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本命多得我惆怅

1、第 1 章

　　他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
　　关掉设定在六点十五分的闹钟，一秒也不耽搁地起床。
　　这是马德里的冬天，良好的暖气系统让他的房间保持在摄氏二十度以上。他赤脚走在羊毛地毯上，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让身体苏醒。
　　拉开厚重的窗帘，落地窗上附着薄薄一层水汽，他伸手在玻璃上胡乱画出个太阳，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和落霜的草坪扯出个微笑，“早安。”
　　早餐是牛奶，草莓吐司和麦片，他慢条斯理地用过早餐，看了会晨报才上楼去换衣服。
　　校服是深蓝色的。仿西服样式上装的领子有黑丝绸的滚边，左胸上绣着学校的校徽。白衬衣，黑色V领毛衣，系上深蓝和白条纹的领带，换上黑色的皮鞋，整装完毕。
　　他再次下楼的时候，母亲卡洛琳刚刚起床。她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早安，卢卡。”
　　他微笑着吻在母亲脸颊，“早安妈妈，愿你有美好的一天。”

　　清晨的风急而冷冽，成片的白云被撕成细缕，四处飘散。
　　他顺着风的方向来到四百米开外的一栋房子门前，熟练地输入了保安系统的密码。然后他来到这栋房子的门厅前，快速按下了另一组密码。
　　把书包随便一丢，他跑上楼来到二层左手边第一间卧房，未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
　　他打开灯，跨过地上那两个电池被摔出来的闹钟来到床前。
　　床上的人整个身体都卷在被子里，如蚕蛹一样蜷缩着，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到来。
　　他静静看着床上的人，并不做声。渐渐地，床上那人呼吸变得紊乱。
　　然后他迅速拉开被子，把还未甩散寒气的手贴上了那人胸膛，“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装睡和赖床，都是不好的行为。”

　　“讨厌的卢卡！”床上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地跳了起来。
　　他乱蓬蓬的头发卷翘着，粉色的睡裤歪斜着挂在跨间，左脚踩着一条裤腿，右腿的却卷在了膝盖处。
　　卢卡抱肩而立，不可置否地看着他，“我给你十五分钟。”
　　克里斯边提裤子边满地找拖鞋，嘴里一直嘟囔着卢卡讨厌，讨厌卢卡。
　　卢卡挑眉，非常配合地做出了“讨厌的卢卡”应该做出的举动——他再次把冰冷的手贴上了克里斯光裸的脊背。
　　“卢卡，我最讨厌你了！”克里斯冻得浑身一颤，加速冲向了浴室。
　　这是卢卡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冬天，再过不久，他将参加全国统一的大学入学考试，而克里斯低了他两个年级，这就意味着过了这个冬天，他们将会分开。
　　自升入13年级，卢卡就拒绝了司机的接送，开始步行上下学，于是克里斯的起床时间也提前了一个小时，这对还没学会父亲毅力的他来说简直是灾难。
　　克里斯按时从浴室走出来，卷发还在滴水，他披着毛巾四处找校服，头发上的水随着他的脚步滴了一路。
　　他走到床脚时，终于有水甩掉了卢卡的校服上，卢卡忍无可忍地抓起一条毛巾扔到克里斯头上，“擦干。”
　　克里斯撇撇嘴，胡乱擦了擦又把毛巾扔回给卢卡。他是瞄准了卢卡的头顶的，可惜准头没那么好，毛巾飞过去挂在了卢卡的肩膀上。
　　等克里斯收拾完毕，已经是七点一刻。他从桌子下拖出挂满徽章的书包搭在肩上，示意卢卡自己已经可以出门了，书包拉链上挂着的一朵小粉花在他身后摇摇荡荡。

　　他们在住宅区笔直的车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草坪的霜冻渐渐化成水汽浮在草叶上，克里斯深深吸口气，是阳光和风的味道。
　　车道的尽头向右转是条坡道，一直通往圣德斯大街，从圣德斯大街继续向前，穿过有教堂和喷泉的圣约翰大广场，再走过一条斜街，就是他们所读的私立高中。
　　他们转到圣德斯大街的时候，路旁的咖啡厅已经开始营业，很多上班族不畏寒风坐在露天的圆桌旁享受着阳光和早餐。这里的生活节奏缓慢而放松，并不似美国的早晨那样匆忙。
　　再向前走，是一家面包店，克里斯闻到浓郁的香味忍不住小跑几步冲进店里，店里的老太太是认得他的，见他冲进来便拿了纸袋和夹子，“早安孩子，今天还是要蓝莓夹心面包吗？”
　　克里斯扯出个灿烂的笑容，“是的女士，还有一瓶巧克力牛奶，您看起来似乎又年轻了呢。”
　　老太太很快装好面包递给他，微笑道，“孩子，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喜欢。”
　　克里斯接过牛奶瓶子反手插进书包侧面的袋子，打开纸袋里的面包，想一想，先送到了卢卡的嘴边，“讨厌的卢卡，可爱的克里斯请你吃面包。”
　　卢卡撇了他一眼笑了，“讨厌的克里斯，可爱的卢卡起得早，吃得饱。”
　　克里斯大笑着拍了拍卢卡的肚子，“可爱的克里斯起的晚也有早餐吃。”
　　他们推开面包店的门继续步行，克里斯塞着面包的嘴并未停下，有一搭没一搭和卢卡聊着学校的琐事，很快他们便走到了圣约翰大广场。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喂鸽子，那群白鸽似乎比人们更有活力，拥挤着飞往撒有面包渣和玉米粒的方向，展翅声似乎要盖过清晨教堂的钟声。克里斯的面包已经吃完了，他努力地抖了抖纸袋，可惜那里面什么都没剩。

　　走上斜街已经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并肩而行。

　　有人突然冲来扑上了克里斯的背，在他耳边大声喊道，“早安兄弟，又是跟着卢卡一起来的啊？”他刻意强调了“跟着”这两个字。
　　“滚开本哈明，你是在嫉妒我吗？”克里斯笑着把那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本哈明耸肩，“嫉妒？哦克里斯你说什么？独立的我可不需要跟着什么人。”
　　“没错，除了你家司机。”一旁抱肩而立的卢卡闲闲插了句。
　　“那也是司机跟着我。”被戳破的本哈明依然厚脸皮，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哈，本哈明，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喜欢坐在车前盖上！”克里斯击掌。
　　“那是人家本哈明天资聪颖爱好独特天才不走寻常路，你不懂不要瞎说。”卢卡立刻接道。
　　“呸呸呸，你们两个！”本哈明不敢动卢卡，只得使劲揉了揉克里斯的小卷毛泄愤。

　　三人边聊天边走进校园，有风轻快地拂过他们的发梢。

　　卢卡的父亲卡卡是位伟大的巴西球员，当卢卡出生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父亲的道路——成为一颗足球新星。事实上，他的确从两岁起就开始抱着足球玩乐。他父亲的挚友克里斯蒂安诺也是位伟大的球员，他刚开始在皇家马德里效力时就怂恿同俱乐部的卡卡买下了他家附近的一所豪宅，从此两人成了邻居，一过就是十几年。

　　克里斯蒂安诺的儿子也就是克里斯。卢卡从记事起，身边就有个肉嘟嘟的团子跟在他身后，穿着尿布裤脚步不稳地拽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叫他哥哥。当然，旁边更少不了克里斯蒂安诺的脸。这十几年来，卢卡觉得克里斯蒂安诺真是一点都没变——白牙，闪亮的大钻石耳钉，涂满发胶的头发，粉嫩的衣服——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着他独特的品位。

　　克里斯蒂安诺很是喜欢卢卡。卢卡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克里斯蒂安诺经常拿足球逗他。在洒满阳光的后院草坪上，卡卡让刚刚一岁的克里斯骑在自己脖子上玩耍，咬着奶嘴的克里斯双手抓住他头发扭来扭去，一不小心，占满口水的奶嘴就掉落在卡卡蓬松而柔软的头发上。而克里斯蒂安诺在一旁灵巧地用双脚颠球，然后轻轻踢给卢卡，让卢卡回传。有时卢卡踢不到球，却摔得满身青草，克里斯蒂安诺就会哈哈大笑抱起他，而被抱在怀里的卢卡总是要调皮地扯对方的大耳钉。克里斯蒂安诺把脸侧过来说卢卡你亲我一下我就把耳钉给你，然后卢卡会亲得对方满脸口水，然后说我才不要你的臭美玩具。

　　克里斯比卢卡小了两岁，当他终于可以独立行走而不跌倒的时候，后院的足球训练就成了欢乐的喜剧。他会抱住怎么踢也不往自己想要的路线滚动的足球直接走到终点耍赖，或者努力拿球扔向自己的父亲，结果足球没扔出去，自己却摔个屁股蹲。更多的时候，他会拦在练习盘带的卢卡面前撒娇说哥哥抱抱，然后卢卡抱起他，他会学着卢卡当年亲克里斯蒂安诺的样子，亲卢卡一脸口水。

　　之后读完幼儿园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小学。出乎大众意料的是，卢卡并没有选择足球学校，也就是说他没有选择把足球来当做自己一生的职业。他对自己的父亲说，比起职业球员，他更喜欢把足球当做自己的爱好之一来发展。而卡卡只是慈爱地摸了摸卢卡的脑袋，表示自己尊重卢卡的选择。与此同时，克里斯从小就表现出对艺术的极端热爱，而这种热爱首先体现在了行为艺术上，比如把墩布拆了套在脑袋上，胸口斜挎着一个花环，裤子被剪成一条一条的，在院子里扭来扭曲，脑袋和腿上的布条异常喜感的随着他轻快的脚步而摆动。又比如把全身都粘上面粉，按过卢卡家的门铃之后，迅速摆出个雕塑的造型，脖子上挂着个硬纸做的牌子，“Hi Luca, this is a little but pretty present from your mini Cris.”歪歪扭扭的字下面，是一个同样歪七扭八的笑脸。然后他会在卢卡好气又好笑的目光下，把手中的面粉向卢卡脸上一抹，一溜烟跑回家。

　　而克里斯房间的墙壁和地板上，更是留下了他无数大作。刚开始是圆圈代表足球，两个圆圈代表卢卡。随着年岁增长，足球和卢卡开始画得有模有样——最起码卢卡很满意自己终于被加上了五官和头发。克里斯蒂安诺每次走进儿子的房间都忍不住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于是征求克里斯的意见之后专门给他请了个家庭教师每周教他绘画。

　　克里斯上课的时候，卢卡会过来陪他，拿书靠在床头静静地阅读，或者是带着作业坐在电脑旁查资料。克里斯有时会分神偷偷地瞄卢卡，但每次卢卡发现他不专心地看向自己，就会狠狠地瞪回去。卢卡的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从小就带着一丝威严，面无表情皱起眉头瞪人时不怒自威。克里斯很怕看到他这个表情，被瞪了几次之后就不敢再走神，老老实实在家教的指导下绘画。

　　开始是水粉画，画些风景，动植物，或是他的奇思妙想。家教由他自由发挥想象力。后来这位亚裔老师开始教他水墨画，拿毛笔的姿势让克里斯很是头疼了一阵，但很快他就适应了新的握法。克里斯每次上完课都会欢天喜地拉卢卡过来看他的成果。

　　水墨画之后克里斯开始学素描，那也是他小学的最后一年。熬过最初枯燥的静物练习，克里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着卢卡，拿他当模特画他的各种表情。他第一次画卢卡的时候是偷偷进行的。那时候卢卡躺在床边看书，午后的阳光撒在他的头发和睫毛上，泛着柔软的光。克里斯看着卢卡专心致志的表情，心中仿若长出了一株蒲公英，刹那间发芽成熟，而卢卡微微颤抖的睫毛似一阵微风吹在他心间，那风带起了无数白绒绒的种子四处飘散，蹭的他心里痒痒的。那次上课结束后，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拿成果给卢卡看，而是偷偷藏了起来。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藏起那幅画，就像他不明白那满心房的白色蒲公英是如何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