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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声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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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天下有多少孤儿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也许上天是眷恋我的,我有一位好“母亲”,也许“姐姐”……“妹妹”……也许……上天更眷顾她——一个永远只有十六岁容颜的女孩。而我,的的确确是由她抚养成人的。在我眼中,她也永远地停留在十六岁的快乐,那张我见过最美的脸庞,永远带着笑靥。
不可置信的,倚在池边竹轩下的她,对着一池碧波皓月掩映下的荷,撒下万点珠泪,泛出我不曾懂的悲戚。我不敢上前打扰,这时的她仿佛才是真正的她。
翌日,她要我收拾好行李,去书房见她。又要搬家了吗?“简碧儿,”她叫了我的全名?“你已经及笄了,是该出么走走了。”
“好,我立刻起程。”除了对外界的向往之外,更多的是,我从不怀疑她的决定。本想扮男装的我,因她一句“不要掩饰自己”,就着上她为我带来的新衣。我不会担心只留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因为在这后山上,住着一只白虎,那是她的宠物——牙寅。
金陵秦淮畔,我筑了一间竹轩,又在后院栽上一池荷花,都是她喜欢的。再嵌上她题的匾“涟潆坊”。这是家琴馆,我只教古琴,这是她的执着,也是我的。
也许是夜半的琴声勾起了太多的回忆,名门之后、大家闺秀都聚在了涟潆坊。从她们的琴声中,我感受不到任何思念,纷纷扰扰,惹人心烦。平静……平静……一道弦音如止水,拨弄琴弦的指尖滑落水珠,漾起层层涟漪,有莲花开在她的指尖。是她?简家的独女,简绯儿。她是我注定要用一生来记忆的人之一。
另一个让我陪上一生的人,也在此刻出现。他很年轻,起码在他的脸上找不出岁月的痕迹,只是那青灰色的发,太过飘逸,迷了我的眼神,他让我想起了千琦——那个待我成年的人。心弦忽止,简绯儿向他奔去,我这才发现我和她一样,不过是个迷失在江南烟柳中的女子罢了。
我的琴上终究多了两个字“秦渊”。
“先生,”简绯儿唤我,“为什么先生的琴弦上泛着绿光?”
我上扬嘴角的弧度,慵懒地倚在竹栏,弹着一曲。我不会告诉她,这琴上的每一根弦都淬着不同的毒。曲终。简绯儿和秦渊无言,伫立在我身后。
“你为什么弹这首曲子?”他细长的眼中闪烁着似曾相识但不曾懂过的光芒。
因为我只能弹这曲,也只有这有一曲才能以毒攻毒,不至于让我英年早逝。“想念一个人了。”我尽力不去看他,是的,我想千琦了,也是她教我做这把琴的。映像中,也只有在夜阑人静时,才有缘得以一闻,久了,也就会了。
“缪弘,为什么总是缪弘?”他轻音问,很明显的,这声音很僵,僵得不像是从活人口中出来的。
我止了琴音,其实也只能到此为止了,这曲子的后半段,我也没听过。他的眼神也开始僵硬,像是一种怜爱,也像是一重指责。
简绯儿跪坐在我面前:“先生,明日寒舍有场宾宴,家父想请您出席,奏曲助兴。”
颔首,算是接下了贴,古琴从来都是悦己不悦人的。只为了十七年的执着,我破例了。他们走的时候,我只隔着雕栏石桥,隐隐看见凌乱的青灰的发丝在白衫的映衬下,飘摇得很迷茫。
我抱着琴到了简府,果然,席上客中有秦渊。我不应该将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简慈,简家之主。
计划中的,我蒙着面纱的脸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千琦说过,我有一张和母亲极为相似的俩,尤其是眼神。
待客散后,简慈果然将我留下。意外的,他将我的面纱扯下。我盯着他那张原本慈祥的脸变得狰狞。“你是丁家的什么人?”
“丁家?”我皱皱描得很精致的黛眉,“我姓简。”
他变得朱红的脸又变得灰白,整个人都呆了。拾起扯落的面纱,我抱着琴从容离开。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丁撩娘”,曾是红极江南的歌妓,也是我的生母。
回到涟潆坊时,却看见简绯儿。“你是我姐姐?”她很小心地问。“也许吧。”这是我最肯定的答案了。她展开一幅画卷,画里的人很像我,但她是一种柔媚,而我是一种执着。“这幅画是我从爹的书房中偷出来的。”她说着,而我听着,并耐心地等待她的下文。“奶娘说她也是我的母亲。”“不要问我关于她的事。”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的记忆中永远只有千琦十六岁的样子。“丁撩娘,你的生母!”简绯儿没理会我,“她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你,而你却不记得他!”“她最后选择了你们。”我平静地陈述事实,不然,我决不会遇上千琦。“你应该恨简慈的。”我轻轻摇头,我无法去恨一个仅一面只缘的人。“是他,是他带走娘的,也是他杀了大伯的!你是大伯唯一的女儿!”
“那又怎样?”我的心漏跳一拍,可我又能做什么?我不会去杀人,我答应过千琦。
“杀了他!”简绯儿在逼自己说这三个字。
“为什么?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却也是你的生父。”不解,她和简慈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
“没有为什么,这是你的义务,你必须做到……”她喊叫得歇斯底里,宁静的夜空被滑破,有颗星在陨落。我还是抱着琴回头,任由黑暗吞噬,那夜大风很大。
倚在竹榻上,我不断问自己,“对于简慈,杀或不杀?”
“什么时候,你也变得优柔寡断了?”不知何时,秦渊立在门口,青灰色的发被风吹得凌乱,“缪弘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已经两次提到“缪弘”了,他把我错认作谁了?可是那个名字又似曾相识。“秦公子,夜深造访‘涟潆坊’有何贵干?”
“杀简慈,替你杀简慈。”他说得云淡风清。
轻叹,还是千琦说得对,“生死自有天数”。而这此事还轮不到我来操心。“简慈应该在简府,我这小小的涟潆坊还容不下他那尊大佛。”
“但供着你。”他的眼神更迷离。他到底把我错认作谁了?
“你曾见过我吗?”我的手不经意抚过琴底的那两个字,心头莫名颤动。
他笑得很小心,尽量将一种辛酸掩藏在溺爱的眼神中,“有白虎叫牙寅,你的琴底只刻了两个字,”他顿了一顿,“而你还在等缪弘!”一瞬间,他又从我视线中消失。那一夜,我的琴音纷杂得不堪入耳。
彻夜未眠,我第一次期待一件事的结果。挨到天明,我疾步至简府。能够想象得到的画面,白衣的家丁匆忙用白衣围住简家门楣。旁若无人的,我迈入简府。
“秦大哥——”一是声哀呼后,简绯儿扑入秦渊怀中,接着又是一阵低泣。秦渊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轻轻转首。我的视线直射他的眼底。他的眼神又变得僵硬。简绯儿也感觉到了什么,抬首看见我的存在,突然间,她露出昨晚疯狂的样子,“你……你这个杀人凶手!“她那如嫩笋般的指尖毫无血色地对着我的眉心向我冲来。秦渊只是把她拉住,没有半字言语。
明白了,真的明白了。简绯儿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恨我的理由,在她看来,我杀了他的父亲,她便可以言正名顺地恨我。但她并不知道,让她做出这种决定的人,正是她的杀父仇人。
“秦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悲哀的眼神在凝视他。最后,是我疏离。简府中回荡的是简绯儿的哭嚎。
我躲在竹轩里,抚着那把淬着毒的琴,用了二夜的光阴,不知所措。
“啪——”的一声,地上摔落一只流苏。这个摔着流苏,闯进我的世界的人正是简绯儿。
“简大小姐屈尊寒舍,有何贵干?”
“简碧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一个月后,我们决斗!”很坚毅的脸,有点像我。我不想杀人,千琦嘱咐过的,“你有证据吗?”
“这只流苏便是你留下的证据!”经她一说,我才发现琴上十二只流苏少了一只。
“好吧,就一个月。“我低头抚琴应着。一个月,一个月够我再见千琦一面了。雇另外一位老人守着涟潆坊,我便带着琴上路了。一路上,无心看风景,只是掐指算着能不能留出一天,让我见见秦渊,有很多事,我却不明白。
不可能的,千琦不会扔下我走的!竹轩中的细尘已积得很厚,山中听不见牙寅的嚎叫。“不可能的……”我心中莫名地慌乱,我注定独守竹轩吗?
很好,简绯儿在一个月后,竟寻到了竹轩。
“你为什么要恨我?”我抱着琴,有点无住地问。
“没有你,秦大哥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她平静地说,“你死了,我就可以代替你,秦大哥还会是我的。”她已经举起剑了。
千琦嘱咐过,不能杀人,面对无从躲避的决斗,我有权选择被杀。剑锋就从我咽际划过。很明显的,简绯儿从未习过武,那种力道只能划破皮肉。我承认自己很自私,留着这条命,我会仔仔细细地看秦渊最后一眼,再去找千琦,她会陪我走向生命的尽头。
简绯儿夺过我怀里的琴,幽幽地弹奏一曲。作为一个“死人”,我无法阻止她。她拨弄的每一根弦都会致她于死地,这把琴上永远只能弹一个曲调。
应着琴声,忽闻飘过一个身影。“渊”,简绯儿带着几分悲痛,说,“我,我失手杀了绯儿。”我是“简绯儿”?难道她要以我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绯儿,不要闹,碧儿呢?”秦渊抚摸着她的额头乞问着。
“为什么你的心里只有简碧儿!”简绯儿哭着,很伤心。“刹——”商音处,我听到琴弦断了的声音,也闻到了不属于我的血腥味。没有人救得了她了。我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掩着快愈合的伤口,踱到她身边。
“不要碰她!”忍着伤口的疼痛,警告秦渊,倒在琴上的简绯儿已经死了,而且她身上每一处都蓄着剧毒。但她已算是不幸中的幸运儿了,无须面对深恋的人变成杀父仇人的事实。如果她活还活着,这永远是她最大的创伤。
“千……碧儿!”他极欣喜地将我拥入怀中。一个温暖的怀抱,但不属于我。最终,他拥我入怀,一同倚轩弄弦。用那把淬着毒的琴,弹奏不变的曲调。
曲终处,我们约定一同拨下商弦。他在拨弦的一瞬间,撤手抚向琴底,他的脸色乍变,将我推开,靠坐在墙边。“琴上刻的是什么字?”他虚弱地问。
“你中毒了……”
“告诉我!什么字!”
我把琴翻了过来,赫然两个大字“秦渊”。
“你不是千琦!”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渐渐的,他闭上了眼,青灰色的发丝一根根脱落,而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一旁,简绯儿的身体已经成了一滩污血。
看着飘满一地的青灰色的发丝,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一句话。“我为什么不是……千琦……千琦!”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只因一曲弄弦……
墙上的铜镜似乎浮现出千琦的笑靥。她应该会过的很幸福吧。咽际又沁出一道血丝,琴底“秦渊”二字变得有些模糊。我好傻,“缪弘”正是千琦的琴底所刻的字。
原来简绯儿的剑上也有毒,我昏眩着,并倒下。很以外的,我再次醒来,只是发色变得青灰,咽际发不出一丝声音。
也许,我该回涟潆坊,静静的,只教古琴;静静的,等待幸福的千琦到来,或许是下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