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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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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一片晴朗,从高山上看上去,稻田一片,自从景王赤子摄政以来,庆一天比一天繁荣,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生机,甚至有势将庆建设得更胜历史上任何一时。
或许,这一次,庆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王上。
当我看到象征和平的百鸟从金波宫的窗口掠过,不知为何,我的心忽然一阵恍惚。
突然很想,下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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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田间,金色的麦田随风摇曳出一阵阵波浪,无边无际,仿若置身于金色的海洋。
不远处里家的孩子互相追逐嬉戏,孩子们快乐的喊声、笑声即使在很远处也可听到。
这样美好和谐的景象,却让我忽然忆起了那个可怜的女人。
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般无忧——或者,可以称之为幸福。
即使那时的她,平凡无奇。
那时,庆国无主,妖魔复现,百姓苦难之兆逐步浮现。
那时,曾经的予王还是豆蔻少女,纯真无暇。人生虽无出奇精彩,却总算平安顺遂。
那时,她一定比成为一国之主时更加幸福吧。我这样相信着。
如果,我没有选择她,天启从未出现。
或许,她会怀着感恩的心目睹景王登基君临天下,成为千千万万子民中最平凡的一个,这样平静地度过一生,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子孙满堂,环膝而坐,垂垂老矣归于天地。
然而,命运却从来不会施舍一点选择的机会于茫茫众生。
它永远是冷酷得让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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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舒荣——”微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微小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
听见呼喊声,跑在前面的女孩立即停住了脚步,扭过身,紧绷着小脸紧紧地盯着身后面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女孩。
“姐姐!是你走的太慢了才对,如果不按时回家,会错过晚饭的!”说到最后,忍不住对身后的女孩调皮一笑,又继续蹦蹦跳跳地跑远。
“舒荣!舒荣!”舒觉焦急地呼唤着妹妹,希望对方放慢些速度等等自己,可是舒荣却再没有停下。
不得已,舒觉跑着追上去。但是她的身子到底弱了些,跑了几步便再也无法抬脚。
慢慢的蹲下身子,她看着及渐渐远去的妹妹,渐渐模糊了视线,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黄色的土地上。
舒荣,舒荣,先生责我愚钝,同窗欺我软弱,父亲恨我无能,母亲谈我色变,如今,是不是连你——唯一与我相依的妹妹,也不要我了?那我……
绝望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在手背上。舒觉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世界仿佛一座巨大的牢笼将她牢牢地困在原地。
“姐姐又在哭呢,怪不得他们说你是个爱哭鬼!”舒荣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黑暗传入了舒觉的耳中,她透过迷蒙的泪水,愣愣地看着眼前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的妹妹,似乎不相信舒荣真的出现在眼前,疑是自己陷入黑暗中尚未完全清醒。
“你……你为何……回来……”舒觉反而觉得更委屈,泪水不要命似地往下掉。
“唉,真不知道我们谁才是姐姐,明明比我大却比我还爱哭!”舒荣撇了撇嘴,轻轻地搂住舒觉,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柔软,“但是,这样的姐姐我又怎能放得下呢?”
“舒荣——呜呜……”舒觉紧紧抱住那个世上最温暖的身体,泪水忍不住又溢了出来。
果然,舒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这个世界里,我只有舒荣了。
“啊!!~~~你再哭下去,我们就真的没有饭吃了啊!”舒觉无奈地看着紧紧搂住自己的姐姐,手脚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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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州舒家,继承祖业经营布匹生意维持生计,家中虽不是十分奢华,也过得比较富裕。
这在新王未立,举国混乱之时,已实属难得。
从另一方面讲,这一代的家长应当是能力不凡之辈。
此时,舒家大厅中一男一女坐于正位神情严肃,两个女孩站在大厅中央面色苍白。
这两个孩子正是舒觉和舒荣。
“今日为何晚归?”坐于右首的女人首先打破沉默,狭长的眸子一一扫过两个女儿,给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两个孩子低着头,不知怎么回答。
“舒觉,你说。”舒母抿了抿嘴,缓和了语气,对大女儿问道。她总是不舍得对这个女儿严厉的,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母的感觉自与其他时候不同,况且舒觉生来柔弱的体质已使人颇为怜惜。
“啊……是我,我……”舒觉明白,若是照实说明便免不了父亲大人的铁棍家法,然而她自小便不善言谈,性格内向,此刻便要扯谎是难上加难,吐出几个字就紧张得两颊绯红。
“是我,我要到里家看看他们的稻田,看着新奇有趣,一时忘记了时间,所以……”舒荣立即昂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坐在上座的父母,内心却如鼓击。
“嗯。”母亲娥眉轻皱,显然,她已明白舒荣在为姐姐开脱。便要开口处罚舒觉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舒家家长清了清嗓子,“舒荣,你可知错?”
“女儿知错。”舒荣两只小手没于长袍袖中,因此才没有人发现她此刻双手紧攥,显然紧张异常。
“你须知家法不能废,你既犯了时忌,今日就睡在柴屋吧,明日之前不准入食。”舒粱盯着舒荣宣布惩罚的命令,又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舒觉。舒觉不敢抬头,只是紧紧盯着地板,却觉得父亲的目光如针刺般直入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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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晴朗,满天星头照亮半边天空,微风徐徐飘过草地,扬起阵阵草香。
黑幕中,一个黑影钻进了位于舒家西边的柴房。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面靠在木堆上。如今已至深秋,刺骨的寒冷再加上饥饿难捱,使舒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过。这是她从来没有受过的苦,饶是如此坚强的她也不禁要后悔,自己为此付出到底值不值。
“舒荣,舒荣!”不知自己是在什么时间睡过去的,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姐姐舒觉焦急的面容。
“姐……”刚吐出一个字,嗓子便如火烧般的疼痛,头也晕晕沉沉的。
“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今天的晚饭。”她掏出藏在衣服里的饭盒。“快吃吧。”
“…………”眼前混沌不清,头疼得愈加强烈,舒荣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她只能沉默地闭上眼睛。
“你、你不舒服么?不会是、是生病了吧!”接着微弱的月光,舒觉看到妹妹脸上异样的红晕,便伸手碰触她的额头。
“啊!”刚一接触,舒觉就感觉到极高的温度。“你发热了!”
舒觉起身想要向父母求助,请来医者。然而刚刚站起,就感觉到舒荣在扯她的裤脚。
“不要去……没关系……”若是惊动了父母,舒觉私自离开房间的惩罚将会更加严重。家里的规矩可是严厉的可怕,尤其对于未出嫁的小姐们。舒荣干涩地说出话后,仿佛是施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昏睡过去。
“舒、舒荣!”看到突然松手晕倒的舒荣,舒觉不禁惊呼,而此刻她又不能违背舒荣最后的请求,也不能将她放在这里不管,左右为难。
时间在一点点的消逝,舒觉渐渐地感到一种绝望,难道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唯一在乎自己的人这样受苦?!
不可以……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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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舒家之主,悄悄地来到柴房。他是来探望女儿的。自从他宣布了处罚舒荣的决定,就陷入了担忧,担忧处罚是否过重,担忧舒荣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否挺过这次惩处。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法自祖上传下,他也是不能更改的。
推开柴门,他却意外地到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女孩紧紧地抱睡在一起,身上盖着舒觉的被子,披着裘皮大衣——那似乎是舒觉带来的御寒之物。
“唉……”他轻轻地松了口气,退出柴房,将这片空间留给两个孩子。他的嘴角却不禁上扬。
两个孩子,就是这样的相互依靠,天真而纯洁。
如果,这一刻可以成为永恒,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然而,世间从无永恒,这样的美景只能在时光中渐渐淡去,留下的,只是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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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逝,转眼间已过了六年。
失去王的庆国,沿海的城市妖魔肆虐,甚至连首都瑛州也出现了妖魔的身影。虽然庆国的麒麟已经成年,每年都会下山寻找王上,但至今纷乱的局面仍没有变化——王还是没有出现。
“该死的。”听着掌柜报告今年的收入情况,即使已经经历诸多风雨的舒家之主也不禁破骂出口。
立在身前的掌柜全身一紧,连忙解释道:“玉座空悬,现下庆国财政并不安稳,百姓已无粮可食,更不要提绸布了。而现在东官长之子萧长一手独揽内府绸葛大权,若没有他的首肯,宫里是不会进我们的货的……”
“够了!”一家之主愤怒而不甘地呵止掌柜的喋喋不休,深深地呼出几口浊气,舒家家长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先下去吧。”
掌柜的离开了大厅,留下了主人独自沉思。
舒家之主此刻是无法抑制的烦躁,他双眉紧蹙,一手托着头,心里盘算着怎样才可以与这萧长攀上关系。一家之生死全系于自己的筹划,若是无法与内府勾通,等待自己一家的命运就是流落街头,衣食不济。
这萧长他倒是见过几次,此人好色喜银,不善文,亦不善武,长得肥头大耳,两年前得上管理宫中御物的要职,却是由其叔父夏陵极力推荐。之前舒家与官府的生意也是与萧长洽谈的,相处得很是不错,却没料到他竟此刻发难。仔细琢磨,他隐隐猜到了萧长为难的原因——大概,是为了他的女儿吧。记得上次宴其至舍,二女出来相迎,萧长那双鼠眼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舒觉,甚至在私下里还与他要予此女。当时,作为父亲的舒家之主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却不想……
舒家家长不自觉地苦笑了。想不到平日沉默得近乎透明的长女,本家的命运却全权掌握在她的手中。
“来人,叫舒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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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为黄海环绕,危机重重,却是上京唯一与人间相连的地方。
这就是在西王母掌管下的蓬莱山——麒麟诞生之地。
一名衣着华美的女子坐在亭中,岁月并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她依然是那么的美丽端庄,即使千年的时光已从指间溜走,即使她已看过一代一代麒麟的出生,以及,他们的死亡。
在永恒的时间面前,悲喜惆怅不过一场空。
但是她从未放弃对蓬山公的关爱,他们,一如她的稚子,牵引着她情绪的起落。
“景麒,你又要下山吗?”忧虑地看着现任的蓬山公——庆国的麒麟,景麒,她不禁问道。
“玉叶大人。”年轻的男子转过身子,严肃而恭谨地向女子行礼,几缕稍长的金发遮住了紫色的眸子。
这名英俊的年轻男子,正是庆国的麒麟——景麒。
“希望你这次会有所收获啊。”玉叶起身,微笑着给予祝福。
“愿天帝保佑……”自达王以后,再无贤君的庆国,是无法承受失去王的漫长时间的。这一点,景麒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因此,早日找到王上,是迫在眉睫之事。
“班渠!”
一道狼形的黑影从景麒的影子中飞出,一头赤身白尾的妖魔瞬间出现在景麒的身边。
“那么,也请您多多珍重。”向玉叶微微点头,景麒立即向云海飞去。
“庆国的王,会是怎样的呢……”目送景麒远去,玉叶不禁呢喃道。
像景麒那样让人难以想象的严肃刻板的麒麟,会不会为王而略有改变呢?
“小孩子啊,就应该有小孩子的模样啊。”玉叶轻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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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觉小姐,老爷叫您过去。”舒家家长的贴身仆人在门外忠实地通报了老爷的命令。
“知道了,请转告父亲,舒觉一会儿就去。”从房里传出来的,是舒荣的声音。
“父亲找我……”提起严厉的父亲,舒觉总是不自觉害怕的。
“不要怕,不会有事的。”察觉到姐姐的担忧,舒荣连忙鼓励道。
自从五年前关于上少学的问题,舒觉对于其他任何人都是畏怕的,甚至连与自己相处,偶尔也露出懦弱的神色。
“最近我总是做梦……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舒觉抓住她的手,不住地颤抖。
梦中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靠近,随着一天一天的过去,她更加能看清它的样子。直到今日,她终于知道了它是什么——是妖魔——金色眸子、红色皮毛的妖魔,将她一口吞噬。以及最后的……另一双冰冷无情的紫色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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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家大厅内。
“坐吧,舒觉。”舒家家主坐在上位,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
“是、是的。”感受到父亲难得的慈爱,舒觉有些受宠若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很想读书吧……当时父亲是固执了一点,唉……不过,现下妖魔横行,出去实在危险。”虽然已下定决心是来游说女儿,但身为人父,她依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想起当年一向不善于表达的舒觉,为上少学而开始反抗自己的决定,自己怒从心中起,把她禁于家中,再没有让她外出。实际上,舒父是有愧的。当年之举不过是一怒之下的决定,的确有欠考虑。但他依然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承认自己的过失。
如今女儿要嫁与他人,他才会说出藏在心头已久的歉意。这是一种心理的自我补救,即使什么也无法改变,即使那些施加于受害人的伤害无法因此而得到弥补,但是他还是在自说自话。
“啊……没、没关系。”听到父亲道歉的话,舒觉不禁大感意外,垂下头,一脸惊慌,又夹杂些欣喜。
“不,是父亲的错……”舒梁偷偷地瞥了一下舒觉的表情,见时机已经成熟,便狠狠心,话题一转。“你可还记得萧长大人?”
“萧长……大人?”舒觉疑惑的皱起眉头。
“没错,萧长大人,你……可愿嫁给他?” 身为父亲他实在不忍心把女儿的未来断送,然而,身为一家之主,他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个中缘由也不好与舒觉细说。
“怎么会……?”语气中包含着无限的震惊与不信,责难与恐惧,舒觉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
转身负手而立,“婚事很开就会举办你准备准备吧。”惧怕因为舒觉而动摇决心的舒家之主,狠下心,一口气将她赶走。
唯有牺牲一人之幸福而使全家人活命。
这辈子,他实在亏欠这个女儿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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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舒觉的房间一盏油灯却仍在明暗暧昧地燃烧。
“嫁给萧长大人?!”屋内传出了无比惊讶的声音。
“嗯。是……”喉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到了,又传来闷闷的回答声。
半响,屋内并无任何声音传出。
“不如逃走吧。”打破沉默的声音虽然轻微,却让另一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时间,气氛再次冷凝。
“不!我不会逃的……父亲他……肯定有难处。我是舒家的孩子……”舒觉激动地说道。
“我……不想连累家人……”
也许是不相信平时懦弱的姐姐会说出这样有担当的话,舒荣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隐住了她的表情。
别人不知道,可是身为舒觉唯一的妹妹,两人自小一同长大,她却明白舒觉的固执——只要是她认准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她的决定。
这或许是难以理解的,毕竟,舒觉是那样一个敏感懦弱的女孩,但那种难以摧毁的变异的坚持却确确实实存在于她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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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舒府大宴宾客,张灯结彩,喜色染满整个府邸。
在这个灾难频发,妖魔出没的时代,像这样盛大的喜庆事也是非常难得的。或许,也是一种对盛世的回忆,一种沉湎于快乐而忘记现在的苦难的方式。
“嘛,今天还真是个喜庆的日子。”就连守城的士兵们也欣喜有加,漫不经心地坐在守楼上喝着小酒。今晨,为了不让今天的婚宴出现任何差错,萧长府上已经给每个守城的士兵送来了一些客观的打赏。
士兵们说说笑笑,谁也没有注意,远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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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瑛州的守楼眺望出去,天边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直直地向瑛州的方向靠近。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单独乘骑兽进行在天上进行长途奔袭。
太危险了,会随时被相逢的妖魔吃掉。这样一个小黑点,或许是强大的妖魔也说不定。
但是,随着黑点的逐渐清晰,依稀可以辨别出是一个人形和他的骑兽,而不是危险的妖魔。
他们,正是寻找庆王的景麒以及他的使令。
就快到了……
王气虽然很弱,但的确就在附近……
望着身下灰暗而破败的一间间居室,景麒握紧了双手。
一定要快一点找到主上,庆国已经没有时间了。
“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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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府,后院。
红色的彩带将整个庭院打扮一新,平日的些许冷清,已经被彻底地一扫而光。仆人们进进出出,张罗打点,热闹异常。
在后院的一角,是舒觉的房间。一个年轻的女侍小跑着冲向了新娘的闺阁,咚咚地敲响了房门。
“小姐,萧长大人已经在前厅等候,请小姐随奴婢前去。”紧闭的房门外响起了侍女的声音,舒觉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任身后的女侍们将精美的喜帕盖在头上,挡住镜中的容颜。
“是……我们走吧。”将手搭在女侍的臂上,舒觉轻轻地叹道。隐藏在红色喜服之下,没有人能够察觉到舒觉的哀愁。
在前厅与父母话别,听着父亲的谆谆教诲,母亲的软软细语,甚至母亲冰凉纤细的手指的碰触也让她觉得隔了厚厚的一层雾,什么也感觉不到。
被萧长背着送入喜轿,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无法唤回舒觉的神志。
或许,这是就是一场梦吧。醒来以后,自己还是舒家的大小姐,与妹妹情意相投,玩耍嬉戏。
坐在喜房中间,舒觉恍惚地想道。
她以为自己会留下泪来,却不知泪水早已流干。
——又或者,自己的人生亦是一场梦呢?
红烛独独燃烧,静谧地房间中仅余舒觉清浅得仿佛要消失一般的呼吸。
与冷清的喜房不同,舒府前厅已是人影攒动。难得乱世之中还可有幸参加一桩喜事,冲冲这些时日愈见衰败的晦气也是一种心理的安慰。
此刻一群与萧长交好的世家子弟已经将新郎官围成一圈纷纷敬酒,许是喝得多了,萧长满面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些酒液顺着咧开的大嘴流到了衣襟上,肥头大耳的模样像是一头烤乳猪一般——当然,在场众人绝不敢显示出对萧长的一点点不恭敬,敬酒之词多是什么“郎才女貌”的恭维客套话,却让萧长甚是满意。
府上的佣人在前厅见穿插,将美味精致的菜肴源源不断地送上桌席,没有人注意,一个陌生的身影随着佣人的脚步混入了后院。
“咔吧。”烛心迸出一点火花。一丝冷风拂过衣襟,舒觉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哒。”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在静寂的屋内却显得如此突兀和诡异。
舒觉攥紧双手,脸色煞白。是萧长大人么?不……不会的。现在的时辰应是还早。
——那么,是什么人……
红色的盖头挡住了她的视野,她不知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更不能想象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面对未知,深深的恐惧笼罩着这个柔弱的女子。
舒觉的呼吸放慢了些,更轻了些。然而,房间内却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
——是错觉么?
狂跳的心渐渐地开始平复。是错觉吧……
“主上。”一道沉稳而带有磁性的男声蓦然响起。舒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想尖叫喊来侍女,但是巨大的恐惧让她的声线根本不听控制,她的身体本能地蜷缩着,向发声的反方向爬去。
但是没有挪动几步,她的努力便被一双温热的大手阻止了。
“失礼了,主上。”她听到那个人这样说。然后,漆黑一片的视野变得明亮。亮光的刺激让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泪水无意识地蓄满了眼眶。
一名男子怎可以这样失礼地进入新房?若是让他人看到,自己、舒家,必将惹来天大的麻烦。
“你……你是何人?”舒觉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问道。
今夜的月色本应异常美好,却不知什么缘故,此刻却是一缕光也未能穿透云朵的遮盖。
由于背光的缘故,那名男子的身形完美地藏在了阴影中。
“主上……”男子稍稍侧身,烛光洒落在他的发,映出淡淡的橘色。他的面容是如此的苍白冰冷,即使有烛光的掩映也无法为他的脸颊着上颜色。
舒觉仰望着男子紫色的眸子——那双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紫色的、冰冷的眸子,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下不禁一阵颤栗。这个男子,是如此的可怕、危险!她想要逃跑,一刻也不愿与他呆在一起!
“主上。”男子注意到舒觉的失神,不禁微蹙眉头,扣住她胳膊的大手加了些许力道。
“你……想要做什么?”舒觉移下视线,轻声问道。在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权利,只能任人宰割。
忽然,桎梏她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她不敢抬眼,仍注视着自己的绣鞋。直到——一抹金色进入了她的视线。
“恭迎圣驾。誓死不离御前。”男子在身前深深地叩拜,额头触及了舒觉的鞋尖。
那句话传入耳膜的一瞬间,舒觉并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仍是呆呆地坐着,仿佛一具精致的玩偶。
“主上……请说:‘我宽恕’。”
“我宽恕……”男子的声音是如此的冰冷而带有浓浓的威严,仿佛严厉的父亲的训斥,这让舒觉不自觉地按照他的命令说出了那个改写她一生的句子,而直到此刻,舒觉仍没有明白,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舒家大小姐,萧长的未婚妻,而是——担负一国之重任的王,掌管庆国的景王。
“主上,我们需要尽快回归蓬山。如果您……”景麒略有些焦虑地向新的景王建议道。
“姐姐!”一声惊呼从房门处传来,僵持的两人同时向其望去。
“舒、舒荣!”舒觉杏目圆瞪,一时不知所措。而景麒则以一贯的沉默冷冷地瞥了一眼入侵者。
舒荣一身侍女服饰,美丽的面庞略显苍白。只见她迅速地反身锁门,双手紧紧地抵在门上,用力的程度让指关节一片泛白。
少顷,她慢慢地转头看向床边的两人,却在一瞬间瞪大了双目。
烛光已在不知名的时刻熄灭了,明亮的月光从窗口洒满了房间,为万物镀上了一层寒霜。男人一身黑色的锦袍,金色的头发在月色的掩映下透出铂金的光彩,一双如水晶般精致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床沿上的女子。
——麒麟。
——那是王座前的神兽,一国之宰辅。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一瞬间涌入了舒荣的脑中,脸色一息数变。她想到了麒麟的存在,想到了空缺的王座,想到了……舒觉。
最终她以一种复杂的神情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一国之麒麟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会有一个。
“民女舒荣拜见宰辅大人……景王陛下。”
双膝碰触到冰冷的地面的瞬间,舒荣感到一种强烈的恼怒、不甘以及屈辱,但是立即额头触地伏于地面的行动很好的掩盖了她的负面情绪,甚至连景麒也没有注意到舒荣的不满。
将一国之王的名讳放于宰辅之后自然是不合礼数,舒荣的行为让景麒不禁蹙起眉头。而作为被怠慢侮辱的新任景王却没有丝毫自觉,她以一种不可思议地表情呆呆地注视着叩拜在自己面前的妹妹,不知所措,头脑一片混乱。她不明白,“圣驾”、“景王陛下“这样的称呼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舒荣?!”然后,她惊叫着跳起来,飞速地掠到妹妹的身边试图拉她起身。
“姐姐……”舒荣下意识地吐出对舒觉的称呼,脸色却在下一秒变得苍白毫无血色。“景王陛下。”
“什么陛下……舒荣,你又同我说笑了。”舒觉勉强在嘴角扯开一丝笑容,却让美好的脸庞扭曲得可怕。
“……”舒荣低敛眼睑,细密的睫毛遮挡了她的神情。
“主上……”景麒欲言又止,因为他看到了一颗颗饱满的泪珠顺着新任的景王的脸颊不断地低到地面,凝成了雪,结成了冰。瘦弱的女王将头埋在妹妹的颈部,肩头不住的颤抖,几声低沉的呜咽在静谧的房间中格外的醒目。
舒荣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一如之前的若干次一样,对于这个爱哭的姐姐,她总是无可奈何。于是,她回抱了那个让人苦恼的女子。
——姐姐。
这个称呼已经再也无法使用。天命、庆国、麒麟、景王……那么多的隔阂那么多的阻碍,她们已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让她最后、最后任性一下,是不是也可以原谅?
舒荣安静地安抚着她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人,即使,下一刻便是彼此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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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前厅的喧闹声已经淡去,人群簇拥着新郎官步入后院,一直送到新房的院前方被请散。萧长早已烂醉如泥,被下人拖着入了新房。
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喜床之上,大红的盖头下与之并不匹配的侍女的服饰。然而已然醉得不省人事的萧长却无法注意到这突兀的不寻常,摇摇摆摆地踉跄到喜床前,粗鲁地扯掉那精美的红色布料。
盖头下,是舒荣苍白的秀美容颜。
“大人……”舒荣笑着将萧长的外袍除下。那笑,是如此的美好绝艳,美丽不可方物,却又是如此的支离破碎,绝望无助。
一个时辰之前,庆国的台辅带走了他的王。
“这里的事情请你代为传达。我与主上即刻便要归蓬山,受天命,不可耽搁。”那个带走姐姐的人这样说着,却不待舒荣回答,蛮横地拉起舒觉,在对方的挣扎下,迅速离房而去。
舒荣颤抖着坐在地上,甚至不敢回头,再看姐姐最后一眼。
十月,宰辅下蓬山。
一月,王舒荣自庆迎归,登蓬山承天敕,入仙籍,是为景王。于尧天祀先王,重任六官诸侯,正朝纲,改元予青,予王朝始。
——————
即使知道她不适合成为王,依然选择了她。
即使知道这样做会让那个女孩万劫不复,他依然向她叩拜,缔结契约。
“从此不离御前。”他如是说,女孩惊愕地瞪大眼睛,却不知如何开口。
谁能成为王,从来不是麒麟所能决定,从来不是。
一切的起始与结束只能遵照天帝的指引,命运——人民的、麒麟的、国王的、国家的——永远不由自己掌控。无论上天带来一个勤奋英明的贤王或是荒唐可笑的愚人,与王缔结契约的那一刻,麒麟、国家便是属于王的,无可更改,无可违逆,这是世界的法则。
所以,无论是生命亦或是身体,景麒的全部,便都是属于景王的。
他试图尽最大的努力使他的王励精图治,拯救庆国。
但是,予王,这个单纯得不明世事,却在春心萌动的那一刻变得矛盾而痛苦,最终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离经叛道。
天帝赋予了麒麟无限慈悲之心,景麒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称为“爱”。
只是这爱,是属于整个国家,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独有。景王的要求,强求了天帝的恩赐。
而天帝从来不允许贪心的人得到满足。
当病痛袭来,景麒便知晓了一切的结局。
——只是,我不明白,如果天帝真的舍弃了庆国的话,为什么让我找到王?为什么要让柔弱的她背负起庆国整个国家的重担?这副重担又怎会是像她一样柔弱的女人可以挑起?
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他一瞬间竟产生了一丝怨恨。怨恨指错天意的上天,怨恨颓败而下的庆国,甚至……怨恨无法选择英明的王的自己。
这是不对的。他想。麒麟是不会怨恨的。
但是,为什么心中却又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在什么也没有做之前,在庆国依旧穷困潦倒的现在,在庆之子民依旧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时,死去。
在天罚的痛苦中,景麒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每日每日,有无数的影子从我的榻前经过,各种珍贵的药材被熬成汤药灌入我的胃中,但他知道,这是徒劳。
予王不理朝政,与台辅日夜相伴的传闻不胫而走,朝中非议已无法压制,政事混乱难以挽回。
直到,那一天——
予王留着泪对她之所爱许诺:“我不会让你死去。”
第二天,她悄然离开了金波宫。
予青六年春,宰辅景麒失道,疾甚。尧天大火疫疠纷至。政不节,苞行,谗夫昌。
民忧以歌曰:天将亡庆哉。
五月上,王赴蓬山,准予退位。同月上,崩于蓬山,葬泉陵。享国六年,谥“予王”。
在位六年,民生凋敝,诸侯割据,动乱不休。
————————
那一年,予王登上蓬山,自愿退位,天帝批准。庆国再次失去了它的王上。
那一年,我失去了一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然爱着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