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隔壁的作业 -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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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进入十二月，吹得人有些燥的西风不知何时停了，换上北方的冷风铺天盖地南下，整座城市跟着迈入冬季。
在这不多穿几件厚衣旧会感受到寒风穿体的透心凉时节，顾飞也不能免俗套上了长袖毛衣，即使他多半的时间并不感到特别冷。
十二月也是个热闹的月份，月历不过翻了一页，全市的商家有如事先约定好般，将店面装饰换成了充满浓浓圣诞节风味的彩带和小灯泡，大间的百货还会雇个人站在门前扮圣诞老人，生怕有谁不知道要过节似的。
顾飞小时候家里不过这种洋节日，当上老师后，看学生为了节日办活动玩得不亦乐乎，心里顶多觉得有趣，却没试图参与过。对他来说，圣诞节对教徒的意义要多些，而包含他
之内的平凡人无非就是收收卡片送送礼物，藉机放纵一把罢了，农历春节之于他更重要得多。
说到礼物，就不能不提到圣诞树。除了橱窗里用铁丝和塑料组成的人工树外，附近公园让上头派了专人来，将园里的一颗小杉装饰得无比华丽。
被当作圣诞树的通常是长青的针叶树种，顾飞阳台上那两颗虽然不是针叶树，冬天来时也没黄多少叶子；反观隔壁家，已经是一残枝败叶了。
公子发下不浇水的狠心，就真干脆地不浇了，说到做到坚持到底。这之中还翘掉一星期的课不见人影，连剑鬼都不知道他上哪去。但回来后手感似乎就好了，剑鬼摊手，表明这不是头一遭。
公子回来后，顾飞天天都能在阳台上看到画架，架上永远卡着一张纸，只有在下雨的日子才会收起来。纸上的主角全是那棵遇人不淑的黄金露花，但画中内容不断随着时间变化，有时顾飞早上浇水时只看见几条线，下午早回就发现多出一盆死气沉沉的小灌木站在那里。那株小树靠老天支持不了多久，终于整棵转成金黄、褐色，最后开始掉叶子。公子的画也忠实地跟随本尊皱缩、凋萎，同步率高得彷佛现实里落一片叶子，画中也会跟着荡下一片。
顾飞有时会错觉公子是不是成天窝在家里画画，可他实际见到公子画图的状况并不多。偶而碰面，点头招呼一下便各自忙碌去了，很少真正交谈上。
他心底挺想问问他的近况，不过对方一直不给他机会。
这天休假，顾飞吃完午饭后小睡片刻，醒来时觉德口干头有点晕。他爬出被窝盛了杯水，走到外头吹吹风醒脑。
正巧公子也在阳台上忙活着，由于面向画板的缘故，所以他没有留意到顾飞的出现，专心一志画他的作业。
见那图大致画了有八九分，顾飞没好意思出声打扰人家，静静倚在围墙上看公子挥笔。
第一次看公子画图是多久以前的事？确切的时间点顾飞不清楚，但现在的公子比那时更多了些别的，气息明显沉静许多。
公子虽然长相像个姑娘家，手不晓得是否因为学这行时常劳动，骨节倒分明得很，又长、包覆着画笔，看上去很有力道。画到这部分已经不需要橡皮了，公子塞着耳机盯着图纸，旁若无人地哼着小调，那背景写得是「轻松写意」四个大字。原来恢复手感就是这个样子，顾飞A8。而这份微小的不确定感理所当然被精明的公子抓到，成为他鄙视对手的好道具。
「站这么久，笨蛋都不怕感冒的？」他笑。
「至少我不会感冒。」顾飞意有所指，刚刚公子又打了个喷嚏。
「你呢？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吗？」
「我不喜欢──哈啾！──穿那么多，手臂动薆睡呢，看你画画。」
「你在那站多久了？」公子按下暂停键，拿掉挂在耳上的耳机，双手在抹布抹了抹，整个人转了过来。
「嗯……大概半小时有。」顾飞侧身瞄了下屋内，其实他不很确定。而这份微小的不确定感理所当然被精明的公子抓到，成为他鄙视对手的好道具。
「站这么久，笨蛋都不怕感冒的？」他笑。
「至少我不会感冒。」顾飞意有所指，刚刚公子又打了个喷嚏。
「你呢？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吗？」
「我不喜欢──哈啾！──穿那么多，手臂动起来不方便。」公子抽抽鼻子，不满的说：「你也穿得很少，不是吗？」
「不一样，我有练过的。」顾飞指指自己。
「练你个头，傻逼。」公子毫不保留地展现他的嘲笑，反正顾飞那谁，就隔壁一路人，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有力者之流。要真是他也不怕。
「还不快进屋里添件衣服，要是在这里睡到心脏麻痹我可救不了你。」
顾飞本想强调他真的不要紧，可想到这家伙难得关心人，自己还是配合一下比较好。
「你想要喝些什么？」进屋子前顾飞问他。
「免了，我有得喝。」公子指指墙顶上的铝罐。
「你那东西能喝热的吗？」顾飞鄙夷道，真他娘的死酒鬼。
公子想想的确不行，倒挺坦然：「那你有啥喝的，给我就是。」
顾飞走进厨房，翻了下柜子里的储藏，不外奶粉、茶包、即溶咖啡这三样。他不想泡咖啡给公子喝，泡奶粉又说不出的怪，于是只有泡茶一途。添水时他记起冰箱剩下一些姜，拿出来沥了点汁，顺便把姜片给丢下去。
临到门前，顾飞抓件薄外套披上，出门外注意到公子也添了件背心，在替他的图加笔呢。顾飞喂了一声，把茶水递了出去。
「爱吃糖的话自己调。」同时握在他手上的，还有一包糖。
两人间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手伸出去刚好能抓住彼此。公子伸手将保温瓶接了去，在指尖接触碰的刹那，顾飞觉得那只手真是冰极了。
公子接得稳，没有发生瓶子从二楼摔下去的惨剧。他往瓶口里瞧一瞧，几片姜片在水中沉浮，逸出一股特殊的辛味。
「是姜茶啊，亏你有心了。」公子啜了一口，撕开包装倒入半包糖尝了尝，露出满意的笑容靠近瓶口取暖。
「话说你前两个礼拜上哪去了？」顾飞晃着手中马克杯问。
「找手感。」公子喝着姜茶暖了身子，舒服得眼皮都合上了，在回答问题方面就比平常干脆得多。「不用问我去哪哩，我不会告诉你。」
「啧。」顾飞是打算问的，可惜公子先他一步拒绝，再问下去就真傻了。往杯子里吹口气，他改问了别的问题。
「手感恢复后感觉如何？听水深说你好像欠了不少作业。」
「那没什么，老子很快就搞定了。」公子自信的说：「本公子向来可是画得又快又好，要不是之前该死的手感丧失，水深那家伙算什么东西。」
遥远的宿舍里，水深打了个大喷嚏。
「你讨厌水深吗？」顾飞忍不住问。
「不讨厌，可他实在太蠢了，」言下之意就是该呛。公子摇着保温瓶，思考了半天才慢腾腾地吐出下半句：「而且很有趣。」
「什么有趣？」顾飞不晃杯子了，改看公子。
「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语毕赞叹下自己无人能及的华丽智商，害顾飞就算身体不冷，鸡皮疙瘩照样掉满地。
这妖孽的自恋程度和无耻程度是没有下限的，顾飞早在水深的教诲和剑鬼的默认下认清这点，只是实际遇上依然讨嫌得紧。深呼吸几口，顾飞提醒自己不用按公子的思绪走，把歪掉的话题拉回来。
「你现在那张画好没，借我看看。」
「拿好板子，别碰脏了。」公子连画板一齐递来，顾飞低下头将它和家里那幅作了个比对。
有了对照组，顾飞这个外行人算是看出些端倪了。先不论完稿程度，光笔触部份，这幅便远胜过杜鹃凌乱烦躁的线条，更别提全图带给观者的感受，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这太……」顾飞受到画中散发出的死意挣扎影响，半刻说不出话来。
「太怎样？」公子眨着纤长的眼睫对他笑，眼底满是玩味。
「太好了。」顾飞由衷赞叹，难怪水深看到公子的失败作，会那般不可置信。这个人不但生得如此，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不自负些好像真没天理，挑不出毛病来。
「没别的吗？就料你只说得出这句。」公子笑着把画收回去，一脸的得意洋洋。
顾飞摸摸鼻子不做解释，毕竟他确实说不出具体的好在哪，以专业跟公子认真是自不量力找罪受，而公子见顾飞无话可说，心中竟然有股小小的成就感。
「对了，上次给你的那张图呢？」他突然问起这回事来。
「挂得好好的。」顾飞回答，这是公子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虽然是有关他本身的问题。「还照你的意思装了框，不错吧？」
「你真的挂了？」公子不太相信，他真把玩笑话当真？这男人没病吧──公子左看右看，却无法从那张正直的脸上找出不正常的地方。
「别玩双关了。」顾飞皱起眉头，这人非得这样说话不可吗？太令人费解了。不过这次却是顾飞自个把公子往阴暗里想，本人可没那多余的心思。
公子明白他的想法，觉得挺好笑：「我懂你想努力追上我的思想，但你是想美了。我这句话就单说，没别的意思，真想不到你的内心如此阴暗！」
「过奖了，我不想被比我阴暗的人说阴暗。」顾飞面无表情回道。
「不说了，我要请你把画还回来。」公子摊开手掌，表情认真。
顾飞摇摇头拒绝：「你不是送我了吗？不能反悔要回去啊！」
公子啧了声：「拿张新图跟你换行不？这样就不吃亏了吧。」
「交换就免了，我不想占你便宜。如果你能说出个理由，我倒能考虑一下。」看出公子似有困难，顾飞退了一步。
然而这正直的举措让公子暗中连骂了一串「靠」，深深认为对方趁人之危，简直无耻到极点。凭他惊世绝艳的美姿容和国是无双的智慧，他怎么能拉下脸说他要收回画的理由是不想让在顾飞家进进出出的水深傻逼和剑鬼瞧见他的失败作，这答覆太有违他的格调了。
「忘了说，你要是担心水深他们看见的话，他们已经看过了。」顾飞补充。
公子很不爽、非常不爽，当时自己怎会不小心把把柄交到外人手上？看看现在，要都要不回来，这是对高深莫测的自己认识不则啊啧啧啧……
「如果我说我要拿回来画完，你会不会给我？」公子开口。
「画完后会还我吗？」顾飞反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有机会的。」公子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我考虑一下，先接个电话。」房里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着，迫使顾飞不得不中断与公子的对话，飞奔进门切断那刺耳的噪音。
「喂？您好，请问哪里找？」顾飞抄起听筒，接通的另一端却没有动静，让他很是纳闷。这时间会有谁打来？该不会是恶作剧电袜吧！
听筒那端沉默几秒，听得顾飞问话，才慢吞吞地出声：
『喔，原来是顾飞啊。』
「顾弦？你打电话来干什么？」最不可能的人在最不可能的时间打这通电话，顾飞认真觉得这事只有整人节目办得到。
不过结果令他失望，顾嫌给他一个听起来更不可能的答案：『没事啊，我就新买了一只手机，无聊按了下通讯录，就糊里糊涂打去你家了。』
顾飞在顾弦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你要手机做什么？你又不出门。」
『大丈夫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电话那头打了个呵欠：『我在做生意。』
顾飞奇了：「什么生意？」
『小顾飞好奇了吗，大哥哥不告诉你。』
「没事我要挂了，我在和邻居商量事情。」顾飞威胁道。
『好嘛好嘛。』听筒里慵懒的声音随便安抚几下：『就提醒你过年放假记得回家，钱记得多带些以免压岁钱不够包窘死自己；还有大伯那两个小孩终于开始学武了，你这个顾家栋梁有空给他们指教指教哈。』
顾飞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深，不禁抗议：「除了最后一项外，哪件事情我不是每年做？再者新年离现在还这么一大段时间，你打电话来提这个做啥？」
『哎我就听他们几个老的闲聊，早些提醒你还嫌不好，你真的很挑剔耶。』顾弦抱怨：『讲电话也很累的。』
顾飞声音一沉，「你倒说你做什么不累。」
『唉，弟弟长大了，弟弟翅膀硬了，都不用把哥哥放在眼里了。』顾弦长声感叹，接着问道：『我听说你那儿的事了，那邻居到底是怎样的人？』
「大学生一个，学艺术的，性格奇差无比。」
『长得如何？』
「呃……」顾飞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哪个形容词，索性全用上了：「长相非常帅或漂亮，自己选一个。反正就是会令人印象深刻那一型。」
『哈哈，有没有被人家煞到啊？』
「对方是男的，而且个性很烂。」顾飞没好气地强调，「烂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会被你这么说，大概真的很严重了。好啦，我要去睡了，你们好好沟通，晚安。』
「喂！」顾飞想喊住他，但顾弦就挂电话这活比什么都快，线说断就断。他按掉电话上的读秒，和顾弦竟然可以扯这么久公子铁定不耐烦了。
顾飞跑上阳台，可哪里还有对方的人影。他抓抓头发，望着对面的画架上，又换上一张崭新的白纸。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隔壁的作业 -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