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四、合韵 ...
-
他如疯子一般咧嘴大笑着去了，这次却笑得猖狂、狰狞，偌大的书斋只剩下她一人，望着那碗毒茶，她没有拒绝的意思，扯过一张花笺，她援笔沾墨，变故来得突然，她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写什么，窗外，六夫人那幽幽细细的箫声还在绕来绕去，她抛下了笔，静静地听。
荣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剪亮了烛火，她闭着眼问「几更天了？」
「快三更了，娘娘，刚才苏娘娘派人过来，请您明日去跟六夫人说一声，要她晚上别再吹曲子了，吵得大世子睡不着哪！」
「是吗...这曲子，可是很有来历的啊...」她闷闷地说，荣兰在她身边整理着奏折，她也就随口说「这首曲子是唐代张籍的〈节妇吟〉而作，本是张籍与作曲者以节妇自居，婉拒出任藩镇的官员，后来倒变成有夫之妇拒绝男子的歌曲了...」荣兰应了一声，随手就要收拾桌上的两个茶碗，却被她拦住「不用收了...放着就好...」
荣兰去了，窗外的箫声也息了，她听见六夫人一边细声细气地抱怨着另一房小妾、一边穿过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也听见远处打更的声音，那“叩、叩、锵”的稳定旋律总是令她心安她的生命一向太过惊险，就像荡秋千似的，从一个极端荡到另一个极端，从一个官家小姐化为青年宰相，再从宰相变成王妃，从墙里到墙外，又由墙外到墙里，终究逃不出那不过三尺高的女墙。
她看见那人送的夜明珠，静静地躺在锦盒里，心中一疼，皇甫少华竟让人把珠子穿了个洞，用条俗艳的红绳串了起来，上头打个同心结，又坠着流苏、串着珠翠，那熟悉的作工，她只消一眼就知道是出自苏映雪之手,她与苏映雪分属主仆、情同姐妹,苏映雪的手工,她太清楚了
拾起明珠，她拿出剪刀把那红绳全都绞了，夜明珠静静躺在她手心，穿了洞的珠子不会自己发亮，只能反射着烛火，忽明忽灭的火光在珠子表面流淌，灰扑扑地失却了灵气，再显现不出它的特别。
「珠子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她叹了口气，用手绢擦擦明珠，边擦边落下泪来，总以为自己总能抓住生命的秋千索，能由自己掌控摆荡的幅度，但是，就一颗夜明珠都保护不了...
她握着夜明珠哭了起来，让那张要写绝命诗的花笺都沾了几点粉泪，她终于下笔写下自己的绝命诗，想来想去，还是不写诗的好，不是写不出合韵的诗，而是她早就没了写诗的心情。
落笔在自己的泪水上，她写的不是诗，而是《明珠曲》的曲谱最末两句，原先是配着〈节妇吟〉的后两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但是她不写诗，那太明显而且也太俗气，唯有那通词懂谱、而又知心明情的人，方能懂得。
把夜明珠放回锦盒，盒子下压着花笺，打开窗户，她从怀中拿出一只银白色的铁鹰，上面也缠着几圈黄绳，铁鹰的身上刻着几个蒙古文字，拼起来的发音是“薛禅”﹝注六﹞，她把那只铁鹰毫不犹豫地往窗外池塘一丢，“噗通”一声，世祖皇帝遗下的、至高无上的兵符就这样再无声息，而持着假符的皇甫少华会怎样呢？
她喝下那碗毒茶，唇边却有着算计的微笑，是的，她已经听话自尽，但是给她殉葬的，不会是她所倾心的男人，而是整个王府...
俯身趴在桌上，她将暖玉解下，放进怀中，胃中翻腾欲呕的恶心感觉涌了上来，食道更是一阵阵火辣的刺痛，她却不觉得难受了，至少，心是暖的，不是吗？
她昏沉沉地睡去，耳边听见的，是震耳欲聋的鼓乐齐鸣，她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六宫之主的皇后，那乐音震得她耳朵发疼，嗡嗡的耳鸣声慢慢转成六夫人的箫声，如丝线般幽远绵长的箫音化为泠泠的七弦之音，是谁弹得如此动情？
她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从一架秋千下来，顺着乐音走去，那乐声不再是古琴特有的清冷高雅，而是奇特的含蓄温柔，她看见了那人等在一个隘口，真心地微笑起来，她没有走向他，而是踏上了旁边的登天梯，她听见那人的呼唤，他苦苦地追赶着，一步一唤，她回眸一笑，那风采如曙光破晓，美得连记忆都留不下，不再回头。
「这就好了...一尘不染了...」堕入更沉的梦境之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四、合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