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骨鲠之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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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萋萋被太皇太后禁足罚抄一百遍《女诫》，安分了几日，一出来，又开始蹦跶，竟企图把皇后推下台阶，至此，太皇太后再也不能容她，一辆马车打发回了原籍。
“让林家管好嘴，别在外头乱说他家女儿在清宁宫呆过！朽木不可雕，本宫管教不了，也丢不起这个人！”太皇太后由小宫女捶着腿，愤愤地对庆云侯夫人抱怨。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太皇太后想找个娇憨点的姑娘罢了，没想到林萋萋憨到如此目无天地，连皇嗣都敢谋害！末了怕闹大，还得清宁宫给擦屁股遮掩，真真是羊肉吃不到，徒惹一身臊！
这些日子折腾得太皇太后也累了，她得歇歇，休养生息，来日再战！
后宫消停了一阵子，前朝又热闹起来。
先前，因太医院院判章渊病故，太医院推举刘文泰补缺。司案呈到吏部，被驳回了——先帝不豫之时开方执药的那几个倒霉太医，其中就包括刘文泰，早让言官们扣上了罪恶深重的“庸医”帽子——所以，吏部尚书王恕认为刘文泰曾被科道官劾奏医术不精、用药乖谬而降职带俸，不宜起用，要求另行推举精通方脉、年资老成者送部。
不料，五月初八日，御药房太监覃文突然于乾清宫传奏，“奉圣旨：着御医徐生补太医院院判。钦此钦遵。”
历经四朝、年已七十有六的王恕王老爷子，一下子懵了。
陛下，这是要重开传奉升官之路啊！要不得啊，要不得！宪宗皇帝那四千名传奉官的烂摊子，弘治初年好容易裁汰到千余数，而时至今日，今上，竟然也要开始走这条歪路！不行，得在这股歪风邪气萌芽之际就把它消除！
这时，太医院有位老资格的御医许观出来鸣不平了：“太医院会考御医有一等二等之分，老大哥我从成化八年到现在，二十余年都是考中一等，而徐生于成化二十一年方升御医，考试也才第二等，哪有资格越次补官？”
吏部顺势请旨：“遇有员缺，合该于一等御医内，依等第次序举用，而徐生以二等官得被前旨，许观那些人能服气吗？我们又不知覃文是如何具奏，显见是徐生夤缘求升，宜治其罪。”
等因具题，传回来的圣旨是：“既有前例，恁还会礼部、太医院同御药房太监推选相应的来看。钦此钦遵。”
王恕怒了！不眠不休，伏案疾书一篇千余字的《议太医院缺官奏状》，硬邦邦把圣旨给撅了回去：“按祖宗以来成宪，但凡太医院官有缺，都是太医院自己推举，再送本部来请旨除授，从来没有我们跟御药房太监共同推选这一说！公同内臣推选官员的先河，千万不能开啊！祖宗成宪一旦自此变更，就乱套了！完全没必要会官推选，还是按老办法，令太医院从公推举、送吏部请旨就行了！”
五月十五日具奏的题本，次日立刻得旨：“你们既这等说，不必会选，徐生曾用药有效，升院判。钦此。”既然你们说不必会选，那就别选了，朕来指定吧。
堵得王老爷子一口老血憋在心口吐不出。李东阳和谢迁你们怎么教的学生，阅读理解不及格是吧？明明我老人家的重点是不能“会同内臣”推选官员，怎么到了圣上您那儿，就偷换成了“不必会选”所以直接指定即可？年轻人啊，不带这么耍赖的！
当王老爷子捂着胸口发动人马组织反击之时，那位玩心眼耍赖皮的年轻皇帝，正老老实实坐在新任太医院院判徐生身旁，睁大眼睛盯着徐生缓缓移动的手指。
那两根手指，隔着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帕，覆在瞧不见肌肤的女子手腕上。
女子粉白脸上泛着健康光泽，略显宽大的袄裙遮住略凸的小腹。
“皇后娘娘脉象有力，玉体龙胎安好。”徐生望闻问切罢了，得出结论。不过是例行的请脉，皇上紧张成这个样子，搞得他也很有压力，不做出一副神叨叨的架势简直对不起皇上那一脸受教的虔诚。
朱祐樘松一口气，唇角立时扬起。他就知道，徐太医是个有真本事的！女科圣手，皇后的调理多亏他了，这种好，他能跟外人讲么？那些流于形式的一等二等考试有什么用，真正的专业人才，是在实践中磨炼发光的。只能含糊表扬一句“用药有效”，他都觉得委屈了徐生的功劳。
科考之路只适合铨选文官，而医药、书画或者名器制造、佛道方术这些领域的人才，宫廷也非常需要，但这些人往往被视为奇技淫巧、杂流小人，除了传奉升授，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上升途径来改变出身。在一定程度上，他理解了先帝的需求和传奉官的苦衷。
这一次，算是一个试探。
也是对皇权和文官界限的试探，试一试，在此消彼长的权力制衡中，大臣们的底线在哪里。
事实证明，成化时代传说中的“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绝非浪得虚名，王恕宝刀未老，文臣们的阵地牢不可破。
朱祐樘确实也有点倒霉，遇到了猪队友——文华殿搞书法的杜昌等人迎风而上，一听说徐生靠传奉圣旨升了官，立刻来求圣旨，要参照朱祐樘男神沈度老先生的待遇，请求恢复当年革降传奉官时被降的职位。
这可撞到枪口上了。言官们正摆好阵势等着呢：吏部说了不能开传奉官的口子吧，皇上你非要开！杜昌这种不要脸的，敢跟沈度大师比，还不快快执送法司，重加发遣！此例由徐生开端于前，是以杜昌等效尤于后，此天下冗员复起之渐也！冗员既起，则群小满朝，成化末年之弊政将复见于今矣！
闹到这份上，那就各退一步吧。朱祐樘说：“徐生升用已是既成事实，就别再揪着不放了。至于杜昌等人，吏部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王老爷子当天就撂挑子了：打完我的老脸，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让我收拾？哼，想得美！
五月二十七日，王恕上书申请告老还乡。
第二天，皇帝就下旨安慰：“卿朝廷老臣，克副倚任，年数虽高，精力未衰，不允休。”
第三天，王恕再次具奏乞休致奏状。
第四天，朱祐樘又哄老爷子：“览奏俱悉卿意，卿但持正辅佐朝廷，朕心自知，勿为过虑。”你骂朕几句就骂了吧，朕知道你是好意，求求你别闹了好不好……
皇帝给足了脸面，王老爷子又雷厉风行上班了，要求将徐生、杜昌等“执送法司，明正其罪”。朱佑樘回复：“杜昌他们骚扰得朕也很烦啊，是该修理修理，不过算了吧，让他们在原来位子上接着干吧。”
这场历时一个月的风波就此平息。
暑尽秋来，转眼到了九月，皇后临盆的日子近了，大臣们发现他们的圣上又调皮了。
九月十三日，皇上“偶感风寒”，传旨欲调理数日，暂免视朝。
大学士刘吉、英国公张懋等文武群臣忙具奏问安。心里都犯迷糊：皇上昨儿还红光满面的，去年略嫌微弱的玉音，如今都元气满满了，明明是跟着孕妇伙食滋补得不错呀，怎么突然就需要“调理数日”了？
司礼监太监萧敬搬着厚厚一摞折子，代皇帝批答：“朕今服药，疾势暂退，卿等各安心治事。”
一封又一封，千篇一律写下去，这活计十分辛苦啊！他一双善于古琴的巧手，就被摧残来干如此没难度的体力活儿了。
万岁爷，为了陪媳妇生孩子，你至于把朝廷内外晃点成这样嘛！
寿宁侯府内，张峦急得团团转。他们两口子生了三个孩子，他也不曾紧张成这样，但闺女这胎来之不易，他可实在担心啊！
沈禄来拜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一向淡定的大舅子一边在厅堂里一筹莫展转圈圈，一边拈着那把引以为豪的漆黑长髯，不知已经薅掉了多少根胡须哪。
“汝举，你来了。”张峦称呼着沈禄的字，他对这位仪表堂堂、谦和稳重的妹夫一直非常满意，焦虑的面上勉强挤出个笑模样。
“舅兄，皇后那边有音讯了吗？听说皇上圣体欠安，舅兄可知其中情形？”
张峦叹道，“前天说疼，你嫂子急匆匆进宫陪产，这两天又不见动静了！”继而，诡异地笑起来，“我们家那位姑爷啊，你以为真是病了？他啊……怕我担心，特意派人传了口信，皇上龙体康健着呢，免朝只是为了陪皇后待产罢了！”
“呃……”好歹沈禄自诩这辈子疼媳妇的程度绝不亚于大舅子，但跟皇城里那位至高无上的侄女婿比，沈禄只觉被秒杀得一阵牙疼。张家女受姑爷宠是几辈子以来的传统，而他不得不承认，他这姑爷啊，跟下一辈儿的姑爷比，输得心服口服。
此时，宫里那位姑爷，正涨红着一张俊脸，摇着手说：“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那稳婆出的什么馊主意，号称是催产的民间偏方，竟然建议他跟皇后同房……他再一百个想，也做不来啊，万一伤着娃儿怎么办！
徐生也认为不妥，“所谓瓜熟蒂落，各有早晚，迟个三五天也是常有的，皇上不必过虑。臣以为，还是先用几服催产的汤药试试。皇上若放心不下，”徐生放低声音，“多刺激双乳，也可促进胞宫收缩，有利于生产。”
“朕知道了。”朱祐樘白净的面孔又烧起来，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骨鲠之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