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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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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冲霄楼的机关之所以害人无算,并不在于暗器之多与难以捉摸,稍稍内行的人都会发现,其中暗合八阵图的影子,单纯为之,破除并不难,为什么却折了无数的英雄在里面?更有甚者,即是侥幸逃得一命,却纷纷落成了襄阳的走狗。今日白玉堂总算明白这其中的一点玄妙,原来,楼中机关取胜之道,不在巧,不再多,而在变。地宫中的机关每变一变,楼中的暗器便从有迹变为无踪,恰如八卦图中所蕴之理:万象皆变,变才是万象存于世间之道。方才展昭与白玉堂在地宫中所做的一切,恰是将楼中的机关固定,也就意味着,那些机关暗道失去了它们难以捉摸的变化,仅仅剩下了最简单的一种。不变,冲霄楼失去了威胁的价值。
当然,冲霄楼里要人命的不仅仅是那些骇人的机关,如果真是那样,只要手中有了沐萝所给的那份图谱,面对着毫无生气的冰冷的暗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怕的,是那守楼之人!
甫一从地宫与底楼的入口处现身,展昭便被眼前之人震动了一番:全身上下被一团漆黑包裹着,只余两只清浊不分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视着自己,不由分说,拔刀便砍。
展昭不敢怠慢,连忙举剑相应。对方刀口传来的阵阵劲风,有时竟逼得他不能呼吸。耳边隐约又传来了刀尖相击的声音,看来白玉堂也与敌方动了手。
难缠的对手,突放的冷箭,不安的挂念,使得展昭在对敌之时少了一份从容,多了一些冷酷。楼中的机密已然在握,剩下的只有冲出去这么简单,敌人显然也已经明白这一点,所以拼尽了全力,内里所及,犹如大漠狂风,肆虐咆哮,杀意渐浓。
视线不及之处,传来一声陌生的惨呼,显然白玉堂已经占了上风,那么,眼前之人,也必须消失!眼前之人力大无穷,展昭不愿与之硬拼,瞅准时机,故意卖个破绽,剑意渐缓,身形凝滞,似乎以为对方内力所制,难以自如。果然,对方以为他已难以支撑,钢刀高举,带着得意的傲慢,玩弄的眼神,慢慢砍落……
等的就是这一慢,轻轻的咬紧下唇,巨阙如流行,划破了对方的傲慢,将那大漠狂风,消散在血色融融的月光里。
一个尸体倒下去,显出了身后隔离的生门。白玉堂的声音从目不能及的那一面传来:“猫儿,可好?”
“还好!”
“那我们,上楼,记得向右!”
虽然如迅雷一般的,将一个敌人击倒。但白玉堂明白,楼中者分守八方的黑衣人个个身怀绝技,每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对于武功,从来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而此刻面对之人,恰好让白玉堂清晰地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
“来者何人?”对面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高喝着。
“就凭你,还不配知道!”这种人,让他听到锦毛鼠的名号,对自己来说都是侮辱。一言之后,举剑便刺。数招一过,白玉堂隐隐觉得那里有些不对,面对之人武功并不出众,对敌之时,眼神飘忽,似乎随时要打着逃跑的主意。这难道就是襄阳王精心择选的守楼之人?
果然,不出数招,眼看此人就要毙命于白玉堂剑下,斜地里忽然一阵金属撞击的碎响,一只被铁链勾住的铁爪夹着劲风扑面而来。不得不闪避开这来势汹汹的一爪,却放跑了那声音怪异的黑衣人。
这铁爪的武功显然要比楼下之人强出许多,一时间,白玉堂只能全力对敌,难顾其他。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展昭的一声痛呼,白玉堂心地一沉,眼神不由得隔着楼中贯穿上下的铜柱,极目望去,想要看一眼,展昭究竟遇到了何等危险,竟能让他痛呼至此?
眼中没有望到他挂心的人,耳边却传来了铁爪破空的嗡鸣,正所谓关心则乱,白玉堂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是先躲开这致命的一击,还是先寻觅那令他无比挂心的人?然而敌人没有空闲与他纠缠,这瞬间的犹豫给他带来了致命的打击,铁爪带着冰冷的风,穿透了月光,穿透了胸前的白衣,牢牢的钉在白玉堂的右边胸口上。痛楚中,血色里,白玉堂隐约见得,那武功不济的尖亮嗓音之人,又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次,白玉堂听得分明,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比凄惨的痛楚,从那人的嘴中传出——原来,使你在捣鬼!
一股不祥的阴云还没来得及罩住白玉堂的身心,一个黑色的身影便如狸猫般轻捷而至,白玉堂不禁苦笑:“猫儿,还改不了你这容易上当的脾气!小心那瘦子,他会学人言语,刚才那一声,是他叫的,你白爷爷才没那么孬种!”话未说完,嘴角里的鲜红也抑制不住,喷涌而出。
眼前的一切,早已让展昭心痛如割,白色的衣襟上汩汩而出的鲜红,映着乳白色的月光,显得那样的诡异。难道——自己的小小的私心,竟然生生的要将眼前人害死吗?方才对敌之时,忽然出现在面前,又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来者何人”的人正站在那里面带冷笑,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正当他愁思百结之时,却对上了白玉堂焦急的目光,身后隐隐传来重物倾倒的轰鸣,展昭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此刻,即使是天倾地覆又能怎样,如果眼前之人注定要为自己而牺牲,那就让自己用生命去回报吧!
显然,守楼的黑衣人不这样想,那铁爪的主人几声呼啸,几个黑影迅即而至。那一瞬间的紧张,似乎又将展昭飘忽的神思拉了回来,展昭,从不做听天由命之人:听沐姑娘言道,守楼之人依八卦方位三层楼中分别有两人、四人、两人,自己与玉堂在楼下杀掉两人,眼前两人,若要保持平衡,使铜柱不到,西北方此时必须要有四人押阵,方保无虞。那么,那四人无法从旁相携,此时若要带玉堂冲出,只需要解决掉眼前的敌人就好。那使铁爪之人显然有些托大,他的兵器此时还在别人的胸口上,出招必慢;那一旁之人看来轻功不错,但从呼吸吐纳之间便知武功平平,那么,首先便从这里开始……
长剑如虹,直向那能学人言语的瘦子冲去。那人很显然对自己的轻功颇有把握,不应不抗,脚底抹油便想溜走。他的轻功不错,可要论轻功,谁又能与展昭相比?即使如白玉堂这等眼力,也只看到两个身影相交一瞬,第三声惨呼便带着那人原本的音色响彻冲霄。
暗叫一声不好,那使铁爪之人匆忙间手腕一抖,便要将铁爪收回,可展昭哪能容他得逞,手掌一翻,一道银光直击铁爪,火光迸溅中,哪如鹰爪一般的利器早已变成无用的铁块儿。
再看白玉堂,虽是嘴角还刻意的摆出安抚的微笑,但苍白的脸色早已将他此时的痛楚彰显无余。不能恋战,这是此时展昭唯一的判断,借刚才一剑的余威,巨阙再出,直击对方咽喉。
仓皇的倒退之后,那人恍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你,可是展昭!”
巨阙回鞘,展昭“哼”了一声,双手紧紧扣住白玉堂的双肩,向着冲霄楼二层东南方向的窗户,纵身一跃。
这不是可以逃生的途径,依照沐萝所言,冲霄楼只有窗,没有门。此楼现下正确的出口应是三层的正南与西北,而眼前的形式,早已无法依计而行,所以,即使是刀山火海,展昭也愿一试,只要尽早离开这处处透着危机的古怪高楼。所以,不是没有看见那窗棱中瞬间旋出的无数白刃,展昭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甚至为了避免怀中的人再次受伤,他不惜将自己的双肩暴露在利刃之下……
窗外,丈余之地,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展昭借着那粗壮的枝杈,翻身弹跃了几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极尽全力的,施展开冠绝天下轻功,将那群指数与黑色的刽子手留在无边的夜色中……
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手从白玉堂沉睡着仍紧握不放的手掌中挣脱,即使在危机四伏中,展昭仍禁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失神,几个月之前,无论是君臣还是朋友,自己都与他们相处得那么自然,可是,为什么,这种种自己认为再正常不过的情感竟然在眨眼间,全都改变了。一种从未思考过的情感接二连三地倾注在自己身上。如果说,前些时日的重伤之下,自己对皇上无所顾忌的回应,是出自真心的依恋,那眼前又是什么?另一个爱上了自己的人,为了自已的一点私念,竟然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如此之痴情,自己又何以为报?
且不说报答,单就这两人对自己的情意,自己只有一个人、一颗心,该如何取舍?若舍了玉堂,怎对得住他多番相救于危难,此番又拼死相护的付出;可若舍了皇上,那人一生孤寂,此番不顾自身安危,甘愿为自己舍身犯险,深情重意,如舍了又怕他伤了心却还只能独自承担,无人能诉。这从未遭遇过的两难,自己该如何抉择?
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再给眼前人任何的暗示,就让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没有动过心,会不会更好?眼下的局势凶险万分,眼前人又伤重未愈,自己就算不为了那份私情,于国于理,自己都要尽一个臣子的职责,都要将盟单交与皇上,都要换得那分解药以保皇上的平安。所以,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所做的只能是尽力的保护所有的付出真心的人;所以;“玉堂,原谅我的逃避,原谅我不敢面对,有些事无所谓谁比谁情深,展昭一颗心,难给两个人。”
昏睡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他此时的无奈,不安的焦躁着,鼻腔中呼出一阵阵灼人的热气,更是紧张着展昭的每一处神经。几十步外,几片秋叶飘落,阻断了展昭沉溺其中的深思。警觉地侧耳倾听了片刻,展昭一个迅捷的转身,将仍在昏睡的白玉堂背在背上,一手握起两柄宝剑,足下用力一蹬,便轻飘飘的消失在了暂居的小屋外。
行走江湖,若是不能时时保持警觉,后果是灾难性的。展昭此刻深深的体会到这一点,几日来,正是靠着这份警觉,他与白玉堂二人几次逃脱了那如鬼魅般缠身的追踪;而此刻,若不是自己无可救药的杂念,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几日来不眠不休的照顾白玉堂,早已让展昭感到难耐的疲劳。可是,时时迫近的危机却逼得他像陀螺一般无法停息,即使轻功再好,也无可避免的发现,身后五个黑色的幽灵一点点地清晰起来。双肩之上,那冲出冲霄楼时留下的两道伤口,也不合时宜的酸痛起来。
五条黑影,即使在通明的白昼,也依然难掩来自地狱般压抑的气息。一阵铁链颤动的碎响,有一件铁器夹着呼呼的风声,张扬而来。展昭不能不顾白玉堂的安危,侧身闪避,却被那股劲风带倒失去了平衡。
“哈哈!展昭,奉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在离开冲霄楼时受了伤,那刀刃上有一种独特的药粉,可以让我们千里之外,仍能追寻你的踪迹。所以,你还是省省大家的力气好,束手就擒吧!”
“猫儿,看来那位沐姑娘的本事还不小,”白玉堂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低沉,却明显得有了一些底气,这让展昭安心不少,“这些狗的鼻子还真尖!”
“白兄,慎言!”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损人家?不得不放下背负在背上的白玉堂,将那把通体雪白的剑地还给它的主人,两人此时背靠背的站好,冷静的应对着周边的危机。
来人只有五个,一色的黑衣,当首一人手持铁链,铁链的一端挂着一支虎爪。五对二,没有了冲霄楼中的机关,展白二人应对的从容不迫,也许其中唯一令人担忧的,便是白玉堂胸口的伤。展昭已能从身后遇见浓重的喘息声中,觉察到危机的临近……
一支蛾眉刺刺入了白玉堂的左腿,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来血的浓腥,身形迟滞中,又一支刺向了那仍带着血迹的前胸。
猛地甩开面前的铁爪,巨阙横推,回身刺中了那蛾眉刺的主人的眉心,却无法顾及,身后呼啸而至的铁爪……
紧紧地将白玉堂护在身下,忍受着铁爪抓破肩头肌肤的透体的寒意,展昭强忍着剧痛,再次回剑,将那在空中绷紧的铁链齐齐削断。就只剩下,一丝力气,回身,面对未知的灾难。
两次被削断铁爪的黑衣人,正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怨毒的望着展昭,慢慢的倒下!身后,显露出一行人狰狞的面具,当先一人的长剑,还沾着铁爪主人的鲜血。
白玉堂惊怒交加,来人是敌是友?为何不愿意真面目示人呢?白玉堂不喜欢这等藏头露尾的行径!
仍旧活命的三个黑衣人,逃了,他们的任务是捉人,而非送死……
展昭,笑了,那狰狞的面具,实际上昭告着,来的,是皇上的人;而当先的一柄长剑,他怎能不认得?
“冯兄,多谢!”话不多,谢意却浓!
冯凭脱下面具,快步上前扶起正挣扎着起身的两人。他此次奉天子密令,率天子的近密之军“影卫”前来,本不应以真面目示人。可是,面对的是展昭,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的人,所以,没有必要隐匿些什么。
“展护卫,皇上命我来寻你回去,天幸在此遇见,我也就放心了。”说罢,亲手扶起展昭;并示意另外两人扶起白玉堂,看到白玉堂那不自然的神色,温和的一笑:“白五侠,冯某临来之时,皇上曾言:并非信不过白五侠的能力,只是多一个人多一份胜算,皇上叮嘱冯某若遇到您,一切听您调遣。”
知道他所说的是皇帝请自己来救展昭一事,白玉堂心情总算大好,笑意也挂在了脸上。
而展昭此时,茫然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下暖暖的:皇上让他来救自己,足见他已平安回宫了;且冯凭的品级要高于自己,这样做虽说于理不合,但是自己又怎能体会不出这其中的宠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