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坤宁夜话 ...
-
午宴过后，众人陆续告辞。金夫人与沈张氏在最后相携离去，时近申酉之交，冬日的天色已是昏黄入暮。
沈妙静单单被皇后留居一夜。她在坤宁宫中门广运门外送过母亲与舅母，一进暖阁，满室都是育有小婴儿的那股热乎乎的奶味儿。
侍女解着身上的翠蓝刻丝灰鼠披风，沈妙静说起因病未能来贺的沈妙清：“清丫头洗三就没来成，这回又没见成小外甥儿，待母亲回去，定是好一番厮缠相问。”
“左右清丫头还在沈家，什么时候想来看看哥儿，谁不由着她？”张宛月视线从刚睡醒的儿子脸上移过来。十八岁的表妹，如同即将盛放的牡丹一样华美夺目，可惜，便宜了刘家那小子。“倒是你，这一出阁，成了刘家人，以后进宫都不方便了。”
“何止进宫不便，就连回趟娘家，也得看舅姑脸色呢。”沈妙静噘嘴，“算了，不嫁人了，我留这儿给姐姐带孩子。”
“净说傻话！来，试试这些首饰，喜欢的随便拿，都算姐姐送的添妆。”张宛月从小羡慕那些家里有妹妹的，给妹妹梳头、把妹妹打扮成一朵花，那多有成就感！好容易到京城有了沈家表妹，还有皇三妹，都是她热爱捯饬的对象，首饰衣料脂粉香膏恨不得掏光库底掏光往上招呼。
张宛月挑了一支蝶恋花款式的金累丝镶羊脂白玉嵌红蓝宝石簪，亲手插在沈妙静鬓间，指着她，逗旁边小床上的儿子：“哥儿，瞧你姨姨戴这簪子，美不美？”
“呀，呀……”长哥儿扬扬胳膊，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乳母田氏惊喜道：“娘娘，别的孩子两三个月才咿咿呀呀，咱们哥儿刚满月就会了，肯定说话早！”
众人正议论着小皇子的早慧，朱祐樘来了。一听，自是满心欢喜，夸乳母带得好，赐了厚赏。
宫廷奶婆是礼仪房早就备好的，从京师十五至二十岁、夫男俱全、形容端正、第三胎生育仅三月的妇女中挑选所得。在皇裔诞生之前，已预召数人至内直房，届时若报生皇子，就用生过女儿的奶口，皇女则用生男奶口。起初是几名奶口杂试，待满月之后，则只留一人。
此次，皇长子的乳母，毫无疑问就定为田氏了。而乳母的地位极为特殊，哪怕皇子长大了，乳母也能留在宫中，终身得沾恩泽。特别是皇位继承人的乳母，阿保之恩，将来必能封个内夫人，全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田氏不过是个顺义农户，家中先有一子一女，刚生过第二个女儿，现蒙此殊荣，千恩万谢之余，暗自庆幸自家二姐儿生的是时候。
估摸着该把尿了，田氏正打算给小皇子解开襁褓，朱祐樘却要求亲自动手。为了避开内眷，他一天了还没跟儿子好好亲热，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朱祐樘在炭盆上烤热了双手，娴熟地解开襁褓系带，扒开儿子小裤，露出粉嫩嫩的小肚皮和小鸟鸟。
姐夫实乃天下少有之好男人也！沈妙静正在心里感叹，皇帝姐夫这手艺不知练过多少次了！忽听唰唰一阵，小外甥躺在床上就地解决，童子尿飞流直上，溅了姐夫一头一脸。
张宛月袖手旁观，咯咯直笑。夫君爱操心，就让他操心个够吧！
“呵呵，这小子，真有劲儿！”朱祐樘接过宫人递上的帕子，淡定地擦擦脸，仿佛唇角那清澈的液体只是溅到几滴茶淋了几点雨而已。
对于皇帝姐夫清落高洁的御容，沈妙静感觉已无法直视了。如果换作她家孤冷傲娇的刘三公子，她相信，肯定朝着臭小子闯祸的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
“皇上快去更衣吧。今儿个表妹住坤宁宫，晚膳请皇上自便。”这丢人现眼的主儿，赶紧撵走，落个清净。
等朱祐樘走了，沈妙静评价道：“皇上对小外甥，委实百般呵护，珍爱非常。大哥对小侄儿已算是疼爱得紧了，比之皇上，不及一分。”
“皇上呀……”张宛月翻个白眼，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他宠儿子宠得已经走火入魔了。要不是当着你不好意思，人家刚才未必肯走呢。有时候哥儿尿在他龙袍上，他还乐呵呵抱着不撒手。”当初高岭之花的美少年，当了爹怎的就沦落成这种不修边幅的德性。
夜里，孩子睡了，姊妹俩盥洗过，并肩躺在床上，开始说些私房话。当年张宛月进宫前，是沈妙静陪她嘁嘁私语；转眼间，该她嘱托待嫁的妹妹了。
“静丫头，你进了刘家，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沈家，甚至张家，再不能如娘家这般自在了。姐姐一想，就觉得心疼。”这门婚事，张宛月是不满意的。刘凖作为首辅刘吉的庶三子，政治资源被前头嫡兄占去，好处轮不上多少，一旦刘吉倒霉了却要被牵累。而在外人眼里，这成了刘家与沈家甚至是背后张家的家族联姻，稍有风吹草动就是敏感信号。
沈妙静靠在张宛月肩头，搂住她生产后略丰腴的腰身，讷讷道：“是我不好，让姐姐和家里人担心了。”
当时纳妃之议平息后，刘凖就向刘吉表明对沈家大姑娘一见钟情、请为提亲之意，被刘吉打了三十大板，趴在床上出不了门。刘吉又怒又惧，生怕儿子招惹了皇帝求而不得之人，给刘家肇成祸端。
沈妙静得了刘凖辗转送至的信，大着胆子进宫求见张宛月，并不敢提天津之行，只说几年来蒙刘凖两次相救，情愫暗生，求姐姐成全。张宛月正因纳妃事愧对妙静，朱祐樘也正欲澄清对妙静无意，合计之下，便由朱祐樘出面，传见刘吉，一番暗示。刘吉心领神会，不日便托人至沈家议婚。
沈家并不看好刘家，刘吉虽踞首辅之位，无非是成化、弘治两朝过渡的权宜之计，待弘治皇帝自己的势力培植丰满，刘吉迟早失势。但既是帝后首肯，女儿经纳妃一事也无人敢娶，沈家只好应下。
唯一真正期待的，也只是沈妙静与刘凖这一对年轻人而已。
对于那位曾在巷口帮自己拦下一鞭的刘家少年，张宛月印象颇佳，确是个丰姿洒落的人物，据说也小有才名。
张宛月抚着妹妹那一头泉水般柔滑的发丝，轻叹道：“婚后还是你们小两口相处为主，你自个儿喜欢就好。那位刘三郎，瞧起来是个不错的，让他好好读书，皇上少不得提拔他前程。若他胆敢待你不好，你就进宫来，姐姐姐夫给你撑腰！”
姊妹俩交流了一通驭夫之道，张宛月又想起白日里看在眼里那桩事：“对了，上午你跟邵氏、蒋氏是怎么回事？当初邵氏跟我提兴王妃的人选时，定下的那些标准，想来似是比照你来的！难道说，兴王对你……？”
沈妙静不作他想：“我跟兴王才见过几面？潘端妃想多了！不过，也许邵贵妃瞧着我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就是喜欢我这种相貌的哟。”
“没脸没皮。”张宛月啐了一声，不再多问。她回想起来，兴王见到妙静的眼神确有些流连不舍之意，不过左右两人都不可能更进一步，想多了也无益。
次日暖阳高照，长哥儿躺在临窗的榻上晒太阳。沈妙静举着一只骑鹅的胖娃娃摩呵罗，长哥儿一伸手，她就把摩呵罗移开，引得他咿呀个不停。
张宛月饮着产后滋补的灵芝红枣鸡汤，笑看着姨甥俩玩闹，
门帘一挑，一股冷风飘进来，随即融入室内暖融融的气息之中。进来的是梁含香，她昨日得到消息说郑金莲痊愈，刚才奉皇后之命，去内安乐堂探望了郑金莲：“回禀娘娘，奴婢见过了金莲。金莲坚称终身不嫁，求娘娘派她到清宁宫，服侍周老娘娘礼佛。”
张宛月奇道：“哦？她这是何意？”
沈妙静也觉得奇怪。郑金莲是沈家出来的丫鬟，昨夜姐姐还跟她讲了年初那番是非，打算给郑金莲安排个好人家嫁出去，而郑金莲竟然不愿意？
梁含香道：“金莲说，她病重时梦到药师如来赐药，故而发愿常修月六斋，甘伴青灯古佛，万望娘娘成全。只是，奴婢担心，清宁宫是不是能容得下她……”
“嗯，本宫召进来的人，清宁宫岂愿收留？”后宫最信佛的莫过于太皇太后，若要成全郑金莲的执念，清宁宫确是个好去处。“你先去探探申老老口风，若那边愿意，自是好的。若不成，归家清修也罢，去碧云庵带发修行也罢，随她所愿。”
沈妙静嘟哝：“这金莲，瞧着伶伶俐俐的，病这一场，倒想不开了。当初我娘也说过，迟早给她配个妥当的管事。若由姐姐安排，那更是上好的人家了。她却是个没福的。”
张宛月正色道：“青灯古佛就是没福了？或是还上辈子的罪愆，或是积下辈子的福报，那都是有因果的。”
过得几日，申老老回话，太皇太后感念郑氏一片诚心，允了她进清宁宫侍奉。同时，竟还把身在乾清宫的郑黄女儿、赵惊鸿，也一并召回身边。
此举出乎意料，张宛月与梁含香琢磨几日，理解为这大抵是太皇太后释放的善意。既然郑赵二女翻不起风浪，太皇太后索性收回弃子，顺道卖坤宁宫一个人情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坤宁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