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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并非闲事的闲事 “让他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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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时,一行人到了第二个城镇,虔城。
虔城乃是有名的佛教大城,四面环山,城虽不大,却聚集了九座大寺,皆隐在山中,城中人也大多数是善男信女,治安是一流的好,整座小城被山包围,如同沉睡在母亲怀抱里的婴童,佛光蔼蔼,空气中也有着淡淡的香烛味道。
淡溶微微蹙着眉,显然是不大喜欢。在淡溶心中,神佛之类她是不信的,但是她尊重他人的信仰,旁人愿意信,她绝不阻止,然而她自己却绝对不会去拜祭。至于香烛的味道,她坚决敬谢不敏。
忍冬了解自家主子的喜好,催马追上,递上一块锦帕,淡溶接过捂在口鼻之上,眸光一动,又拿下了那帕子,只见那帕上绣着一枝寒梅,帕香淡淡若有若无,竟是红裳身上的味道,回头淡淡看了看忍冬,忍冬举起双手,做了个无辜的手势。淡溶低头望着手中锦帕,一抹笑意缓缓在唇角荡开,让身后的三人如见鬼般瞠目结舌。
出乎三人意料,淡溶竟然决定在虔城的平安客栈歇脚,进了平安客栈,就径直去了‘梅凌雪’雅间就座,忍冬心中不禁轻快万分,现在的爷,同以前不同了,爷会笑了,甚至还会淡淡的思念。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让爷受伤害了。
淡溶正用着餐,却被楼下的声音吸引了。
那是一个极柔美的男声,语气淡淡的:“这位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纠结呢?”
这声音没来由地让淡溶觉得不舒服,淡溶不由向窗外望去。
那是一个有几分柔弱的少年,身着一袭淡灰色僧袍,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灰色的细绳松松一绑,低低垂在右肩,手中一串明黄色蜜蜡佛珠,纤纤五指正轻柔地拨弄着。少年直起微躬的身子,让淡溶看见了那张秀气的脸,额间一点朱砂,将一张平凡的小脸点出几分灵动和娇媚。直觉上,淡溶不喜欢那个僧人。就好像地狱里的恶魔,从来都鄙夷天使的美一样。这样的感觉让她不喜欢,让她心中的戾气翻滚,让她想要折断他的翅膀,将他拖入地狱永不翻身,让他无处可依,让他只能在自己的氅下哭泣。
一旁立着一个像是来虔城游览的锦衣女人,一手嫌恶地揪着裙摆,一手愤怒地指着一旁的一对卖菜父子,使得一张原本有几分颜色的脸蛋完全扭曲而显得丑恶。一群穿着打扮像是家丁的人将四人紧紧围在中间,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议论纷纷的老百姓。
“本姑娘才不管,知道本姑娘这身羽纱的衣裳多少钱吗?啊?这可是皇上送给本姑娘的礼物,弄坏了,你必须赔!”那女子指着袍角处一块污渍声音尖利地道。
忍冬见淡溶皱眉,上前一步道:“爷,这女子是虞城城主大人家的长女,那身衣服确实贵重,也确实是皇上来此礼佛之时赏给城主家的,此女生性尖酸刻薄,不是什么材料。”
淡溶轻轻一点头,继续看下去。
那灰衣僧侣又从容开口道,“施主打算如何索赔呢?”
“那当然是把衣裳的钱赔给我,便宜算些,一千两银子,一分不能少!”那女子似吃了大亏一样狠狠地拍着桌子说道。
“一千两银子!”
“我一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钱!”
“居然让卖菜的赔这么多,不是要人的命吗?”
“还不如去抢,一件衣服,至于吗?”
人群议论纷纷,那卖菜父子绝望地苦苦求着原谅。那灰衣僧侣似是不忍,一脸慈悲地又开口求情:“这位施主……”
“废话少说,若是交不出一千两银子,就把这小贱民拉到倌馆去买身抵债。”那女子又恶狠狠开口。
“施主……”灰衣僧侣刚开口便被那女子打断。
女子挑起一双带着邪念的眼,声音轻佻:“不然灵媚大师代他陪我一晚,我便放过他?”
“一千两银子,我付。”未等灵媚开口,一个冰冷又有威严的声音打断道。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现出了那一身华贵紫袍的女子。女子身形曼妙,棱角分明,一身大气清贵。
忍冬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忽闻此声,偏头一看,发现爷早已不见了,那楼下的冷声正是淡溶所发,只得急急跟了下去。
“忍冬,替她算,这件御赐羽纱百花朝月袍值多少钱?”淡溶冷冷开口。那锦衣女子不由有些心颤,依旧硬气。
“回爷的话,这件羽纱袍价值一千六百八十八两银子,折旧价一千三百两银子即可。”忍冬恭敬躬身,一本正经地答道。
淡溶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地拍在桌子上,众人望去,竟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诧异中,淡溶冷冷开口:“没有零的。不过这钱,还要看你是否有福消受。”
说罢冷冷盯那浑身颤抖的女子一眼,潇洒转身,径自离去。只听那背后一声惨叫,女子发疯般大喊:“啊!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好可怕,好可怕,地狱啊……啊!”
“这位施主请留步!”淡溶驻足,等灵媚追上。灵媚跑得有些喘,玉白的小脸儿上现出淡淡粉红,看得淡容眉头又是一皱。灵媚弯身一揖,“灵媚是清泉寺俗家弟子,先谢过这位施主路见不平仗义搭救,但是这位施主,城主千金罪不至此,还请您解了她身上下的巫蛊之术。”
淡溶静静看了他足前的地面一会,心中万浪翻腾,转身离去,冷冷抛下一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下三流的人?”
灵媚还想多言,淡溶猛地转身,寒眸带煞毫不留情地狠狠盯进灵媚眼中。灵媚定在原地,一双形状姣好的水眸中满是惊讶和怜惜。
“收起你的怜悯。我不需要。”淡溶拔身而起,绫袖一卷,一丝香风带起桌上银票,返回了客栈二层。
不一会,忍冬踌躇上前,伏在淡溶耳边道:“爷,灵媚大师请爷去清泉寺暂住,清心去煞。”
“让他滚。”淡溶说得云淡风轻,攥着酒杯的手指却已发白。
眼中又浮现他怜悯的眼神,那双动人的妙目中泛着慈悲的波澜的样子,心中阵痛。
自己就是地狱中的人。杀戮,十六年的杀戮,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几乎可以组成一支精良的战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心冰冷无情,我的手缠满了人命,要来索我命的冤魂不计其数,我十恶不赦死不足惜。
那又怎样?
沉沦入地狱,是我自己的选择。
所以,不需要。再痛苦,我也不需要你来普度。也不需要……你来为我承担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