张德良好似有些得意,嘴角漫上一个不易察觉的轻笑,“大司马府邸尚未修缮完备,既在宫中,自然亦不能随便出入。”

      听完这话,司琴重重的向后一靠,两只眼睛直直望向空茫,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木讷。我还想问什么,张德良已抱拳行礼道:“公主若有何吩咐,下官就在怡春宫外候着,告辞。”

      侍卫们一阵齐整的脚步声,怡春宫门重重关闭,外头把守重兵,无一人可随意进出。这其实不是针对我,只是皇帝有心收回分散在兄弟间的权势,先隔开了泓哥哥,又逼八弟放弃兵符,今天,终于将整个皇宫软禁,如此,便将八弟与泓哥哥彻底隔离,八弟纵有才,插翅亦难飞出宫墙,泓哥哥便是剿灭流民,再回朝时,只怕也是身陷困境,动弹不得。

      刹时,我有些惊慌。从未这般明了世事,突然看得如此分明,反倒不知所措。司琴跪向我,凄凄欲开口,我已转身离开了,心绪纷乱无章,既无良法自保,哪来法子送她出宫?这会儿,恐怕不止怡春宫,整个皇城都在混乱与猜测中动荡不安,风雨将至,普天下,何处还有安稳和乐所在?
      终究走到这一步,可当年父皇在时,皇兄与泓哥哥何等亲密,单为二姐和亲一事,二人结成同盟,时常相聚共谋,皇兄更赞泓哥哥天资聪慧,且有谋略,乃同辈中第一人也。不过数年,情势已变,即无须泓哥哥相助谋位,自然将功高权重的兄弟们皆视作仇敌,更别提八弟,当年父皇宠爱八弟,有心扶持,若非八弟年纪尚幼,当即便要立作太子,一凤凰冲天之势,扬燕国国威,立燕国远名……

      短几年,竟生隔世之感,我有时会想,如果父皇没死呢?如果八弟真是燕国新帝呢?如果秦军不堪一击呢?或者,如果汉灭后三国各自为营,直到一方独大,合并天下……一切都是假设,谁都说不清,也许更好,也许,还会更坏。

      长幸,去打听一下宫里的买办这几日是否禁足?”我有些心烦意乱,一时的不乱自乱的局势,一时又是司琴绝望的眼总在心头晃,明明知道管不了,奈何总不忍袖手旁观,整整一天,像热锅上的蚂蚁,长幸出了屋又进屋,一次比一次快,每次都是怯怯的摇头,天将尽时,连她也露出疲惫之色,站在屋门外也不进来,扶门道:“公主别再折腾了,别说皇城,便是怡春宫门半步都踏不出去,别说设法送司琴姐姐出宫,就是一应采买洗织,都被禁于各自屋内,需用时,以侍卫相传。”

      “那……”我也分不清自己是愁还是急,或者是对未来的恐惧,一坐下细思量,头疼欲裂,“那八弟呢?他好歹在这宫里,竟没办法送信予他?”

      “公主,别说送信是死罪,便是那门敞开着,这时候,中山王自顾不暇,哪儿会为这等小事分心。”

      我微点头,又问,“司琴呢?”

      长幸一双手搅着自己的衣裙,垂下眼,欲言又止。

      “好了。你去告诉她,稍安勿躁,这会儿整个大燕都不太平,就算能出去又如何?还不如守在宫里等消息,幸许没想得那么糟呢。”

      “诺。”长幸微福身,离开之即忽尔又道:“公主,奴婢差点忘了。”

      “嗯?”

      “适才在院子里打探消息,进来一名侍卫,瞧我在外回廊乱晃,找着我说:让公主别急,外头的兵士多一半儿是济北王的亲信,虽不能放公主出宫,但在此怡春宫内,绝无危难!还说公主若有什么话儿,别写信,就告诉他知道就成。”

      “泓哥哥~”我猛地从椅中站起,末了又缓缓坐回——心安了些许,却仍是莫可奈何。他也说了,不能让我自由出入,能安插些亲信在此处已是万般不易,更何况,泓哥哥正与流民苦战,哪怕险境已至,他鞭长莫及,又能怎样?再别提旁人疾苦,乱世,唯有自保其命罢了。

      “公主……”

      “去吧”我摆了摆手,吩咐她道:“晚上不用值夜了,你和司琴同睡吧。”

      “诺。”长幸应时欲走,我忽尔又有些牵念,从颈上取下常戴的一枚平安扣,嘱咐道:“交予那人,让他设法带去给泓哥哥。”

      “公主,这是……”长幸欲言又止,接过那平安扣,自言自语道:“这总算不上信件,谁身上没个常物?总能捎出去吧。”

      我也知这道理,险中求胜,唯心意相通。稍一顿,眼角一扫,不经意看见久已未用的茶具,用惯了的茶撮烧焦了一头,竹质已被磨得圆润了,一直舍不得扔。

      “这也要给济北王?”长幸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道:“这有何用处?”

      我摇头,将那茶撮握在掌心,思量半晌方道:“若能,将此物交予八弟。”

      “大司马?”

      “嗯。”

      “有何用处?”长幸越发不解,“他也不泡茶,况且也不缺这个。”

      我轻笑了笑,也说不出究竟,再看那茶撮,但觉这是唯一能带给八弟之物。

      “去吧,他若明了自然明了,若不明了……”我看向院内,宫宇依旧,但心底却渐渐浮上一层雾光,如水中望月,前程飘忽。

      长幸随之一愣,即而应诺出屋,随手带上屋门,吱哑一声响后,心随境而静,纷纷杂杂的一天即将结束,回头想想,混乱得理不出头绪,白忙活了一天,连个消息都送不出去,唯有那只平安扣,与那个烧焦了手柄的茶撮,这点点如微火般的心意,遥寄出去,却不知是否能平安送达……
      紧绷的弦慢慢放松了,身心俱疲,坐在桌前便有些昏昏欲睡。

      以手撑住额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恍惚瞧见一个人影,打后院穿过回廊,一步一回头,直走到我屋里,手中抱一只锦盒,身着湖绿色长裙,似淋了雨,滴滴嗒嗒一路水迹。

      “公主,奴婢这就去了。”她的声音凄婉,分明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究竟是谁。

      “这只盒子,是夫人的遗物,放在奴婢那儿,今儿交予公主,也算物归原主。”她说时双手一呈,我本能去接,身体前倾,猛地从梦里醒来,展眼望去,哪里有什么人,外头太阳刚落,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屏风后的纱帐随风微微扬起,继而落下了,像一个人轻轻走过。

      我稳了稳神,站起身关上窗户,夕阳的光映在窗格上,火烧云燃尽半天边,比往日灿烂耀目,可我无心欣赏,以指轻揉额际,彼处一跳一跳微微作痛。刚一垂目,瞟见早膳时命长幸交予司琴的锦盒,心中直叹——这丫头越发没记性了。及至走到跟前儿,和梦里所见那只一模一样,不禁摇头,果然是神思混乱,怪梦频频。

      “长幸。”我唤了声,拿起锦盒正欲出屋,后院突然嘈杂起来,众人惊呼,相互传道:“井里头有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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