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娥皇女英 宁为山野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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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姑家那位沈氏长女，要纳入掖庭为妃了。”邵贵妃与前来请安的儿子闲聊，口气酸溜溜的。
朱祐杬呆了呆：“母妃听岔了罢？二月里，儿子们在坤宁宫见过那位姑娘，皇兄与她相处自若，哪瞧得出半分要选入椒庭的意思？”
邵贵妃嗤的笑了，美目斜睨儿子一眼：到底才十四岁，没开窍呢。
“人家有旁的意思，会当众眉来眼去让你们瞧出来？你皇兄平日那么一本正经的模样，遇到中意的，下手可不含糊啊。”
今日的桃花糕怎的如此难以下咽！朱祐杬忿忿丢下手中糕点，全不顾仪态风度，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也压不下心头那股邪火。“皇嫂会愿意分宠？”
嗤，邵贵妃又笑了。儿啊，你还是太嫩！
“她再不分宠，还坐得稳中宫之位么？你想想，宣庙胡皇后缘何被废？英庙钱皇后为何祔葬艰难？还有万贵妃，为何宠冠六宫多年，而最终了了？不外乎两个字，无子！若是有个妹妹在宫中，互为表里，总好过等皇上宠幸外人——张家之心，路人皆知！分明就是要效仿赵氏飞燕合德之事！再说，沈家闺女都十七了，为何早不结亲，怕就是等这一日哩！”
祐杬听得刺耳，愤愤道：“若皇兄一后一妃，全是他们一家的，外戚岂非一头独大？皇祖母能依？朝廷内外能依？”
“皇后不生养，别的女人又不肯要，好容易吐口想纳一个，太皇太后敢不依？只不过，据说是要拿到朝廷会议，倒不知会不会再冒出谢迁之属谏以大义了。”邵贵妃冷笑。
若论支持弘治皇帝琴瑟专一，没有人比邵贵妃更坚定了。她巴不得朱祐樘一辈子绑在一个女人身上，最好这个女人还一辈子无子，兄终弟及，回头帝位就等着给她儿子捡了。如今杀出个沈家表妹，岂不是一块大大的绊脚石？
祐杬把玩着斗彩鸡缸杯，半晌没言语。
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是的，他一直在心存侥幸，或许有那么千百分之一的几率，沈妙静可以列为亲王选婚淑女，当选他的王妃。而如今，不管沈氏册妃一事成不成，终归不可能列入他的选婚名单了。
暮春的夜风，柔软如少女纤腰。
凋零的桃花树下，七弦瑶琴凌乱不成音调。
祐杬停下手指，耳畔回响着二月那场春风里，坤宁宫檐下的琴音。
春风桃李，不如你。
这次相见，不同于初见时猝不及防的诱惑，她娴静秀雅，淡罗衫裙，淡扫蛾眉淡点唇，却觉淡极更艳，淹然百媚。
当她盈盈眼波向他而转，他便觉整个世界为春水蔓延，是那种浸润过桃花瓣的春雨的甜蜜。
只恨这甜蜜太短，尚未来得及酝酿发酵，就要为疾风暴雨所摧毁。
望天上一钩残月，寂寞如霜。寥落至此，连举杯邀明月也是不能够了。
祐杬恨人生之不由己。身为亲王，貌似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前途无非是出府，成婚，之国，然后居于一个名为蕃国的樊笼之中，既无实权，又无自由，方寸之内圈养终生。就算沈妙静不进皇宫，难道就愿意进王府吗？
妙静，他，甚至他那假正经的皇兄，乔张声势的皇嫂，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夜深了，饮多了酒，祐杬醺醺然睡下。
依稀，是谁春衫正薄，腰流纨素，是谁琴侧回眸，巧笑嫣然。投入怀中的触感，丰盈不可方物。
梦回处，伊人无迹，只余身下一片冰凉，滑腻湿润。
“什么？让我嫁到宫里？姊妹二人共侍一夫？简直是咄咄怪事，荒唐透顶！”
沈妙静不敢置信地瞪大一双妙目。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母亲突然告诉她，帝后有意择她进宫为妃，已付诸礼部会议，不日将有圣旨下来。
沈张氏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女儿，“古有娥皇女英，周有姊嫁妹媵，皇上效尧舜之事，有何不可？何况今上年少英俊，温文尔雅，实乃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
“我不稀罕！皇上再好，也是姐姐的，他是我姐夫！”
“有妹进宫相伴，皇后求之不得，正合姊妹们相互扶持啊。”
“我不信！姐姐与姐夫伉俪情深，怎会情愿旁人插足？我这对眼珠不是瞎的！”妙静冷笑，“扶持？说的好，敢情是他们怕姐姐不能生，要借我肚子一用吧！”
“妙静，住嘴！你一介闺女家，这么难听的话好意思出口？”沈张氏一向以女儿像极自己的泼辣为荣，此刻却尴尬不已。
“敢做不敢当么？嗯，让我猜一猜，这定是我那位好舅母的主意吧？”妙静不依不饶，“自从他们进了京，你们整日介凑一块儿窃窃私语，就是算计这个吧？舅母好筹谋，让我进宫保住姐姐的地位，保住张家的荣华富贵，连带着，沈家的荣华富贵也是有了！”
沈张氏涨红了脸喝道：“妙静！”
“你们为了一己私利，千算万算，就不算算我愿不愿进到那金玉牢笼，愿不愿赌上一辈子去换取荣华富贵！宁为山野妇，不做帝王妃，女儿我，宁死不从！”
啪！妙静雪白的左脸霎时一片红肿。
妙静捂住火热的半张脸，泪眼朦胧，不可思议地盯着打了她一耳光的母亲。这还是从小到大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的母亲吗？
“如此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儿女，要寻死也罢！我只当没掉这块肉！”沈张氏恼羞成怒，指着妙静，颤巍巍说罢，小脚一扭，出了闺房。
“娘，你好狠的心！”妙静趴到绣床上，嚎啕大哭。
妙静哭哭停停，在房内关了一日。
至黄昏父亲归家，她撒娇耍赖一通好闹，却给父亲温言相劝到彻底死心。以往有人提亲，她说不嫁，他们也便依了。而今日之事，父母心似铁石，再无转圜余地。
难道，就这般坐以待毙？
沈妙静一夜无眠。
次日是四月十八，碧霞元君诞辰，沈家照例安排了去马驹桥进香。
众人皆以为妙静会闷在房里不出，没成想，她一早起来梳洗毕，戴了眼纱遮面，没事人一般出阁上了马车。
沈张氏松了口气，闺女想通了就好。进宫的主意确是嫂子金氏出的，她起初舍不得。自家娇生娇养的掌上明珠，合该挑个好人家做当家主母，如何肯给人做小？哪怕成了皇贵妃，不是嫡妻，她也替闺女委屈。可是沈禄首先同意了，沈张氏禁不起丈夫哥嫂相劝，终于点了头，心里到底是虚的。
马驹桥位于京师东南郊的永定河道上，英宗皇帝在桥东头建了一座碧霞元君庙，平日就香火极盛，这天更是旗幡飘扬，锣鼓声噪。绿柳荫中，进香士女络绎纷纷。
沈家偕张家一同而来，各下了马车，每人头顶一尊元君像，背负着楮锭，一步一匍匐，往庙门而去。
“大慈天仙泰山娘娘在上，河间府兴济县信女张门金氏，求娘娘保佑我女宛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金氏一面对天叩拜，一面喃喃祷告。
二月里被一道急旨召回京师，金氏就猜大事不妙。待见到女儿模样，瘦成一张纸了，还强撑着要出席千秋节庆贺礼，当娘的那个心疼啊，天天吃不下睡不着。想当年自己因了无子被磋磨成什么样儿，终究给张峦纳了汤氏，而今，女儿又要走自己的老路！
惟盼皇天开恩，赐宛月得种龙子，承继帝嗣，早日酬了信女一片诚心！
正虔诚地叩头，忽闻小姑沈张氏惊慌叫道：“大姑娘呢？大姑娘哪儿去了？快找！”
金氏猛地起身，一阵头晕。
沈张氏又叫：“咦，青罗呢，那死丫头也不见了！”
妙静另一个丫鬟碧绡胆小怕事，哭哭啼啼道：“太太，青罗姐姐说去小解，早有阵子没回来了！奴婢扭头的功夫，姑娘也不见了！”
沈张氏细细盘问，碧绡并不知情，只说昨夜里她在外间值守，听见姑娘和青罗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来着。
两家人疯了般寻寻觅觅，无奈道路四通八达，人潮汹涌往返，想找一个刻意失踪之人实在太难！
直至日落月升，香客散尽，沈张氏哭着说：“嫂子，这可如何是好！要么，我们去求求皇后，请宫里派人来寻吧！”
“皇后身子刚好些，知道这个，还不气得又病了！”金氏心中唯有自家女儿最大，下定决心隐瞒此事。
沈张氏怨从心生，恨蹙眉尖，厉声道：“若不是嫂子执意要静姐儿进宫，又如何会逼得她抛父弃母，有家不归！”
眼见母亲和舅母要嚷破脸，沈家长子沈锐忙劝慰道：“母亲请听儿一言——妹妹既是有意藏匿，做足了准备，想必就能找到地方落脚。京城治安太平，妹妹随便在哪个客栈住几日，想通了自会归家。我们再加派人手寻找，母亲不必过于忧心。”
沈锐妻也细语开解，好歹把女眷们请上了马车，留下几个家仆慢慢寻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娥皇女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