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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应选储妃 ...

  •   中秋来临,张峦家书亦至。往日里,金氏阅毕家书,总是笑逐颜开,给儿女读了,同解思念之情。这次,则把信纸狠狠一撂,怒目圆睁,半晌呆坐不言。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请了宛月过来。
      宛月摇着母亲手,问道:“娘,这是怎么啦?可是父亲来信了?”
      金氏反握了女儿小手,落下泪来,“就是你爹的信,气死我也!他半点不知体恤,遇着事儿,尽让我一个妇道人家为难!”
      宛月为母亲拭着泪,柔声安慰道:“娘别急,有什么难处,女儿与娘一道想办法。”
      金氏把家书递给宛月,抹把泪道:“还不是为了你应选的事!不是说河间府来了位太监访选淑女么,虽则兴济县已将你荐上去,我琢磨着,还免不得要托人打点打点,在跟前美言几句。你想,尽管你岐伯伯不在了,咱家在朝廷好歹还是有几门亲戚。你姑父纵官位低些,到底是个京官儿,他哥哥以前当过大官的,在京城也算名门望族。可这些亲戚,你爹偏不肯去请托,非说什么不得交结内官,什么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真真是读书读成了呆子!”
      读书读成了呆子,岂不是很可爱么!宛月差点笑出声。她清清嗓子,指着信上文字说:“娘消消气,女儿细看父亲所言,值得深思呀。父亲说,今上之废吴后,正因吴家贿赂选婚太监,以致所选非人,龙颜震怒。可见请托太监一途,虽为捷径,亦是险招,一个不小心,便摔得粉身碎骨。何况,若女儿不合初选条件,就算托人进去了,后头还有一关接一关,早晚得淘汰掉,何苦枉费心机,白白折腾一场,惹人笑话?若女儿合了条件,何需上杆子巴结别人,初选是水到渠成的,待进了京,再与父亲细细打算不迟。”
      金氏沉吟片刻,面色和缓了些,松口道:“我就是气不过你爹,凡事只会讲仁义道德,放不下脸面。为了宝贝女儿,求求人又怎的!”
      宛月是没把应选当回事的,直隶恁多女子,如何就轮到她了,但既母亲在意,她便哄道:“若是娘心里不踏实,不如咱们去求求菩萨?明儿正好十五,女儿陪娘去流佛寺许愿如何?”

      母女二人带着丫鬟,一早进了流佛寺,拜过释迦牟尼大佛,又至配殿给菩萨上香。
      观音大士身披白衣,手捧净瓶,端坐于莲台之上。其面容丰腴饱满,嘴角微翘,虽高高在上,微垂的双目却仿佛流露出对众生的慈悲之情。
      香烟缭绕中,宛月虔诚跪拜,双手合十,闭目许愿道:“南海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今有兴济县信女张氏宛月,恭求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父母安康,幼弟成才,保佑宛月……求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上完香,在山门外迎面遇上一位衣着不俗、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竟是桃杏村孙家夫人。金氏一怔,随即堆了笑,近前寒暄。孙夫人身旁少年忙见了礼,原来这正是孙伯坚,身子已大好,今日随母来寺还愿。
      宛月与孙伯坚有三四年未见,一瞥之下,其浓眉朗目间依稀可见童年模样,但终究物是人非。她垂了首,安详侍立母亲身后。孙伯坚也不多话,礼貌地耷着眼,不敢直视宛月。
      待双方告了别,少女婀娜的身影擦肩而过,孙伯坚忽然回头,深深地望了她背影一眼。
      孙夫人叹道:“坚儿,你还怨爹娘么?”
      孙伯坚搀着母亲跨进山门,低声道:“娘,你说什么呢。”
      “那日爹娘做主退了婚,你一听,跳下床便说你大好了,让赶紧把媒人追回来。娘那时才知,你心中是十分在意的。”
      孙伯坚扯扯嘴角,“孩儿一时大惊小怪罢了,哪至于呢。是我没那个命,何必强求。”
      孙夫人道:“说也奇怪,你之前好是好些,却未至大安,自退了亲,身子骨一日强似一日,比之订亲前,还壮上几分呢。足可见,那门亲咱家是无福消受啊。话说回来,兴济县高得过孙家的门户,能有几家?却不知你这位张家姐姐,日后要进哪家门?莫不成,真当娘娘去?”
      孙伯坚含糊应了一句,心思早随着大殿中缭绕的青烟飞散。
      自幼他便觉得,所有女孩儿中,她如粉雕玉琢,无人可比。纵然她待他与别的哥哥弟弟并无二致,有时还使些小性子,有她在旁,他也是极欢喜的,总愿意护着她,哄她开心。以后,可有哪位儿郎,也肯付出那份倾心呵护的情意?她那种好强刚烈的性子啊,在别人家会不会吃亏?
      那年夏天,她九岁,在他家后院玩,他兴高采烈捉了只绿油油的大蝈蝈送她,又拿高粱杆编作笼子。他姨家表妹过来也央着要,他只说“是给月姐姐的”,怠慢了表妹。表妹恼了,说:“她算哪门子的姐姐?张家姑奶奶自己不会生养,攀什么正经亲戚!”宛月听了,把笼子一掼,使劲踩几脚,怒道,“送与我的东西,便是我张家的,踩烂了也不会送你,有本事你倒生养一个出来!”从此不大往孙家走动,更不肯与他表妹玩耍。
      伯坚行在古刹中,似听到墙角草地传出“啯啯,啯啯”清脆的叫声,分明是宛月所弃的那只蝈蝈在鸣叫。现已是白露节气了,哪还有那种精神十足的蝈蝈?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进了腊月,各地访选太监终于从成千上万名少女中,择出钦定三百之数,官给舟车,令其父母亲送至京,来年二月二十六前务必送到。
      直隶河间府兴济县国子监生张峦女,赫然在此之列。张峦在京师赁好了一处宅院,赶回兴济,准备过了年即举家赴京。
      上京之事自有父母操心,宛月和芳暖则一心忙活着岁前该赶的闺中针线。延龄噌噌跑来,问道:“姐姐,我们这一去,要呆上多久?”
      宛月抬头,转了转漆黑的眼珠,笑道:“姐姐猜,要很久很久吧,一直到你考上进士、中了状元!爹不是说了么,你和哥哥太过顽皮,爹要亲自教导呢!”
      延龄脑袋一缩,只觉一道戒尺森森悬在头顶,哪还敢幻想京城的繁华新奇,一溜烟跑了。
      芳暖掩口笑他,“二少爷给老爷管怕了,姑娘吓他做甚?”
      宛月收了笑意:“不是成心吓他,我听父母口气,正有此意。只怕我若落选,也归不了乡,要在京师适人呢。”
      芳暖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为什么?”
      “父亲将从太学肄业,以后是要候补授官的,不知会落在何方呢,他们不想留下我一人。何况,母亲眼界越发高了,似是觉得兴济无人当配。”宛月无奈道,“母亲自有她一套主张,我一个闺女家,能说什么?倒是你,芳暖,你签的是活契,若不愿离乡,我便说与母亲,放你归家。”
      芳暖丢下绣活,扑到宛月怀里,泪汪汪道:“姑娘,你不要丢下我!当年如不是蒙你收留,芳暖早冻死饿死在村头!我爹娘不在了,就那么个不入流的叔叔,哪还有什么家?姑娘,芳暖哪儿也不去,一辈子都要跟着你,做牛做马服侍你!”
      宛月抚摸着芳暖细软的头发,嗔道:“你有那力气做牛做马,便拉着车带我们上京吧,正省上一匹马钱!”
      小丫头噗哧笑了,晶亮亮的泪花一闪一闪。
      “你也十四了,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没的羞!改日随我进京,可不许这般任性!”

      这阵子,张家门前车水马龙,各门亲族世交道贺也好,拜年也好,饯行也好,来了女眷总免不得应酬,宛月疲不堪言。在这样的日子中,迎来了成化二十二年的新春。
      又到舅家拜年,要好的表姐已适人,剩下两个小妹年幼无话,宛月便悄悄唤了鹤龄,溜出去到卫河堤边一走。
      这日下着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一片茫茫。宛月立在岸上,出神地望着冰河,发上睫上皆落了雪,似是冰玉雕成的仙女。鹤龄很少见她这种神情,大声问:“姐姐,你冷不冷,卫河有什么好看的?”
      宛月的声音混在雪花落地的簌簌声中,渺渺如梦:“以前看运河里舟来船往,我常盼着,有朝一日,我也坐上一艘大船,行至从未去过的远方。而今即将离乡,却行不得水路,无缘乘舟前往。兴济一水一木,今日不看仔细,来日未知何时方得再见呢。”
      对鹤龄而言,世界是宽广无限、自由自在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理解不了姐姐的感伤。
      宛月平素不是个伤春悲秋的,离乡之情抒发过了,又作弄鹤龄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你不记住故乡美景,它们亦将不认得你了!我考考你啊,伯祖父所咏的《乾宁八景》,你还能背出几句?”
      啊,又来了!鹤龄最头痛姐姐考他诗书,支支吾吾道:“我记得《范桥古渡》——雨歇飞虹影半天,微茫树树接村烟。孤身向晚人争渡,立近沙头语正喧。还有《神堤烟柳》——河防未就竟沉渊,谁知当年令尹贤。惟有春风祠下柳,翠眉……翠眉……”
      “惟有春风祠下柳,翠眉长为锁寒烟。”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二人诧异回首,望见那位满身风雪的少年,鹤龄迟疑地唤了声:“伯坚哥哥?”
      怎偏生这般巧!宛月福身道:“伯坚兄弟。”
      孙伯坚笑向鹤龄道:“过年劝酒太盛,我招架不了,从酒桌上逃出来的。你和姐姐却有雅兴,对着这漫天雪景吟诗作赋。”
      鹤龄笑道:“我吟不来诗,还不是亏了哥哥救场!”他注意到姐姐使了个眼色,便说:“哥哥请慢慢消下酒气,我和姐姐先告辞了。”
      宛月转身欲走,忽听伯坚唤了声“宛月”,她回身望过去,两人隔着茫茫雪雾对视片刻。伯坚缓缓开口:“姐姐一去千里,此行请珍重。”
      宛月轻启朱唇:“是。伯坚兄弟也请善自珍重。”
      那样欲说还休的情形,鹤龄在一旁瞧着,忽然生出几缕离愁别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应选储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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