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太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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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高处，有牡丹长于深宫，贞穆武后亲栽，上皇所爱，赐名太华，大历年间，寿王登华清，夜闻玄象琵琶语，太华月下迎风而展，心知非真，方动念，乐音顿绝，想盛世浩浩，而今花魂已远，不免怆然泪下，归京三日而薨”
《唐国花谱‧牡丹‧太华》
寿王瑁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身为当今皇叔，元宗三十子中，他是硕果仅存的几个，亲眼见过开元的灿烂、天宝的糜烂、至德的溃烂，大唐的极盛到极衰再到略好，五十五岁虽然不算太老，却已经万念俱灰了。
华清宫，原本是不想再来的，这里藏有太多耻辱的回忆，就是在这里，他看着自己的王妃成了父皇的贵妃，又看着自己的姐姐嫁入杨家，从皇女变成父皇的同辈姻亲，多么大的羞辱，他讶异自己竟然可以撑得过来、可以咽得下气，忍了将近二十年，才亲手毁掉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当他看着自己的年少爱恋被缢死在那个秋天里，他心中感觉到的是快乐，他看见她惊恐的泪水。
「大王！」她哀戚地喊着，白晰的手在空中挥舞着，要抓住他的目光。
回应她的，是他端张胡床冷冷坐在附近的身影，他的手指交迭在唇边，低声却清晰地说「你还想活命吗？」
「清！」她喊的是他在开元二十三年之前的名字，那年，他十五岁，她，也是十五岁。
三十八岁的他，近乎冷酷地端坐着，他很像是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来看自己，他看见自己的唇动了「我是寿王，寿王瑁！」
接着，他催促行刑的军士用力，直到听见一声极轻极轻地、“喀”地一声，有点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他起身，掸掉二十年来的屈辱，拿着一根羽毛，走向她，羽毛在她圆翘的鼻头下静静躺着，没有动静，他的袍角擦过她的脸颊，沾满了泥泞的靴子，踩碎她的花钿。
策划这场谋杀，他很快乐，看见她的死亡，他也很快乐，不过，他没有办法靠着这股杀意，去杀太子玙、去杀父皇，他太爱他们了。
生来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他没有父皇必要时的狠毒，弒姑、杀妹、杀子，毫不留情，也没有母妃平常就有的心机，算计温柔敦厚的太子瑛，他甚至为了太子瑛的死痛苦了很久。
皇宫里没有亲情，但是自幼养在伯父宁王宅的他，对于手足之情，格外珍惜，因为宁、邠等五王，就是以兄弟之情为纽带而结成的牢固同盟。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是宁王最爱说的话。
永远记得，开元十四年的父皇千秋节(生日)，乘着酒兴，邠王弹琵琶、宁王吹笛、歧王抱箜篌、薛王奏笙、父皇起舞，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歌一首接着一首地唱，唱到最后、喝到最后，五个人都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哭又笑，满座中人，都不懂他们为何而哭、为何而笑。
虽然很多人议论，说这不过是拢络诸王的手段，然而，不管是邠王、宁王、歧王还是薛王，去世前，都寂寞地看着自己的乐器，说「开元十四年…」
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在邠王去世后二十日，宁王也跟着去了，邠王把琵琶送给了姊姊、宁王把笛子送给了他，因为他们姊弟是父皇最喜欢的一双儿女，当琵琶与笛子再度合奏，父皇痛哭失声…
独活于世，应该是件很寂寞的事吧？就像他现在一样…
一切都已经很远很远了，仓皇逃离长安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漫天烽火他经过、震天杀声他也听过，看着惶惶不可终日的老父，他心中已经不是恨，要杀这个已经失势的老人是太容易了，只是，当父皇抓着他的手下马，那颤危危的白发下，疲惫的双眼，让他心软。
兄弟姐妹们相继谢世，父皇也已经走了十三年…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把他扔在世间上，独自咀嚼着大唐的旧日荣华。
「你们…一群自私的浑蛋…」他微笑着，怀念地骂着。
手上拿着一卷封存完好的帛书，这是他为姐姐做的最后一件事，绕过已长了苔藓的泉池，他以为自己会看见往日的衣香鬓影，但是什么都没有。
那些悉心栽种的蔷薇牡丹芍药水仙，全都不见了，终究，还是不知名的野花，盘据在花坛上，强加于此的繁华，敌不过强韧跋扈的野花草，野兔野狐与蹲在枝头的枭鸟，还原了骊山的本来面目。
就算奼紫嫣红都死绝了，他相信，还会有一朵留存，母妃与父皇栽下的，太华牡丹。
因姊姊太华公主而命名的太华牡丹，并不见于任何花谱中，也不特别，乍看与平常的白牡丹没什么不同，仔细看才会发现太华牡丹的颜色近似象牙白，像姊姊微笑时，泛起血色的脸颊般，温润健康。
若说牡丹是花中之王，那么太华牡丹就是牡丹中的公主，养着太华牡丹的王姬亭，其实就是太华公主的住所。
「大王，我是为了再看太华牡丹一眼，留在长安的。」王维望着长安的喧天繁花，清泪，从早已无波的慈眉善目中，滑落。
很多人都怀念着她，太华牡丹，成为对公主的唯一悬念，她并不爱她的丈夫杨锜，而杨锜深爱的是羞涩内向的万春公主，与太华的姻缘，是杨妃精心策划的误认，因为太华比万春受宠得多，嫁入杨家，是一大靠山。
走入新房的那一刻，是十多年无爱无情却必须在一起的婚姻开始，开元晚年，杨锜追逐着万春闪躲的身影，而太华，则为王维的才华与专情着迷，天宝年间，潇洒狂放的李白闯进长安，透过贺知章，在太华的花园中诗酒唱和，随着太华的病故，李白离开了长安，继续漂泊。
「好奇怪，杨锜爱的是万春，摩诘眷恋糟糠，太白…呵呵…他不爱的时候谁都不爱、要爱的时候谁都可以爱，可是，谁爱过我？」太华临死前，看着那把邠王的琵琶，浅笑。
寿王不明白到底太华爱的是谁？而王维在妻子死后鳏居三十年中，到底有没有对太华动过心？李白如弄潮儿戏游人海，曾经为太华留连过吗？
王姬亭里，养着太华牡丹的花坛长了杂草，太华大约已经开过，花叶让虫给蚀得坑坑洞洞，奄奄一息地垂首不语。
「好久不见了。」寿王的手指轻轻划过太华的叶片，花茎轻颤，夜晚的露水落在寿王指上，像是啜泣。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卷子，我没拆开过，太白流放到夜郎途上给你写的东西，托了一个又一个，转了好几手才到我这里。」寿王随手拿起铲子，在牡丹附近挖了个坑，将卷子埋进去，在花坛边坐下。
是何处琵琶语？弹起的是章怀太子的《月下行》，融着暴躁、苦恼、不安的狂喜；接着是武周年间流行的《阎浮提》，华丽灿烂光辉的天女之国随着乐音铺展；再来是王维的《弄云》，纤细、平淡又带着俏皮…
「哎呀…玄象…我们也好久不见了。」寿王缓缓地说，听见琵琶奏起《皇子凯旋歌》，似乎雀跃欢喜，寿王苦笑着说「不是凯旋，玄象，当初我们是逃亡，现在回来，也是国势大不如前了。」
琵琶声停，不一会儿，又弹起了《四海昌平》，寿王摇着头说「少奉承我了，玄象，大唐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大唐了。」
琵琶恼怒地一阵绞弦狂扫，使起性子来，寿王搔了搔头，看着今晚的月色不语，隔了一阵子，琵琶“铮”地动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寿王低头想了想，才说「来首《清平乐》吧！我唱歌，你弹。」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寿王咏着，琵琶还要弹下去，寿王却叹口气「别弹后面的了，只有前面这首是给太华的，后面…是讥讽，我不忍心唱…」
皓月当空，寿王回头，看见太华牡丹长出了花苞，缓缓开放，如公主换了赵州白绫云衫，琵琶声起，是一曲《轻舒广袖》，缓歌之中，有关太华的记忆在眼前一一闪过，荣华富贵下的人生，除了诗人们扑朔迷离的爱情之外，竟是空洞，死于安史乱前，是不是一种幸运？至少，她没有见到大唐帝国的仓皇失态。
「这是梦吧…」寿王说。
铮！是断弦的声音。
一片云挡住了月光，月光再现的时候，太华牡丹还是光秃秃的一枝花茎，凝满了露水，像满眼是泪的公主。
寿王长叹一声，轻吻了太华牡丹，落在叶片上的，是露水，还是泪水，都已经无法分辨了。
「玄象，再见。」寿王低声地说。
毫无瑕疵的月光照亮了寿王花白的头发，脸看起来还年轻，但是步履已蹒跚，紫袍下襬沾满了泥土、草屑，一双双泥脚印踩在王姬亭外的走廊上，渐渐远去，晓风卷过，太华牡丹轻摇，寿王刚才坐过的地方，出现了一把象牙为品的紫檀琵琶，琵琶的弦依然完好，是谁的手弹起了琵琶，在月下，大历年间已经亡佚的天宝遗音，一首接着一首…一首接着一首…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太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