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若有一天·Vol.3 ...
-
樱泉缓缓眨了眨眼睛。
深蓝色的天花板？这个房间都跟着变得阴森森的。
好奇怪的品位。肯定不是自己的房间。
樱泉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自己貌似，哭到睡着……哭到睡着？！了啊。
啊……蒋雪楠……是吧？
看不出来啊，那么文文静静像女孩子一样的男生，居然会把天花板刷成这么诡异的颜色。
樱泉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了腰间。
睡……衣？
……就当没看见吧，否则反而麻烦。
樱泉下床，看见自己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
这才像是那种男生会做的事吧。
她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房间。
并不大的空间，十平米左右的样子，垂直摆放了两张床，都有自己的床头柜。一个带书柜的书桌，一个长条板凳，一个衣橱就是房间里全部的大家具，把小小的空间塞得满满的。墙壁倒是很正常的白色，自己刚才睡觉的床旁边的墙壁上，还贴了两张自己的海报。书桌上有一个小架子，竟然全部都是自己的正版CD唱片，23张一张不缺，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盒子都擦得一干二净。
……看来这家伙的确是自己的歌迷啊，而且是那种并不疯狂的讨人喜欢的歌迷。
不过正版CD一张要四十多块钱吧，住这么小的房子，应该并不算是有钱人，却还收集了全部的CD呢……真是可爱的家伙。
桌上摊着数学作业，樱泉看了两道题，都写得工工整整且答案正确。高一吗？这家伙，和自己一样大呢。
门口有声音响起，樱泉回头，便看见了那个少年。
高挑纤细的身形，秀气的脸庞，配上粉红色的围裙，竟是出奇的温馨可爱。
“啊，你醒了。”蒋雪楠愣了一下，随即道，“我煮了汤面，换好衣服过来吃吧。”
还是很想问啊……樱泉问出了口：“你帮我……换了睡衣？”
“是啊，你那种衣服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吧。”蒋雪楠很是唾弃地看着樱泉的西装，“这是晓敏……啊，是我室友妹妹的睡衣，借给你穿了。”
“我是女孩子啊，你居然帮我换睡衣！！！”而且事后居然还一脸无辜的天然呆样！这都什么啊乱七八糟的！樱泉几乎要崩溃了。
“啊，你说这个啊。”蒋雪楠闻言挠了挠头，“反正你都睡着了，有什么关系，就当是有女生过来帮你换的好啦。”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你不饿吗都？”蒋雪楠继续自己的话题，“已经十一点多了，过来吃宵夜吧。”
十、十一点？！
“要死了！！！！！我的季度销售会议啊啊啊啊啊啊！！！！！”樱泉抱头惨叫。
“啊，你说这个的话，刚才你的秘书有打电话过来，我说你睡着了，她就把会议推到明天上午去了。”蒋雪楠闻言指了指桌上樱泉的手机，“你要吃面条吗？”
“苏露琪这死丫头，又乱改我的行程。”樱泉闻言抬手抚额，低声抱怨道，唇角却是微微带笑的，“不过算了，这次是我的错。”她转向蒋雪楠，“多谢你了啊。”
蒋雪楠偏过头，眨巴眨巴眼睛：“没事。是很好的朋友吧？你和那个苏露琪。”
“啊，或许吧。”樱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那样天真的孩子，我一向很喜欢呢。”
“出来吃点东西吧？等下我送你回去。”蒋雪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发出这样的邀请了。
“好啊，谢谢你咯。”反正这么晚了也没别的办法，又不能一直打扰人家，樱泉便毫不推脱地答应了，转身跟着蒋雪楠出了房间。
这才发觉，这套公寓真的很小。
除了自己刚才睡的那个房间，便只有一个更小的房间，再加上厕所和厨房。从大门口进来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直对着尽头的窗，左手边是厨房跟刚刚樱泉睡过的那个大些的房间，右手边就是厕所和小房间。没有客厅，餐厅就在那个小的可怜的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块可翻折的木板，翻上来就是餐桌。厨房的角落里有三个摞在一起的凳子，除此之外便只连接着一个小阳台。厨房里一台绿色的老式冰箱，大房间里一个收音机一个CD播放器是这栋公寓里仅有的电器。
有种回到两岁时候的感觉，不觉寒酸，只感温馨。那时候，奶奶和哥哥都还活着，父母在外创业，半年才回来一次，虽然穷，但是他们三个依旧其乐融融，从未孤单。
但是现在，奶奶和哥哥都已经不在了啊……
樱泉眨了眨泛酸的眼睛，看着蒋雪楠摆上凳子，盛好面条。
樱泉道谢坐下，然后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简简单单的食物，却特别好吃，竟然令从小就学过做饭的樱泉都有些自叹不如。本来就没吃晚饭，干掉一碗之后，樱泉又添了半碗。
蒋雪楠在一旁笑着看她：“吃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樱泉吞下一口面，回头微笑道：“见笑了，真的很好吃。”有哥哥的味道。
啊，哥哥。
又想起你了呢。
哥哥，泉哥哥。
小樱今天，遇见了很温暖的人呢。和哥哥你，一样温暖。
樱泉咬着筷子，想哭，最终却微微笑了起来。
蒋雪楠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被你说了我才真的相信呢。承和晓敏说我做的东西好吃，我一直都以为他们两个只是想要逃避做饭而已。”
“你的朋友？”樱泉挑挑眉。
“我的……家人吧。”蒋雪楠靠在灶台上，微笑起来，“我十二岁的时候，家里出了事，全家都被杀手杀掉了，只有我因为当时在外面上课，逃过了一劫。晚上我蜷缩在一个农舍门口睡觉，却不知道那里就是承和晓敏的家。承和我一样大，晓敏比我们小两岁，他们和我一样是孤儿，靠政府的救济金和自己打工赚的钱生活。我被他们捡了回去，从此就和他们一起生活了，这四年来，他们教我怎么样养活自己保护自己，和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樱泉皱眉：“你……没想过要报仇？”
蒋雪楠就笑了：“报仇？你是指，去找那些杀手，还是雇杀手的人？”
“雇杀手的人……吧？”樱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那不用了，半个月之后那人就因为贪污受贿进了监狱，被判了死刑。”蒋雪楠耸了耸肩，“你知道圣亚组合么？是他们将全部的证据上缴给国家安全局，为我报了仇的。但是啊，就像承经常说的，报仇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意义，你杀了再多的仇人，失去的，也永远回不来了。再把自己牵扯进那么多的事事非非毫无意义，还不如，好好珍惜现在的拥有。你不是在书里说过呗，恨一个人，的确可以给予我们变强的力量，但是恨的初衷是什么呢？因为他伤害了对你来说重要的人或事，或是，他伤害了你。所以，恨的根源是爱和守护的情感啊，抛弃了根源的畸形发展出来的感情，怎么会有爱与守护本身的那种强大呢？”
“《复仇者》啊。”樱泉放下碗，红着脸腼腆地笑，“那本书是我小时候写的童话故事呢，那么稚嫩的文字你都看了，真是不好意思哈。”
“啊，我崇拜你，其实是从《默默无闻》开始的。”蒋雪楠回头看她，“然后才去查你这个人，看了你演的十六部片子，收集了你的歌、小说和设计图稿什么的，也开始去听演唱会了。”
《默默无闻》是樱泉作为“樱落”的处女座，也是她写过的唯一一部言情小说，讲述了一个为了保护自己而变得冷漠无情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子在一个男孩子的帮助下学会珍惜和在乎的故事。
“……你就别笑话我了。”落樱泉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默默无闻》是她多次投稿失败，两年后由自家公司出钱出版的一部作品，正式上市以后真的是骂声满天飞，所有人都认为作者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殊不知写作这个故事的女孩子，当年才只有十二岁。
失去了哥哥，她瞬间长大。她想要告诉大家的，是要珍惜现在的拥有。但是那时候她毕竟年幼，文风过于犀利尖锐，很容易刺得人心里不舒服。女主角闻默默曾说，“无论被怎样对待，我都不在乎，那些恶劣的手段，只能伤害有廉耻心的孩子，但是很抱歉，我不是。那些威胁，只能伤害珍惜自己生命和人生的孩子，但是很抱歉，我不是。没有人能伤害我，因为我没有恐惧，也没有在乎。我不害怕失去，因为我一无所有。”
没有谁会光明正大的说，我没有廉耻心，我不珍惜我自己，我不在乎任何人。
但是这个故事里的女孩子，就是那样的倔强冷漠。
“我没有啊，”蒋雪楠摇头，“我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后来林雪洁不是跳出来大赞你的作品了么。”
的确，樱落一举成名的转机，是因为林雪洁。
那位卡洛斯出名的文学家剧作家为《默默无闻》写了一本书的评论，然后人们才看到，那个不哭不笑的闻默默身上，隐藏着的是什么。
“我们都说自己有廉耻心，真的有吗？默默身上发生的事，十年前，就在这个国家里，是数不胜数的，因为一段自己被强=奸或是毒=瘾上来发狂的录像，心甘情愿被威胁去当妓=女的有多少，纵容那些败类给他们钱的又有多少？如果这就叫廉耻心，那我倒是头一次知道，妓=女原来是最有廉耻心的职业了！有人说默默没有被杀死，只是运气好，但是你们看得出默默的坚强么？战场上为国捐躯不要命的就是英雄，敌营里禁得住严刑拷打不怕死的就是英雄，那么为了不让别人威胁自己而不在乎自己性命的，算是什么？有力量保护好自己的，难道就不是英雄？闻默默给我们看到的是表面上的叛逆和骨子里的坚强，这个故事里的女孩子也在成长着，她的坚强，一开始是从里到外的坚硬倔强，是不在乎，是冷漠，或许还是利用。但是故事的结尾你们看到么，那个女孩子学会了用一个坚强的外壳去保护自己内心的柔软，一如这世界上的很多人年轻的时候的那样。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事故了圆滑了冷漠了不在乎了，而默默，却是随着自身的成长变得温暖了坚强了学会在乎了懂得珍惜了。这才是真正的成长吧？失去了那份纯真和人性的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学会了那些的闻默默？有哪个批判《默默无闻》的人敢站出来说，他从来不是因为自己被骂了才看人家不顺眼的？”
这一段话，樱泉永远都记得。
因为，这是她写下那个故事的初衷，是她的心声。
她想写的，是珍惜，是坚强，是温暖，是无论什么样的遭遇都无法抹杀的纯真，她想写的成长，不是人心的成长，不是处事方式的成长，而是人性的成长。这个社会上的人，有太多都是在社会的打磨下日益圆润事故，少了人情味多了世俗的气息，人性和道德，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退化消失的。她希望，这一切能够反过来。因为年轻时候的我们，才最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坚强。
只是，她尚且稚嫩。她表达的太过尖利了，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愤世嫉俗不知廉耻的年轻人，却没有人能看懂她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坦白说在此之前她是不喜欢林雪洁的，自己演过的两部片子都是她编剧，樱泉对这个女孩唯一的印象就是，傻，大大咧咧，缺心眼，没脑子，喜欢乱吼乱叫乱骂人，还是个同性恋。
直到那部评论出版，樱泉才恍然明白，那个女人，的确是个喜欢乱骂人的同性恋，但是，她不傻。至少，她作为一个作家，那双眼睛的犀利，是超越很多人的。
她懂她。
“其实林雪洁的那部评论，很大程度上是在乱骂人吧。”樱泉假装不以为意地笑笑。
蒋雪楠也笑了：“那就是林雪洁的风格啊。而且你的作品，不都是在乱骂人么？《默默无闻》批判的是人性和道德，《复仇者》批判的是人们对于情感的理解的误区，《宫斗人生》虽然一再告诫人们要处事小心，不要随性而为，但事实上骂的就是那种不敢肆意妄为挥霍青春的胆小鬼吧？幸好这本书你写的还比较含蓄，否则肯定被骂死。嗯，还有《夜之刑侦组》，整个上流社会都被你骂进去了，真看不出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啊。然后最近出版的《路口的小玛格丽特》童话集把人们传统的人生观世界观全给骂了个遍啊，《小熊笔记本》把人们眼中最普遍的关系网和友情的概念批判得体无完肤。可是，大家还不是都很喜欢么？”
樱泉吞下一口食物：“你几岁？不是十五么？”
她一说，倒是蒋雪楠愣了：“什么？”
樱泉扳着手指讲给他听：“《默默无闻》是我早期的作品，比较弱智，先不谈。《复仇者》也比较弱智，但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看到的应该是诸如‘要用一颗执着且纯粹的心对待这个世界’之类的东西才对吧？还有《宫斗人生》，应该是告诉这个年龄的孩子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我们实现梦想的道路上会遇见很多困难，但是不能气馁，思考自己为人处事方式的同时，也要记得勇往直前。《夜之刑侦组》完全是悬疑侦探小说，十五岁的孩子看出来的应该是思维的方式吧，还有里面的一些知识对于学习数理化历史政治文学什么的很有帮助啊。《路口的小玛格丽特》是告诉你们这年纪的孩子，选择了就不能后悔什么的都是瞎掰，年轻就是筹码，想做便去做吧，不要顾虑太多之类的。还有《小熊笔记本》，我想告诉你们，即使是平平淡淡的友情也是难能可贵，需要珍惜的。这些才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应该看出的内容吧，你说的那些东西，是我想写给四五十岁的大叔大妈们看的耶。”
……所以我老了么……蒋雪楠无语。
樱泉继续道：“我写东西的时候，每时每刻想表达的都很多，精炼到文字的时候，却都隐晦得看不见了。我要的不是表面层次上的批判，而是得到人们内心深处的共鸣，那些隐晦的东西，我力求让每个人都看的懂——那是心灵的共鸣，而非大脑的第一反应——但是人们看懂的同时，又会以为别人看不懂，有些自得的同时，会偷偷地改掉我所批判的那些坏毛病，这才是我写字的时候想要达到的效果。”
“拿着笔杆子当枪杆子使，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吧？”蒋雪楠笑了。
“虽然我承认我就是这种人，但是我平生最烦的也是这种人。”樱泉转回头不再看他，“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种人，最容易和我干上。”
比如林雪洁，比如……那些批判她作品的无名小辈。
她说是不在乎，但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电脑硬盘里，存了无数回骂的文章呢。
樱泉不是个宽宏大度的家伙，她很任性，更多的，却是随性。她只是不想吵，来来回回的争论到最后只会扯上人身攻击，就无趣了，所以，尽管有一肚子的话，她却并不真说。若哪天她想吵了，都不用写字说话，硬盘里的东西直接甩上去就成，六千多万字，超越了她所有作品本身的字数总和。
还是那句话，落樱泉，只不过个十六岁的小女生啊。那样肆意妄为的年纪，我们还能指望她干点啥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若有一天·Vol.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