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荭草涧边生》轻于柳絮重于霜

21、潇湘竹簪

　　我的心狂跳不止，宛若平静的水面乍掀惊涛骇浪，那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了。他当真是墨戍吗？我恍若隔世……他看到我的脸，却未作任何惊异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面孔。
　　“今日家父寿诞，臣特意安排仙茹质人游街面圣以示庆祝，亦可向天下张显我汉家威风。”常孝君面带得意之色，颇为自豪地说。
　　“常老将军功高德深，有拥保社稷，平定边患之功。今日华诞，赏黄金千两，锦帛千匹，京畿宅院一座，加封为司邑侯，以为朕之绵薄贺礼。”堂堂天子也要拍这老匹夫的马屁嘛。我看到小人得志，心中不服。
　　“谢主隆恩！老夫戎马一生，世代食君之禄，理当报效国家。”
　　就这样我心事重重的下了轩辕殿，回到了茅菜所。他自始至终除了那句“抬起头来”，没再对我多说一句，亦没有多看我一眼。莫非这老天爷造人都是一个模子刻两个，我长得像极了青芝，而有人像极了我的墨戍。
　　一个月后，我从张潦那儿听来了一个消息，新皇登基半载，国母之位一直虚席，故将在近期甄选各地美女入宫，择出类拔萃者为后。对于张潦这样善于钻营的小人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可不干于一辈子呆在质人处，当个清水小官。又过了几天，圭儿去给一王姓富商送菜回来，欢欢喜喜得给我展开一张告示，
　　“我识字不多，姐姐快来看看。”
　　这是一张全国通行，在各郡各府各县都须张贴的告示。我拿起细看，不禁泪眼模糊，上面写道：“昔尝不慎失陋簪于巷陌，长约四寸，其色翠绿，其质为竹。朕素爱之，悬重金以俟。”旁边画了一支绿竹簪，样式和比例竟和我头上戴的丝毫不差。又提一诗，乃是张九龄的《答陈拾遗赠竹簪》：
　　“与君尝此志，因物复知心。遗我龙钟节，非无玳瑁簪。幽素宜相重，雕华岂所任。为君安首饰，怀此代兼金。”
　　我稍稍收了思绪，拭了泪水，埋怨圭儿：
　　“你怎么擅撕皇榜呀。”
　　“不是我撕的。我不是给王大官人送菜嘛。他家做的是珠宝生意，是府衙的人特意送了张告示给他，让他查查看有见过这簪子。恰巧被我看见了，这画上的簪和我姐姐日常戴的一模一样，就把告示要了来。咦，你怎么哭了？”
　　“哪有，沙子迷了眼。
　　“我们把姐姐头上的簪拿去给官府瞧瞧吧。”
　　我摇摇头，“傻丫头，姐姐头上这么粗鄙的簪子，怎么可能是皇帝要寻的呢？”

　　我曾无数次幻想和他重逢的场面，万万没有想到是在那轩辕殿堂之上；我曾无数次梦到他的模样，却万万没有想到他身着皇袍，头戴旒冕。纵然他“幽素宜相重”，我却已无资格再去想他。
　　翌日，张潦带了数十名艳丽的女子来到质人处，人人头上插了一支翠绿竹簪。圭儿笑问他做什么，他说：“小丫头懂个屁，如今飞云髻簪竹簪是京城街头最流行的装扮了。这些美女都是准备从到宫里待选的。”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喧哗起来。张潦忿忿的跑出去，转身便满脸堆笑的走进来，身后跟了一队黄门太监。为首的公公手把敕令，“哪位是荭草？”
　　“民女便是。”我拉了圭儿跪倒。
　　他一抖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民女荭草乃朕旧日之伉俪。朕尝闻贫贱不移，糟糠不弃，奈何瑚琏帝氏，当为万民表率。是故偿以后位，择日册立。钦此。”
　　“荭草娘娘，还有一道口谕，‘万岁让您即刻进宫。’”
　　我跪在地上良久，圭儿在一边兴奋地叫道：“我的皇后姐姐，赶紧谢恩啊！”
　　“请公公回禀陛下，荭草实乃山野村妇，更是敌国质子的保母，肩负抚养之责。他不必念及当年的情谊而使盛誉蒙羞。”
　　“这……”公公一愣。
　　“荭草是断不能与你回宫的！”
　　“我当差这么久了，从没见过你这么刁顽的人……这让我怎么复命啊！”
　　我将竹簪从发间拔下，含泪递过去：“公公请以此簪复命。‘潇湘血竹骨为簪，玉壶冰心泪阑干’”
　　“这……这怎么能成呢……违抗圣命是要砍头的；再说了……这本是件好事啊……”他踯躅着不肯去，来回踱步。
　　我却长跪不起，也不接旨。
　　最终还是他说了句“也罢”，接了发簪，回去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