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讲古》爆走金魚

19、四、回生

　　他被打倒在地，囚衣上暗褐色的血迹再染上新的鲜红，他不跪，于是兵卒们便恣意地侮辱着他。

　　心思玲珑、洞察人情的他哪有什么不清楚？这是一场做给两方朝廷的大戏，让北京的小皇帝知道，他的臣民多么忠君爱国，也让天京的天王知道，他的军队已经多么不堪。

　　任由他们辱骂、踢打，他没有一丝败军之将的颓唐，就像他在战场上面对死亡般，这个处决，只是诸多战役里的一场、最后一场，不能输！

　　在胜保特别挑选的高大士兵围绕下，他显得格外娇小，平视的目光如古井般沉静，他似乎看不见眼前的一切，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柔和，像个刚刚睡醒的孩子，突然，士兵们都停下了动作，众人也停止了喧哗，场上一片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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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以常胜为名的他，不知何时，已从桃树下那秀气羞涩的少年，蜕变成伟岸英挺的男子汉，背负着这个偏安的帝国、支撑着早已腐朽的天国大旗。

　　于是，他收起所有的感情，认真地担当起这乱世长夜里的北极星，埋葬了少年时的一切，包括东王府的那场邂逅...

　　当我们再次相遇，东王已经是不再忌讳的字眼，两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将东王府上下外围的一万多人全部赶尽杀绝，策划这场屠杀的北王韦昌辉，在血洗东王府后不久，也被燕王、天王等人所杀，腥风血雨再起，这回，死的是北王府的人。

　　我逃过了这两场屠杀，不过是两三个月前，我因为吸鸦片被人发现，东王的政敌们为了警告他，而将我罢黜为民，东王恨我毁了他的名声，也没有替我辩解，我得偿所望，隐居到钟山之下，傍着破落的栖霞寺，过清幽的隐居生活。

　　人们的忘性多快？不过两年，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提到“杨秀清”三个字，人死政息，就连名字都是不屑再提的一场云烟。

　　「傅大人...好久不见了。」这是与陈玉成重逢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饱含着故人之情，却又疏远得令人心寒。

　　我们在雨花台偶然遇见，那天刚下过雨，洗去满地尘埃，露出颗颗圆润多彩的玛瑙石来，他驾着一匹马，翩然来到。

　　换了一身素白，他的身材高壮了许多，神态也变得成熟稳重，我也是全身缟素，却是经历几场生死的待罪之人，虽然年轻，心境已老。

　　正如我不是名满天下的丞相，他也不再是天王座前微不足道的小官，而是统领半璧江山的大将。

　　他回天京，祭悼在屠杀中牺牲的故人，而我在葬下那群人的地方给整个东王府上一炷清香，天京城的四周，都是碧绿的山林，万壑松风下，却埋着数以万计的尸骨。

　　他劝我回去，于是我离开隐居的地方，再次回到生长的天京，那场事变后的两次翻案，早已将我的罪名抹去，或许是他也动用了一些关系，也或许是天京里还有人对我抱持善意，我被天王府起复，摘去恩赏丞相的头衔，以参军身份做了他的参谋，做了豫天侯的簿书。

　　「你看得见...天父的国度即将毁灭吗？」我问，在一个难得悠闲的下午，侯府的一株柳树下找到他。

　　垂首翻着一本《魏公子兵法》，他一如往常地微笑着「这世上，岂有不死之人？人有生死，国有兴衰，如此而已。」

　　夕阳穿过垂柳，照在他细致的皮肤上，唇上的微笑显得潇洒，望着他坐着的太湖石，我说「与我定下三生之约，可好？」

　　他惊愕地抬起了头，想从我眼中找到一丝戏谑，但是只看见我认真的眼神，他垂下了眼，手足无措地翻著书，吶吶地说「傅大人...」

　　从我成为他的属下后，他不再叫我“姊姊”，也不直呼名字，而是“傅大人”，是尊敬？或是疏离？我不明白。

　　「不许你再叫我傅大人！我有名有姓，我是傅善祥、只是傅善祥！」我倏地站起身，抢过他手上的书，往池子里一扔「你的前世我管不着，你的今生、来世、下一世，我定了！」

　　他叹了口气，不是一贯的防备，也不是我所希望的完全交心，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像个对待任性妹妹的兄长。

　　「我该拿妳怎么办呢？」他凝视着我，温柔，而无奈地说。

　　长着硬茧的手折下一截柳条，微风吹起披在肩上的长发，那风采，有如海上朝阳初升，令人眩目。

　　他终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那日之后，战况又开始吃紧，他回天京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侯府里的男人都跟着他上前线去，只剩下几个妇人专司打扫，不久，上头传下命令，要我转任天王府左掌朝仪，美其名是内官，实质上与宫女头、太监总管无异。

　　辞了官，我不愿意再踏入官场，更不愿意踏入后宫，于是，我离开了天京，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在苏北、皖北流浪，如夸父般追逐着他的光芒，我的生命因他的胜利而胜利，他没有寻找我，似乎是忘了，人们也忘了，我不用害怕“傅善祥”这个名字会带来什么祸害，太平天国的女人，一直都只是闲聊时的陪衬。

　　女状元、女丞相、女簿书...都是过去了，往日的权势显赫，今日已杳然无踪，我只是傅善祥，一个追逐着陈玉成的女子，我在追逐着年少的梦，我是追逐着太阳的流云。

　　今日，他即将死去，太阳殒落了，我将何去何从？我很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