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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宫待册 【捉虫伪更 ...

  •   枕侧金丝楠木盒如一柄烧红的烙铁,灼烫得宛月辗转难眠。至晓窗生白,她方在莺啼声中阖上眼。不过打了个盹儿的样子,即为含香唤醒,昏昏沉沉起来盥栉。
      只见鸾镜中一张青白面孔,眼窝塌下两个坑,倒把自个儿吓了一跳,也亏得含香不动声色。宛月平日不喜浓抹,此时只好由着含香一层层地傅上桃花粉,又挑了点儿玫瑰红脂晕在颊腮,妆出些好气色。
      留宫期间要教以诗书礼仪,今日安排尚仪局沈学士讲解《女诫》。
      沈学士名琼莲,天顺三年即以才学选入掖庭,得英庙赐以“女学士”之名。现今教授几位公主小王以书经,还在淑女待选期间教过众女《内训》,其才华风仪,宛月是极佩服的。
      沈琼莲身着紫色团领窄袖、遍刺折枝小葵花的女官礼服,头戴饰有宫花、额缀团珠的乌纱帽,垂珠耳饰,庄重典雅,其雪肤花貌更胜王皇后几分,乍看不似四十岁的中年妇人,倒像位清丽婉约的妙龄女子。
      那种江南女子的纤雅,让宛月惦记起离宫的薛燕如,不知其返乡路行到了哪一程。若选定的太子妃是燕如,她那样机警善谋的人,遇到如今情境,会怎生处置?
      沈琼莲温静的声音在讲,“‘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瓦者,纺塼也;弄之瓦砖,使其习女子劳事也……”
      一篇讲毕,沈琼莲见宛月仍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情态,遂道:“贵人倦了吧,今日就到这里。”
      “是,请沈先生用茶饭。”宛月开心地松了一口气。沈琼莲讲的无可挑剔,但《女诫•卑弱篇》什么“忍辱含垢,常若畏惧”的说法,她是不敢苟同的,她就是父母捧在掌心宠大的明珠,才没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呢。
      沈琼莲吃茶时,宛月在桌边对坐,但觉她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温雅天成的,忍不住好奇心,直直问道:“沈先生,听说你曾拒为今上嫔御,是真的吗?”
      一口茶呛在喉中,沈琼莲连咳几声,满面红潮,“恁等陈年旧事,贵人如何翻出来说笑?”
      沈琼莲那羞涩模样宛若少女,遥想今上年少风流时,如何能不动心……“学生岂敢拿先生说笑,”宛月道,“学生是景仰,沈先生究竟凭了怎样的勇气,胆敢拒绝天恩?”
      琼莲凝视对面的少女,其黑如点漆的眸中,是满满的信任与敬慕。她放下茶杯,纤白双手做出一掬的形状,缓缓道:“贵人请看,我的手只有这样大小,只能捧住这一点点的东西。侍以诗书,足尽恩宠,琼莲不敢他求。”
      是啊,这样细弱的一双手,能承担什么、能奢求什么呢?沈先生虽所求甚少,却很明白所求为何物。而自己呢,是求万贵妃之庇护,还是求东宫之不疑?宛月盯着自己小小的手,暗自有了计较。

      “老老,你瞧瞧这个。”宛月把金丝楠木盒递给周老老,示意她打开。
      满目银白的珍珠光晕晃得周老老一愣,随即转转浑浊的眼珠,试探道:“这是……?”
      “此乃皇贵妃娘娘所赐。娘娘既是看在未来东宫妃的份上厚爱我,我尚未进门,无力孝敬报答,不胜惶恐之至。老老练达老成,可否劳烦你,帮宛月想个万全之策?”宛月算定周老老不是万贵妃那边的,且信她一赌。
      周老老点点头,见惯了掖庭风雨,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她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肃然道:“蒙贵人不弃,信得过老身,老身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
      宛月也收起脸上的假笑,握了周老老枯瘦双手,恳切道:“请老老帮我!”
      周老老沉吟片刻:“此事说难也不难。老身以为,既是冲着东宫妃的位分而赐,不如索性付诸东宫。”
      “未婚而私相授受,岂非不合礼法?”
      “贸然相授自是不可。”周老老道,“老身有个主意,如今太子保母杨氏病重,贵人可先以问安之名送份薄礼,投石问路,如得信任之意,则以珍珠付之。”
      宛月当机立断:“就依老老之言!那便拜托你老人家了。”
      果不其然,问安礼送去之后,杨氏回赠一副金簪,为当年纪淑妃所赐,殷殷之情,弥足珍贵。宛月又将珍珠送去,托杨氏代为保管,总算了结这桩心事。
      未几,杨氏病逝,这位从纪氏有娠就不离不弃、把小皇子一口米粥一口粉饵喂养大的宫人,到底无缘亲眼见到祐樘立室成家,更未能熬到龙飞九天的那一日。
      六月初一,成化帝下旨:赠宫人杨氏为恭僖夫人,遣内官致祭,命有司营葬,以旧尝奉侍东宫有劳也。

      皇太子嘉礼吉期,钦天监择定为来年二月,宛月要在宫中教养至今年腊月。接下来漫长的半年光景,仍将远离父母,孤身一人,她一想便恹恹不快,连日闷在房中不愿走动。
      炎夏永昼,宛月在碧纱橱里午睡懒起,醒来揉了揉朦胧睡眼,含香正在床头摇着纨扇,见状轻声道:“贵人可是醒了?”她一起身,含香便掀了帘子,服侍她梳洗。因觉主子这几日百无聊赖,含香道:“李管事搬来几盆栀子花,开得正好,可要奴婢剪两枝给贵人赏玩?”
      宛月偏头对镜,懒懒瞅着新插的草虫儿压鬓钗,随口道:“花还是开在枝头最妙,也不要剪了,咱们到院里瞧瞧就是。”
      出了房,便有宫婢摆了桌椅、茶水、并几碟果子在凉棚底下。宛月也不坐,只站在栀子花畔,看那油绿叶间洁白雪瓣尽情舒展,飘散满院清香。颜色虽是素雅,一朵朵层层叠叠,烂漫争香,倒有种随心不问世间色的娇憨。
      忽闻宫门外一阵扰攘,“三公主!”“九皇子!”宛月回头,一个八九岁年纪的小姑娘牵了个五六岁的男童跑进来,身后一群内侍宫人跟进来,齐齐跪了一地。
      小姑娘红衫青裙,肌肤胜雪,歪头打量着宛月,脆生生开口:“你就是我们皇嫂么?”
      一股热气晕上脸腮,宛月羞得半偏过头去,只听底下一位乳母模样的妇人道:“三公主、九皇子非要来瞧瞧贵人,奴婢们阻拦不住,请贵人恕罪。”
      “都起来吧。”宛月恢复了镇定,默默回想着教引女官给她记诵的那些皇室关系谱,同两位金枝玉叶见过礼,又命人搬来椅子上了茶点,请二人入座。
      “皇嫂一个人闷不闷?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三公主好奇地问道。
      宛月红了脸,正斟茶的折枝花纹提梁壶在手间一晃,茶水洒出几滴在桌上。口中忙说:“今虽圣旨已下,终归六礼未成,‘皇嫂’且唤不得,公主莫羞煞我。”
      “那叫姐姐总使得吧?”三公主见宛月虽有些害羞,却也落落大方,又是沈学士夸奖过的人儿,心中就觉得亲近了两分。
      宛月转头向公主乳母投去探询的目光,那宫人笑道:“那自然使得。”
      宛月正思念自家弟弟,一腔疼爱之情不由投到身边两个孩子身上,又是张罗各色点心,又亲手剥了盐焙鲜西瓜种给他们吃。
      九皇子一身红纱曳撒,头发剃得一根不留,光溜溜的小脑袋如佛子般,衬得一张糯米团子脸愈发圆润可爱。他吧嗒吧嗒嚼着肥嫩的西瓜籽仁儿,奶声奶气道:“姐姐,这儿的西瓜种真好吃!”
      “嗯,比咱们宫里的香甜多了!”三公主托腮做深思状,“莫非尚膳监换了厨子,姐姐这些是新厨子焙制的?”
      宛月掩口笑道,“哪来的厨子?我闲来无事,自己配了方子做的。除了盐、大茴香、小茴香那些腌料外,每斤西瓜种加上四钱黑糖,便是这味儿了。”
      天下最好吃的西瓜种,是张姐姐做出来的耶!九皇子睁大了一双溜圆的黑眼珠,顿时对这未来的皇嫂崇拜得五体投地。

      七月三日,皇太子千秋节,万贵妃、梁芳等皆送来厚礼,太子望着满屋子珠光宝气,蹙起一对浓秀剑眉。
      这阵子的朝政,是越发乌烟瘴气了。
      早年由梁芳引进、凭左道见幸的李孜省,去岁因星变裁汰传奉官而降职,忠正之士一时额手称庆。然李孜省以方术简在帝心,风声即过,再复左通政,益发作威福了。
      李孜省卷土重来,与内阁首辅万安相勾结,借吏部尚书尹旻、翰林侍讲尹龙父子之案,排除异己,构陷朝臣,并扶植一帮江西同乡兴风作浪,俨然有与尹氏等山东官员誓不两立之态。
      东宫侍臣亦牵连其中,东宫讲读官焦芳,因与尹龙交好,被东厂和锦衣卫逮鞫棰拷;司经局洗马罗璟,与尹龙有连,虽丁忧未满,眼看亦难逃干系。
      太子虽出见群臣,预闻政理,却无权干预政事,只能眼睁睁地旁观这一切发生。他个人的储君地位是稳固了,而天下生民、文武群臣的命运呢?朝廷局势他不能置喙,东宫臣属他无力庇护,忧从中来,不可言表。
      好歹今日停讲,午宴多吃了几杯酒,祐樘索性长睡至日头偏西。醒来更觉沤热烦闷,祐樘心想,眼下虽立了秋,三伏天余威却是不减,不知何日才得个清凉。
      遂带了郭镛,出承华宫,行至清宁宫东侧的荐香亭散心。那里有处荷花池,一向清净。
      走近了,渐闻池畔有小儿嬉笑声,天真欢快,闻之忘忧。
      祐樘想是哪位皇弟皇妹在此玩耍,有心同乐,又怕他们见了长兄拘束,因在一株石榴树后站定了,向池边并肩而坐的三个背影望去。
      瞧左边绿衣女童身量,像是三妹;右边矮圆男童,大抵是素与三妹亲厚的九弟祐榰。俩孩子中间,却是一位窈窕少女,剥了莲子放于九弟掌心。
      三妹不依了,“姐姐偏心,只与九弟剥莲子,不给我剥。”
      九弟刮鼻子笑道:“羞羞,三姐多大了还要缠着姐姐。”
      “好,好,轮着来,一人一颗!”那少女笑语如清泉泠泠,拈了一颗洁白莲子,送与三妹口中,三人笑作一团。
      荷香蛙鸣,清风拂面,那样一种姐慈弟乐的情景,正是祐樘想象过无数次而不可得的天伦之乐。
      只是,那被皇弟皇妹称为姐姐的少女,却系何人?其发式俨然是民间少女所梳的三小髻,与宫人狄髻大为不同,宫里哪来的这等未婚民女?忽有个猜测浮起,祐樘心中一动。
      他想起三月时曾路遇一众选到淑女,正是这等士庶在室女子服饰,只是非礼勿视,他远远瞥见艳光群集而已,不曾特别注意到谁。后来父皇选定张氏,张姑娘又将万贵妃所赐珠宝付于杨姑姑。那样决然追随他的未婚妻,他颇为好奇,倒后悔不曾仔细看过了。
      今日这位,会不会正是她?
      祐樘凝神谛视,绣了竹叶纹的雪青色薄纱袖间,露出一段冰雪凝成的纤细手腕,腕间一只金跳脱荡荡悠悠,更显弱质纤妍。
      那便是殿选系于选定淑女之臂的信物吧?果真是他的太子妃啊……祐樘又是心喜,又是心忧:母后如何选用那样粗重的饰物,压痛了姑娘娇弱玉腕可如何是好?
      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惜,目光上移到她偏过来的小半边侧脸,白如凝脂,素犹积雪,耳畔的青宝石坠子便如雪后晴空悠悠,闲来忘俗。下颏极是纤巧精致,仿佛永乐窑烧制的甜白釉,胎体极薄而温柔甜净,一不小心就会碰碎似的,让人必要小心翼翼呵护着。
      嘈切鸣蝉无声,天地洪荒静寂,只听见自己一颗静惯了的心,在一腔热血中跳动如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留宫待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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