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三人成虎 【捉虫伪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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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小宫女冯屏儿从太子妃房中出来，捧着个红杭细绢的小包袱，往宫外走去。
“屏儿，你要去哪儿？”董翠婵在后头叫住屏儿。
“翠婵姐姐，”屏儿如实答道，“娘娘做了两双软绸袜子，遣我给老娘娘送去。”
“你去守着炉子上的粥，东西我送。”翠婵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屏儿手中取过包袱。
翠婵是小爷跟前最得脸的大宫女，又是清宁宫过来的，屏儿不敢违抗，闷闷放了手走开。暗暗恨道：含香姐姐不在，这翠婵就颐指气使的，去老娘娘宫里露脸的美差，她说抢就抢！
翠婵出了承华宫，摸摸脸上未消的肿印，又使劲抠了两把，这才往清宁宫行去。
见了清宁宫掌事的都人申氏，翠婵把绸袜送上，又奉承申氏道，“几日不见，申老老气色越发见好！这白生生的肌肤，我们这些小丫头都要自愧不如了。”
申氏跟周太后四十余年，也是年近花甲的老婆子了，听了这夸赞，依然是美滋滋的。顺着这话题，一双昏花老眼往翠婵脸上望去，却依稀有几道青青红红的印子，伸手一摸，肿肿的像是掌印，顿时一惊，“你这脸，是怎的了？”
翠婵忙摇头，“没什么！”
她越是言语躲闪，申氏越是疑心。她算申氏一手教导大的，最是谨慎乖巧，怎么会挨打？
再三追问不过，翠婵含泪道：“都怪翠婵僭越，昨儿不小心碰了衣架上小爷的外袍，惹娘娘不高兴了。”
“你是小爷的贴身侍婢，碰碰衣裳有什么错？”
“小爷更衣服侍，娘娘皆亲力亲为，最不喜我们这些都人靠近。”翠婵眼泪汪汪，强抑哽咽，“元晖殿过来的那几位还好，承华宫的旧人，个个免不了忌讳。”
“竟有这等事！”太子原就不喜宫女太过近身，太子妃的作风申氏略有耳闻，并未当成大事，却不想会为此责打大宫女！申氏掏了帕子，给翠婵擦着泪，声音中带了怒气，“好歹你是老娘娘拨过去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样子也忒过了些！”
翠婵跪到申氏脚边，抱着她膝盖哭道，“是翠婵没眼色，活该掌嘴，老老再心疼翠婵，也莫要在老娘娘跟前讲，反惹得老娘娘动气。”
“尽管放心，该怎么求老娘娘做主，我自有分寸。”申氏心疼得不得了，这么懂事的孩子，别说她没舍得责打过，老娘娘、小爷也都是恩重有加，到了张氏手下，就受这种恶气！
申氏将袜子呈给周太后，周太后摸着细软的白绸，赞道：“太子妃的针指很是不错，你瞧这缝儿，合得多正。”
这袜子在脚前脚后有两道合缝，前边的缝正在脚背中央，要把线掐得很直、缝得松紧一致，才会笔挺好看。合缝之后还要绣上花遮住针脚，一双袜子做下来要十几天的功夫。难为这份孝心了。
“能得长哥儿专宠无二，自然是聪慧伶俐的。”申氏觑着太后脸色，“太子妃不光针指女工不在话下，服侍长哥衣食也是尽心尽力、事必躬亲。那些粗手笨脚的宫人们，都不准进长哥的卧房了。”
周太后放下袜子，笑容冷了下来。她给孙儿挑的媳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乐见其成，但“专宠”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申氏趁势把翠婵的委屈一说，添油加醋，听得周太后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虽然不满，但翠婵是东宫的人，太子妃教训自己宫里奴婢，不管对错，并不是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当皇祖母的不便就此发作。
周太后忖度，张氏敢恁般骄狂，根子上还是倚仗太子的独宠，还是该趁着两人成婚日浅，感情不深，赶紧釜底抽薪，从祐樘下手。
当日，祐樘来清宁宫请安，周太后与他话了几句家常，说起岳妃新添的皇六女，感叹道：“以前总担忧皇帝子嗣不丰，如今你弟妹成行，我又要惦记着早日抱重孙了。”
祐樘羞涩一笑：“孙儿成婚尚不到三个月，哪有这么快。”
“就守着一个，自然是不够快。”周太后直截了当说，“婚前顾忌长哥儿禀质清弱，血气未丰，我嘱咐了不准宫人侍寝。而今你既已成婚，合该早日开枝散叶，若有可心的人，便无需顾忌。我还琢磨着与你父皇母后说说，再为你选上两名次妃，充实东宫。”
祐樘忙跪下道：“孙儿一心学习治国理政之道，忽略了调养身体之事，不能早生皇嗣，让皇祖母忧心，是孙儿不孝，孙儿惶恐！”说着，侧过身去，掩口一阵咳嗽。
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极弱，隔三差五就要病一次。这阵子好容易平安些，万一开了纵情声色的口子，身体承受不住，岂不是得不偿失？
周太后一心疼，也不顾得什么宫人、什么次妃了，只一个劲儿问祐樘哪里不舒服，要传太医来请脉。
祐樘心中暗喜，幸好刚着了点风寒，故意咳嗽几下，便挡了个大麻烦。
遂由太医院院判王玉看过，开了几服药，顺带赚得几日病假。他所欣赏的讲读官李东阳以父丧去任、谢迁这几日病休，剩下“洗鸟相公”万安、“刘绵花”刘吉那种言行不一的老头子，他着实是提不起进学的兴致。
皇祖母之言，祐樘只字不对宛月提起，却嘱咐郭镛暗地查访。
这事来得蹊跷，祖宗之制最重嫡子，如宣庙当年不喜胡皇后，仍待其产过嫡女而无子，才与孙贵妃有了英庙；英庙亦是在钱皇后久无所出之后，皇祖母才有了父皇。而自己成婚不久，宛月也算颇讨长辈欢心，皇祖母却突然提起此事，怕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查起来很容易，祐樘听了前因后果，默然无语。
董氏系是非之源，却碍于多年效劳情分及皇祖母的庇护，暂且忍下罢了，迟早给她发落个更合适的去处。
至于申氏，皇祖母用惯了的人，他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若因处置这些下人让皇祖母伤了心，就是他的不孝了。
父皇的乳媪翊圣夫人李氏，早年在皇祖母放纵下就颇干预政事，京城号曰“李巴巴”。父皇对于这种人，大抵比他现今更要无奈吧。
一个都人就能兴风作浪一场，若有朝一日纳了次妃……想想便觉家宅不宁，头疼不已。这次委屈了宛月，祐樘心下歉疚，不想再闹出下次。
祐樘这一病，宛月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都怪妾不好，让殿下骑马受了凉，又没早些诊治。”宛月检讨道，“以后妾再也不缠着殿下出去玩了。”
“不是你的缘故，我底子薄，从来就小病不断的。”
宛月歪着头想了想，“那还是要多活动活动筋骨，强身健体。以后我陪殿下蹴鞠、骑马、射箭、练五禽戏……”
“你还会五禽戏？”祐樘轻笑，这种老头子的运动，太不符合一位娇滴滴美少女的画风了。
“嗯！”宛月认真地点点头，白玉梅花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荡来荡去，“妾家伯祖父在世时，每天都要打上一套，活到七十多岁依然腰不弯，背不驼，耳不聋，眼不花，满口白牙不掉！”
“好吧，我学……”瞧她每说起娘家人，就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那股劲儿，真是可爱。
翠婵把熬好的汤药端上来，热气蒸腾，满室药香。祐樘皱着眉头，赶快拿起一本书，埋头装作不见。
“殿下是不是怕苦？”宛月咯咯笑他。
“胡说。”祐樘才不肯承认。
翠婵知他向来怕苦，柔柔劝道：“小爷，备好了蜜饯的。”
宛月瞥了她一眼，把药碗捧到祐樘嘴边，“殿下请用。”
祐樘别别扭扭地把头转到一旁，不想闻那苦涩的药味，“我无需服药，将养两日便好了。”
唉，那么沉稳成熟的一个人，一生病就变成小孩子了！
“翠婵，你们以前是怎么劝小爷服药的？”
“奴婢……”翠婵小声说，“奴婢一直跪到小爷肯服药为止。”
可怜的小爷，这不是利用你心软嘛……宛月转转眼珠，有了主意，“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还是奴婢来吧……”翠婵不甘心，她倒不信，太子妃有什么本事哄小爷自愿吃药，莫非要学她们当奴婢的跪劝？
“太子妃的话，你们没听见？”祐樘冷硬的眼风扫过去，翠婵一哆嗦，立刻带人退出门外。
“殿下……”外人一走，宛月妩媚地笑着，嗲嗲唤了祐樘一声。
这次轮到祐樘一哆嗦，心觉大势不妙，倒后悔把翠婵她们赶走了。
宛月嗲声嗲气地问：“这药，殿下喝还是不喝？”
祐樘不作声，左右宛月不会凄凄惨惨跪下哀求，他少喝一顿有何妨。
她笑得越发妩媚动人，纤柔的身子一歪，径直坐到祐樘膝上，一只玉臂绕住他脖颈。
体香隐隐，肌肤的热度隔着纱衣传来，唬得祐樘面红耳赤：光天化日之下，这是要挑战他的坐怀不乱么？
却见她另一只手端过青花瓷药碗，饮了一大口含住，沾着黑乎乎药汁的朱唇，竟直奔他的唇而来。
唇舌交缠之间，苦涩的药汁尽数被哺入腹中。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苦。
一个缠绵长吻下来，两人皆是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她放开他，面色绯红，喘了两口气道，“剩下的药，殿下自己喝？”
再不喝，还等着被非礼么？他老老实实接了药碗，屏气一饮而尽。
那脸儿苦作一团、鼻子都忍不住皱起来的样儿，真真是个孩子。
她赶紧把蜜饯塞到他口中，又给他端茶漱口，一脸温柔贤惠的微笑，就像刚才那个泼辣霸道的女子不是她本人一样。
休息了两日，祐樘的咳嗽不见好，反咳得越发厉害起来。
这天午后，宛月正在抱怨王玉的药不管用，要换个太医来瞧，忽来了位小黄门传道：“万岁爷龙体不豫，中宫娘娘命小爷前去侍疾。”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三人成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