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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笙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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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一轮明月皎洁如玉盘,高悬在幽碧的天幕中。
新近落第的秀才钟会斜倚在僧舍的小窗边独酌,此时举头望月,喟然长叹。
一旁侍奉的小僮问道:“公子何事愁烦?”
钟会复叹:“心中块垒唯杜康可解,不足为外人道也。”说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小僮上前满上,又问:“公子可是因为破了些名利梦,至今耿耿于怀?”
钟会轻笑不语。
他自落第之后便驾车四处优游,专门寻访风景奇绝的山谷林壑与各地的名胜古迹,整日在青山秀水中吟咏徜徉,悠然自得,早已把功名二字抛去在脑后了,哪里会为此愁眉不展,长吁短叹?
小僮又问:“今日是中秋佳节,公子离家日久,可是起了些思乡之情?”
“天涯宦游之身,明月到处便是家乡。唉,思乡了无益,不如相忘于江湖。”
钟会语罢,抬眼远望。小窗外远近的山峦如画卷般层层铺开,在月光织就的轻纱云雾中浮沉,唯有一座高山岿然独立,山影隐入天穹,似乎要把银河一分为二。他不仅动容道:“高山仰止,子之谓也!东方那超然于众山之上的,是什么山?”
小僮答道:“此缑山也。”
“啊,我想起来了,这不正是洛水之滨,嵩山脚下吗?”钟会摇摇头,看见手中的酒杯中正倒映着一轮月影;他不经意地晃动杯盏,那水中的圆月也随之扭曲、破碎了。他心中一动,将唇凑到杯边啜饮,似乎藉此能将天上的明月吸入腹中。可惜无论杯中的酒如何减少,两处的月亮却都没有缺失一分一毫。
心中涌起一阵烦躁,钟会方要起身却头晕目眩,跌坐回去。
小僮忙去扶他,“公子醉了,早点歇息吧。”
钟会摆手道:“我没有醉。”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突然像被定住了似的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公子,你怎么了?”小僮问道。
“嘘。”钟会示意小僮噤声,自己则伸长脖颈,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你听!”他压低声音说道。
小僮闻言竖起耳朵,但除了远处山谷中掠过松林的风声和山下村落里偶尔传来的犬吠之外,哪有什么别的声音?他正惊疑间,却见钟会已经探身窗外,一手撑着身体,一手圈在耳边,脸上显出专注而痴迷的神情,仿佛正在聆听世上最美妙的乐曲。
“公子,你醉了!夜里风大,待我把窗关了吧。”小僮不安地喊道。
“噤声、噤声,”钟会嗔怪道。
“听啊,这是何种乐器的声响?是笛吗?笛声涤荡邪秽,是雅正之乐,而这声音却绮丽优艳,不像、不像……是萧吗?萧声低回幽怨,此声却明丽婉转,不是、不是……”他闭目凝听了一会儿,突然抚掌大笑:“我想起来啦,‘千声妙尽神仙曲’,这是笙之声啊!”
夜风时急时缓,送来山中松柏的清香。月色一点点黯入云中,天地霎时失去了苍白的神色,陷入一片灰暗的牢笼。冲破这桎梏的是缭绕在山谷林间的鸣响,似乎天地间无数的孔窍万响齐发。这声响时而高亢入云,时而低迷清幽,暗含着鹤鸣猿咏的节奏,使人心旌跃动起来。不必怀疑、不必思考、不必痛苦,只消静静地沉浸在这天地的笙响之中,心灵便觉得自由又惬意。
月亮冲破云翳,从容洒满一室清辉。
恍然间,桌上的粗陶酒盏化成了价值千金的羊脂白玉杯,杯中低劣的米酒亦成了醇香四溢的兰陵佳酿。自己身上的衣服原来竞不是寻常的白布衫,而是七彩锦丝织就的玉带罗衣,自己身之所出哪里是简陋的山中僧舍,分明是雕栏于砌的华美殿堂……
钟会沉浸在这美丽和惊奇的际会里,飘飘然了。他看到明洁的月光化成一条白色的玉带,随着音乐的节奏在空中飘舞。云层之上,星光乍露,原来是天宫的龙船上挂起了一颗颗璀璨的夜明珠。祥云散开,一位白衣高髻的仙人正坐在船头吹笙,衣袂翻飞间,晶莹的霜花徐徐散落……
玉带缠绕着他的腰带他凌空飞起,钟会兴奋地挥动双臂,凫水一般向那辉煌的仙境游去。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总无法靠近。
“上仙!”他一边游一边呼喊道:“你可是缑山飞升的王子晋?今日有缘得见,请让我一窥仙姿吧!”
“不知天上的琼楼玉宇到底是何种模样,千年万年是否亘古如一?你端坐在天宫俯瞰,人间的吵嚷可与当年有二致否?”
“天地无心,才能与日月长存;人为有情,生命短暂如朝蟪。上仙,你若能与天地同寿,难道也是无情无心吗?既然无情无心,为何你的笙曲却能感动我这有情之心?”
云收雾敛,祥云聚拢,那云端上的身影渐渐模糊了。
钟会挣扎前行,身体却再不能前进一分一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舟渐行渐远。
“上仙请留步,请带我走吧!”他朝那远去的灯火高呼道:“当年你是被浮丘山的仙人接上了玉京,今日有缘相见,何不将我带去?我已经厌倦了红尘俗世,我已经无牵无挂了,我原成仙,请你带我一起走吧!”
然而那团星光终于还是慢慢变得细小,变得暗淡,最后连同飘忽不定的笙乐一起,淹没在浩瀚的银河中。
钟会懊悔失望至极,不由痛哭起来,泪水滴落,化成细雨洒在大地上。雨水打湿了腰间的玉带,钟会只觉得身子一沉便从半空中跌落下去,骇得他大叫一声“我命休矣”,紧闭双目不敢再看。
“公子,公子……”
是谁在耳边声声呼唤?钟会猛得睁开眼,明亮的天光透过单薄的帷幔,令他的眼睛一时不适。待适应了光线的亮度,入眼的是屋顶陈旧的房梁和床边垂下的似曾相识的幔帐。
这是哪里?……是了,这是僧房,嵩山……
“公子,你可是被梦魇着了?叫得好大声。”小僮拉开帷帐,扶他起身,“我已打了水来,公子洗洗脸清醒清醒吧。”
钟会试着动了动身子,仲秋的天气,自己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我方才……正与笙仙约会,怎的转眼至此?”他喃喃道。
小僮轻笑一声,“公子昨夜醉酒,早早地睡了,哪能去什么约会?定是昨夜做的梦吧。”
环顾四周,还是一间陋室。窗前的小桌上孤零零的倒着一只粗陶酒杯,天已大亮,隐隐能听到窗外传来鸟儿的啾啾啼鸣。
钟会恍惚了。
“竟然,只是个梦吗……”
清晨的气息带着露水的味道飘散一室,吹拂着菲薄的幔帐款款而动,昨夜绮丽的梦景也在这微凉的柔风中渐渐淡化、模糊了。心中的求而不得的痛苦、不甘,生死之间闪过的无数念头,最终化成一丝叹息般的惘然。
庄周梦蝶,是耶,非耶?
有诗云:
月满缑山夜,风传子晋笙。初闻盈谷远,渐听入云清。
杳异人间曲,遥分鹤上情。孤鸾惊欲舞,万籁寂无声。
此夕留烟驾,何时返玉京?唯愁音绝响,晓色出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