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十章 神思接千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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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切了一声，天明后仰避开雪女的手指，技巧生疏地转换话题：“好吧，我才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对了，你们之前说了那么多，还没说到顾安之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呢，她应该也不简单吧？”
此话落下，雪女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少羽则直接勾上他的脖子，狠命一勒：“你小子不赖嘛，竟然注意到了，的确，她也不简单。”
二七岁华的项少羽容仪高贵，骄傲自信，目光凛冽时冰寒似铁，展颜而笑时却暖如艳阳，少年活泼明朗的气质尽显。
“她一定是将门之后，我不会看错的！”
“诶？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你还有的学呢。”少羽故意模仿雪女刚才的口气，见天明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随手就是一挡，轻轻松松化解，“是气质啦气质，我也是出身将门，这种几世掌兵的将门世家才有的那种杀伐之气是不会认错的，算了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调侃完天明，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才道：“能从族中一名小女孩身上感受到这种气势，这个世家一定非同寻常。当今之世，唯有我楚国与秦国能拥有这种将门世家。楚国知名将领我都知道，没有符合的，考虑到道家本营在函谷，数百年来一直是秦国疆域，那个自称王暄的小女孩很有可能是秦军高级将领之后。”
他个人因国仇家恨而极端仇视秦国，对秦始皇嬴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对于一个可能是秦国军方大将之后的小女孩却没有太大恶感，一方面是他的骄傲只容许他在战场上打败对手，绝不牵连对方的家人，另一方面也是王暄为师姐奔波的行为以及热情爽朗的性格让他颇为赞赏。
当然，如果他知道这个小女孩是灭亡楚国，杀死他祖父项燕的秦国名将王翦嫡亲孙女，反应就难说了。
顾和原本处在坐忘状态中，意识里所听见的话语有如水面上大雁的倒影，虽然明明澈澈映上湖面，但掀不起一丝一毫涟漪，雁过无痕。
听到少羽“很可能是秦军高级将领之后”的话却神念一顿，心湖之上，波澜微兴。
杂念一起，坐忘状态便再也维持不了。帐外的盖聂立刻察觉到她还来不及收回的感知，心思灵转，忽然开口出言：
“顾先生，你睡了吗？”
声音不算太高，也不算太轻，在寂静的夜晚悠悠传开。
几乎没隔一秒，帐中传来毫无睡意的清润女声：
“尚未。”
从从容容步出外帐，顾和四下一望，不疾不徐地向着围坐一圈的主角一行走去。她神色清醒，衣衫也整洁端方，显然不曾片刻入眠。
“有什么事吗？”
“打扰先生了，先生可有暇小坐片刻？”
“不敢当阁下此语，如若方便，阁下称顾和表字或名姓便可。”盖聂年岁长于她，话语间也显露了他在这一群人中的超然地位，因此顾和请他直称表字或名姓。
“安之先生客气。”盖聂退了一步，改成她为安之先生。
两人正寒暄着，天明凑近：“这么晚了，你都不困吗？”语气很是好奇。
没有计较他的无礼，顾和抿唇笑道：“困自然是困的，只不过我正有所悟，灵感稍纵即逝，舍不得睡。”话语坦坦荡荡。
“再者，你回头看看，这么多人不是都没睡吗？包括你自己。”
“我是被他们拖着拽着不让睡。”天明撇撇嘴，回答很是没心没肺。
顾和但笑不语。
她知道天明身世可怜，命途多舛，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已遍历流落逃亡之苦，受尽世人冷眼，这也造就了他外表的顽劣不堪，事实上，除了以顽劣来掩饰内心的苦痛，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既没有少羽来自世家贵胄的精心培养，也没有高月出于燕国皇室的底蕴修养，甚至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指望他像少羽、高月一样得体懂事，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面对艰难颠沛的生活，不悲观，不绝望，存有一颗善良未灭的心，面对辉光流溢的两名同伴，不自卑，不嫉妒，能够与两人平心相处，实在殊为难得！
盖聂见他离题万里，越说越不像话，果断将话语权重新拿回：
“早听说安之先生是道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诸子百家之中，要属道家历史最为悠久，传承数百年而从未断绝，总揽百家之学。我家这两名小辈有意前往桑海游学，增长学识，此番能遇到安之先生也是机缘，还望先生能够不吝赐教，讲讲诸子百家之事。”
“又是诸子百家？难道要我再听一遍吗？”天明在旁边小声嘟囔，这让发出邀请的盖聂有些尴尬。
顾和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挑，诸子百家？这个话题很容易被听出个人倾向啊。
虽然照本宣科，不带个人主观意见地讲讲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顾和看了看对面的少羽，又看了看一脸哀叹无聊的天明，忽而抿唇一笑：
“只恐学识浅薄，有扰清听。”
天明且不提，少羽可是毁灭秦朝的关键人物，他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以五万楚兵对战四十余万大秦主力，大败二十万，逼降另外二十万秦军，是反秦斗争中一场重大的决定性战役。经此一役，秦朝名存实亡。
若非在楚汉之争中输给刘邦，他就是日后的天下之主！
顾和当初咸阳一行，冒着被秦方注意的危险上呈隶书，面见李斯，为的就是在所知历史之外，亲身亲历对大秦方面进行考察，形成真实全面的判断，从而选择自己的立场。现在遇上未来历史中关键人物之一的少羽，又是在他四海流亡，最落魄的时期遇上，顾和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近距离观察他的大好机会。
如果他不像史书上所载的自大冲动，不懂用人，或许她会……
“若论诸子百家，有必要说说诸子百家产生的原因，在此之前，我先问个简单的问题吧。”顾和眨眨墨眸，看向天明，“秦国统一天下之前，这片土地上一共有几个国家？”
“嘿嘿，这个问题可难不倒巨子大人我，答案是七个。”天明得意洋洋，浑然不觉两旁墨家众人正狠狠瞪他。
“想做巨子吗？真是了不起的理想呢！”顾和微笑着赞叹一句，仿佛是听到小孩子的豪言壮语，并没有任何怀疑，墨家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天明心说我不用想，现在已经是墨家的巨子大人了。总算他还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幸好对方没当真，因此这句话只是在心里说说。但对方那句“了不起的理想”让他听了以后觉得很舒服，精神不知不觉也提了起来，不再那么昏昏欲睡。
“那么，你知道在这七个国家之前，天下一共有多少个国家吗？”
“这个嘛……”天明支支吾吾，忽然，头脑中灵光一闪，笑嘻嘻勾着少羽道，“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就不回答了，交给我小弟，让他来回答吧！”
“你这家伙……”少羽扯了扯嘴角，悄悄伸手在天明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然后偏头回忆，一个一个数道，“三家分晋之后，天下间只有秦、楚、齐、燕、赵、魏、韩这七个国家，在此之前，除了天下共主周天子外，大国有齐、晋、楚、秦四国，中等国家有郑、宋、鲁、卫四国，算上南方偏远地区的吴越两国，其余小国我就不很清楚了，但少说也有数十个之多。”
“公子记性真好。据《春秋》记载，西周分封之后，七国并立之前，天下间拭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至于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更是不可胜数。”
“好多！”天明咂舌，惊叹一会后转而又问，“可是这和诸子百家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和扬眉弯唇，神色不经意中露出几丝睥睨，“短短不到三百年时间里灭亡了这么多国家，连霸主国都免不了连年征战，霸主国的执政也朝不保夕，哦，你说执政？执政就是国内第二人，国君之下的第一人，朝不保夕是形容他处境危险，生活困难。你觉得生活在那个时候的人会怎么样？”
“先生，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少羽低头思考一会，捏着下巴道。
天明眉间皱成一个山字，心情很低落，自己的小弟已经懂了，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懂！但是……但是他就是不懂啊！
想到这里，他的睡意完全消失，开始聚精会神地听着。
“先生的意思是，”少羽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西周政治统治衰落，社会上发生巨大变革，而‘士’作为一个独立的阶层崛起，他们有才华，有能力，积极活跃在各国之间，面对礼崩乐坏的社会，这些人开始思考社会变革的原因以及如何建设更为适宜的社会秩序，并由此而形成了诸子百家。是这样吗？”
顾和微微颔首：“大体如公子所言。王权衰落，诸侯并起；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这就是诸子百家产生的背景原因。”她仅仅用了十六个字，逻辑清晰，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少羽的话，并加以梳理和补充。
“诸子百家发展至今，以其中六家声势最大，弟子最多，合称六大流派。”
没等顾和说完，天明立时插嘴，神色跃然：“这个我知道，不就是墨家、儒家、阴阳家、道家、兵家还有那什么法家嘛！”
这个奇怪的排列顺序……他是按照自己的熟悉程度说的吧？
顾和对天明的态度以鼓励引导为主，因此没计较他的无礼打断，反而笑了笑：“没错，就是这六家。”
“我们先说兵家。兵家，顾名思义，指的是从事军事的智谋有识之士，我对这一家的了解可能还比不上两位，就不说出来自取其辱了。”她神情坦率，笑语从容，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承认自己不知有什么难为情。
天明（翘鼻子）：大叔特意让我听她讲诸子百家，还以为多厉害呢，没想到连我都比不上~
少羽（沉思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个顾安之果然有点意思！
“再说阴阳家，阴阳家在百家中向来是最神秘的一家，我同样也不了解。”
天明（得意地）：让你们总说我无知，这什么道家英秀也就这样嘛，还不如我呢！
少羽（犹豫地）：莫非我想错了……
“不过阴阳家的主要学说是阴阳五行论，阐释宇宙演变和历史兴衰，必须依托倚仗官方力量才能发展，也就不免要为统治者张目，无法保持独立。一旦试图独立，后果……很难说。”
顾和这一番话天明、少羽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对阴阳家往事大概知道一些的盖聂、班大师却心头一亮，很多原来想不通的地方瞬间都清楚了。
倚仗官方、试图独立……
她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阴阳家的要处！
“我主要说说自己接触比较多的儒道两家，法墨两家顺带。”顾和可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差点揭出阴阳家数代酝酿的大阴谋，她在脑海中整理整理思路，缓缓道：
“儒、道两家一直关系密切，道家创始人老子是儒家创始人孔子的老师，嗯，老师之一；两家在学说上也很相近，经常互补。因为儒家积极进取，道家超然通达，世人总有儒家入世，道家出世的感觉，其实不完全正确。”
顾和一边说，一边看对面两人神情，少羽是沉思，天明则是完全迷茫，她偏偏头，决定改变说话方式：
“知道庄子吗？”
与顾和一同出帐，斜靠在附近一棵大树树干上的庄周向她瞥了一眼。
刚听了一段让他有些头晕脑胀的长篇大论的天明精神一振，声音依旧咋咋呼呼：“当然知道啦，我还亲眼见过呢。”
顾和顿时愣住，围坐一圈的众人亦是怔愣。
天明浑然不觉，语气随意道：“桩子不就是那个圆圆粗粗的，被人砍成一截一截的树杆嘛，我还亲手劈过不少呢！”
昨天负责向天明讲述诸子百家的徐夫子差点没捻断自己的胡子，明明昨晚才跟他说过！
墨家几名头领心头同时升起一阵不确定感：他们真能把天明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巨子吗？
“还桩子呢！”少羽直接嘲笑道，“是庄子啦，傻瓜。庄子是道家主要创始人之一，他继承发展了老子的学说，著有《庄子》一书，共十万余言，汪洋恣肆，变幻莫测，一生淡泊名利，主张修身养性，清静无为。后世将他与老子并称老庄。”
顾和强忍住去看庄周表情的欲望，点头道：“诚如公子所言，本门先哲庄子信奉无为，不忮不求，不事权贵。曾经有一次，庄子在水边垂钓，楚王委派两名大夫来请他出山做官，许以相位，庄子前辈不为所动，断然拒绝，继续过着他的隐居生活。
然而，又有一次，赵文王因为喜欢剑术而导致剑士纷纷来宫中献技，民间尚剑，游手好闲之徒日多，耕地种田之辈日少，田园荒芜，国力衰退，别国商议攻打赵国，赵国太子请庄子前辈劝说赵王，庄子前辈却答应了。
他以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为喻，向赵王诉以利害。赵文王听他畅论三剑后，三个月没有出宫门，自此戒绝好剑之痛，一心治理国家。赵国之危解除。
两位公子以为，这是出世，还是入世呢？”
见两人陷入思考，顾和笑了笑，不等两人说出各自的答案，继续道：
“我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儒家入世，道家出世的看法并不完全，但儒家比道家更进取是无庸质疑的。”
“最简单的证明是两家创始人，道家创始人老子在感觉西周将亡，天下将乱后，他的反应是离开周王室，前往西方的秦国避祸。而儒家创始人孔子面对礼崩乐坏的世界，他却选择周游列国，广收弟子，试图恢复礼乐，回到昔日周文王周武王时期的制度。老子心知为无益，不为；孔子明知不可为，为之！从这一点看，或许儒家比道家多的，只是一个勇字。勇于有为！”
“啊，说到勇，不得不提一提墨家，儒家思想出于道家，墨家思想出于儒家，在“勇”这个字上，一家比一家更进一步。我听过一种说法，老子的心是冷的，孔子的心是温的，孟子的心是热的，墨子的心比孟子更热。生活在最安定时代的老子心冷，生活在最动乱时代的墨子孟子心热，是不是有点奇怪呢？”
天明、少羽点头。
顾和耸耸肩：“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绝倒。
“不提这个了，嗯，我对墨家不太了解，但我知道庄子前辈夸奖过墨家创始人墨子”
庄周又瞥了她一眼。
顾和当作没看见，面上含笑道：
“他在天下篇中说过——
‘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意思是说‘墨子是真正热爱天下的人民，一心追求的目标不能实现，就是弄得形容枯槁面颜憔悴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主张，真可算是有才之士啊！’”
“断章取义。”庄周用那双乌沉沉的琉璃眸瞥她，语调平平的声音只有顾和能听到。他在天下篇中说的是墨家的缺陷，而顾和只截取了“但是”之后的话，之前十余倍的坏话全部被她省略了……
当作没听见，顾和继续道：
“儒家尊长孟子也曾说过——‘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意思是‘墨子主张兼爱，为了爱护他人，不辞辛苦劳累，即使从头顶到脚跟都擦伤了，只要对别人有利，也心甘情愿地去做。’
能够得到这两个人的同时赞赏，我想，墨家的处世也一定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吧。”
天明垂在两侧的双手已紧握成拳，显然心中激动。他内心其实已经认可了顾和的才学，顾和虽然没说自己对墨家的感观看法，但听到这两段引用来的话，他忍不住畅想——墨子是巨子，自己也是巨子，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像那个墨家的创始人墨子一样，得到百家的真心赞赏！
“啊，天亮了。”
经顾和这么一说，围坐的几人才发现东方已经泛白，朝阳破云而出。
简直不可思议！
墨家几名头领相视而惊，他们可都清楚地记得昨天徐夫子跟天明讲述诸子百家时他那昏昏欲睡的样子，长夜未半就撑不下去，趴倒在地呼呼大睡，现在一夜过去，天都亮了，他却神采奕奕，样子看上去比平时还精神几倍。
“真的诶！”
天明抬头向天空望了望，大大的眼睛一转，又看向顾和，哈哈道：“你这人还蛮有意思的，不过……”他挠挠头发，大眼睛眨了眨，“你说了这么多，好像一点用也没有。”
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少羽离他最近，直接用手肘毫不客气地给了他狠狠一击。
经过一晚的时间，他对顾和的素养学识已经产生了由衷的佩服，一声“先生”叫的发自肺腑：“这小子有点拎不清，安之先生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墨家几人离得稍远，天明又是他们巨子，不能像少羽一样直接动手，但心里也都觉丢人，有些紧张地去看顾和神色。不只学问识见，这名天宗英秀的手段为人也让他们不禁为之倾倒，能把道理说得那么深入浅出，连天明都听得津津有味，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顾和抿唇一笑，悠哉哉道：
“就是因为没用才跟你说啊。”
她可还记得天明屡次打断她说话的事呢。
天明：先是一愣，随后大怒
少羽：捶地闷笑
墨家众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十章 神思接千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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