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个过客” 我不知道走 ...
-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肚子饿得难受,两眼发黑。一个涔冽,就直接倒下去了。
醒过来,已经在一间破庙里。身边有火光,我想动一下,却没有力气。
“你老实躺着,不要乱动。”一个男子,大约二十出头。一身布衣,洗得发白:“你的脚冻烂了。不治伤口,只怕会落下寒疾。”
我两眼发花,努力睁了睁才把他看真切:面容清瘦,一双剑眉,目光棱利。“敢问这位大哥,我是在哪儿?”我的声音沙哑,嘴里尽是苦胆的味道。
他并不看我,只将一张草席堵那墙壁的缝隙。“你怎么一个孩子家,跑到这山上来了?”我苦笑了一下:“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如今家也没了。只想投奔佛门,求个活路。”
四下里看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破败凋敝的景象。我勉强支起身子,背靠廊柱:“这里可是白菘山里的寺庙?”
他盘腿坐在我对面,道:“正是”。
一瞬间,鼻子酸,眼泪拼命直流。想这寺庙是荒废了,如今投奔无门。脚溃烂化脓,走不了路。只怕要死在这里了。娘亲,你要我活着,可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一时里几年间种种艰辛涌上心头。我越发难过。平日任凭受人欺凌、辱骂、毒打,只咬咬牙,全都吞进肚里。谁也别想我在人前流一滴眼泪。如今即使有十个八个陌生人坐在面前,我也顾不得那么多。长时间积聚的痛苦、承受的委屈,爆发出来,真如洪水猛兽,要把我的心折磨死。我呜咽着放声大哭。
泪流尽,心如灯火灭。两眼一黑,我又昏过去了。
恍惚间,听见一声叹息。
再醒过来,已经清晨。身旁火堆已经燃尽,还冒着最后一缕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披了件布褂,仔细看看,这不是昨日那位大哥的么?可那人并不在庙里。
身边放了块白布,包着半个馒头。是给我的么?拿与不拿?吃了也许活过这天,可是以后又该怎么办?不吃,就这样等死,不也挺好么。
想到这,眼睛又暗下去了。
“怎么不吃?”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庙门口。我看着他,他径直走进来,一把将馒头塞在我手里。“不吃是想寻死么?”
心苦,眼泪又不争气了。
他默默看着我,又是一声叹息。然后,竟然伸出手来,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手指那么温柔,是叫这么个词。当时真的好温柔啊。即便是多年以后,我回想当初,仍然忘不掉那手指的温度,那手掌上的老茧,和只在一瞬间看见的、他目光的温柔。而在当时,我还不知道用“温柔”来形容我的感受。只想到的是父亲的大手,和母亲的慈爱。心里酸楚。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许是知道我的难处的。我握着那个馒头。泪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一双剑眉,眉头拧在一起了。“是男儿就莫要再哭了。你的来路,我不知晓。可是这天下间,辛苦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若是活着,许有好的一天。若是死了,就再没希望。”他的声音低沉却柔和。我看着他,听他说话,就仿佛有了力量。我不知道活着会不会好。可我想信他。
“我叫小三子。”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他,我是谁,我想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即使我死了。
他笑了笑,很萧瑟的神情。“你不必告诉我。你也只需要知道我是一个过客,就足够。”
接下来的两天,他总在白天出去,傍晚又回来,带来馒头和伤药。我受他照顾着,只觉得可以安心的信赖他。倚靠他。虽然我知道这只能是一时的。
他不说他的身世,我心里倒也明白几分。他虽清瘦,行动却比一般人利落,走路仿佛带着风。身上背了个蓝布裹,时刻不离。看那样子,好象包着的是一把大刀。这个大哥也许就是说书人口里的“江湖中人”吧。
我被他照料着,已经可以稍微走动。
天空放晴,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一群麻雀在雪地上吱吱喳喳觅食。看了真叫人心喜。
我坐在庙门台阶上,数麻雀,看雪松,看朗朗的青空。原来活着也有活着的好处。若是死了,这些就看不见了。天空这么美丽广阔。我若是能长出翅膀化风而去,或者变成白云,终日在天空里游荡,任意四方,该有多么逍遥。我仰天,发自心底的微笑着。心里想着,嘴上也不觉说了出来。
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哥已经在身边立了很久。他眼神里仿佛看见了什么,只怔怔站着。叫他一瞧,我顿时觉得窘迫。不好了,我说的那些痴话叫他听去了吧?我蓬头乱发,面黄肌瘦,脸也没洗。想也知道自己如同乞丐,却偏偏学什么公子风雅,说出那些不着调的话。真是丢人,可笑。我脸羞得发烫。不敢抬头。“你若笑,便笑吧。”我气恼自己。
他没做声,也没动。我偷偷看了看他。他一楞,转过脸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本来他话就极少。此后变的更加沉默。
“大哥,你到山中做什么?”
“办事”
“办好了么?”
“……且把你的脚治好。”
又是沉默。更寂静的沉默。
我心里一紧,果然是自己拖累他了。他说他是一个过客。他从来的地方,去往要去的地方。稍微在此停留。这几天全因为我才绊了他的脚步吧?江湖中人讲究侠义。即便我累赘,也不会和我言讲。
我的脚没有全好,但是已经不妨碍走路。既然没死,也没当成和尚。也许自己还不到脱离这红尘苦海的时候。一切既是天定。我也认了。几日里白白受了大哥的恩惠,不能再拖累他。
打定主意,我决定今天就悄悄离开。
雪地里,大哥什么也不说。只是把馒头和伤药交给我。行色匆匆又要走。我想这一别,可能就是天涯海角,再不相会。追了他就跑出去“大哥,谢谢你照顾我,救我一条性命。”
他不回头,只说“不必记挂心上,只要珍惜自己。”
我心头一暖,鼻子发酸。眼泪又要流下来。我用袖子用力擦擦,再待看时,大哥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直到山间道路上,再也望不见他消瘦的身影。我忍了眼泪,把馒头和药用布小心翼翼的包好,揣在怀里。揩了揩鼻涕,就朝着南边下山的路去了。
出了白菘山,已经两眼昏花,体力不支。遥遥看了一行人路过,心里一喜,却没站稳一头攮了下去。从山坡上摔下来打了好几个滚。雪里藏得都是石头,我磕得头破血流。眼见那行人走远了,不成!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在我晕过去之前。我拼尽全力,嘶哑的喊了一声。
有时候,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在我危难的时刻,在我又一次险些丧命的时候,被路过山麓准备南下的一个杂耍班子救下了。
班里一个叫小红的姐姐发现了我,拣了我一条小命。她每次帮我换药,总免不了说这样的话“真是可怕的紧,从那样的地方栽下来,居然没叫老天爷把你的命收去。”
我知道,当时我若是松了心中那口气,此刻真个就完蛋了。可是我心里却藏了那人的一句话“若是活着,许有好的一天。若是死了,就再没希望。”我还想看看这个世界能给我什么希望。
我不能死。
两个月以后,苏州城下。
“我说小三子,你就留下来,在我们这里学学拳脚,练练把势讨个生路。”周老伯年纪大了,腿脚不似当年。待我如同小孙子一般爱护。我伤才好,把我一人放在这里,他极不放心。
“是啊,是啊。小三子就别走了。你又能去哪里?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杂耍卖艺,互相照顾。不好么?”小红姐姐生得清秀,年长我几岁。两个月相处,她和我已形同姐弟。
被收容的两个月,周老伯让我在班子里做些杂务,帮着布场,收活。挤出一碗饭给我。
可是我身无长处,又无技能。班里其他人对多出我这张嘴,心里早就不满。
生活已是艰辛,不能再添负担。更不能让小红姐、周老伯难做人。
我去意已决。
大城南门,班子要继续南下。小红姐姐解下一个荷包,递过我手里。我知道,那是她夭折的弟弟留下的。如今给了我,可想她有多么担忧:“我们生在乱世。穷人不得自保。天下人以天下为家。今天这一别,不知道各自会有什么下场。也不知道何时再能见面了。”
凄凉。
早春,借着天边第一抹微光。我挥泪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