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打人生》sady

1、第一章 初来乍到

　　“大熊！”……
　　“大熊！过来吃饭了！日头烈得很，还傻干个啥！”
　　“……唉……”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叹气，我放下锄头，沉默地走向田边。那里站着一名风风火火的女子，长得俊俏灵秀，英姿飒爽地往那一站，不知迷倒了多少硬挺的庄稼汉……呃，如果嗓门再小一点，pose再摆好看一点的话……
　　不过田里还是倒下了一堆汉子，被大伙蜂拥着抬走了。众人齐心一致地抱怨着：
　　这毒辣的日头啊！
　　见我一身汗如雨下，英娘熟练地拿出干干的大毛巾，上上下下地忙碌着，嘴里不停地抱怨，仔细去听，却反反复复的就那么几句，我低着头，轻笑。
　　我现在的名字叫大熊，呃……好俗的名字……别斜眼，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做熊？只是现在我在人家弟弟身体里，只能将就将就。顺便提一下，我现在和从前一样，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她的名字可比我好听多了，可见是……呃，那个，我可没说我们“娘”的不是，你可别去姐姐那里打小报告，我今晚还想吃饭呢！……
　　总之，小说里的老套剧情，某个婀娜多姿的白雪公主穿越时空附在一个叫“大熊”的瘦弱小生身上，是个普通老百姓，种着三亩地，和姐姐相依为命……被多数人写烂的小说情节，很不幸地发生在在下我，一个很无辜的本来前途无量现在前路无亮的现代人身上。顺便也提一下，我叫韩西，不是大熊……
　　大家切记切记。
　　我的日子很平静。当然平静，一个庄稼汉，能复杂到哪去？我可没有那些小说人物叱诧风云的幸或不幸。从附在这个16岁的瘦弱少年身上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不时被姐姐拉着，赶着牛到镇上采集，简简单单，典型的普通庄稼汉的生活。
　　当然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所以我一有空就想尽办法到处找寻回去的方法。不过我很安分，没有离开太远，也从不到这里那里去探险而邂逅某位倾国倾城的公主或慧眼独具的皇亲。我不想留在这个时空，所以我断绝了惹来任何麻烦的可能。当然，也许即使碰上了，人家也只当我是个布衣庄稼汉，可是小说看多了，最习惯的就是不可能变成可能。
　　英娘率直豪爽，颇有点像现代火辣辣的四川妹，那性子仿佛和我亲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我万分感激上苍的仁慈。可是她的存在也时刻提醒我：要回去，要回去，不能让相依为命的姐姐伤透心……
　　日子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活法。附近都找遍了，没有相似的地方，相同的东西，要想回去可能真的得走远些……我正琢磨着，房门被踹开来，英娘提着一只山羊冲了进来，我一惊，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叫你拿一把刀也这么慢！这羊要跑了，今晚拿什么吃？”极快地捞起刀，拖着挣扎不休的可怜山羊朝外走，我赶紧跟上去，硬着头皮讨活干。
　　“去拿柴火把水烧开！”头也不回地，英娘手上干脆利落地挥舞了两下，山羊就不动了。我挑了几根干燥的木柴烧上水，便只有干等的份。转眼看见英娘满脸的汗，背后湿漉漉地像从水里出来似的，突然愧疚起来，走上前要去抢刀。
　　“你干嘛？”英娘机灵得很，一转手，刀就到了另一边，远远地提着。我扑了个空，尴尬地傻笑了一下，轻声说道：“让我来吧！这本来就是男人家的事。”
　　英娘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暖暖地笑起来：“刀这东西你别碰！你干不来这事，到那边守着水开就行！对了，早上药吃没？”说话的功夫，羊已被熟捻地分成几块。我呆呆地看着英娘挥汗如雨的辛苦，心里不由一酸。
　　本是个二八年华，青春正茂的男子汉，却不幸从小体弱多病，这命还要用草药吊着。亏得有个爱弟如命的好姐姐，每天爬山涉水地采来药，再细细地研磨熬煎，当爹当娘地养着他。重活不让干，委屈自己吞，才有他如今16岁瘦弱却还算健康的身体……
　　猛吸几口气，赶紧把要涌出的泪水逼回去：要再动不动就哭，他干脆别当男人了。
　　默默地走到一旁，拿条还算干净的毛巾，帮姐姐仔细擦着，心底一片温暖……
　　日子其实过得也不赖。英娘像个男子般早出晚归，家里的重活累活一肩挑起，有时若有她陪伴便会让我下地活动活动筋骨。我每天干些家务，种些花草，做着本是女人才做的事。农家的生活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上田种地，回来吃饭，干家务，睡觉，一天生活莫过于此。我仍然一心想着回去，可是被这样宠着，疼着，这份真心，这个姐姐，还真割舍不下。我是个容易满足，随遇而安的人，已渐渐地习惯了现在安宁的生活，只是偶尔在心里小声告诉自己：有机会再去找找吧，一切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这天天阴得很，雨却要下不下，乌云沉甸甸地，仿佛要从头顶砸下。村边的山头突然闹哄起来，不一会儿，就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恍惚以为乌云真砸了下来，依稀可辨，是一些，不，一大群不知从何而来的人……
　　村里的人全都聚到山下，嘈杂一片，有好奇的，有害怕的，有兴奋的，有激动的，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向前一步。渐渐地近了，可以看得清楚，我吃惊地瞠大了眼：竟是军队！
　　从山上到山下，不过片刻功夫，卷着沙尘，声如雷鸣，好几千全副武装的盔甲兵就到了眼前。村民们全都退步让道，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垂着手，抖着身子。我手边是个小男孩，才六岁大，常常跑来找我玩，“大哥哥，大哥哥”地叫得亲切可人。这会儿定是吓坏了，小手使劲地攀着我，小小的身子靠在我身边，抖得厉害。我心疼地转身抱住他，发现手上一片湿冷－竟是吓得尿裤子了！我抬头看见水汪汪的大眼里闪着刺眼的恐惧，怒火顿生。
　　“传令下去，急行前进，日落之前要到达银峰河。不得扰民。”
　　一声清脆的嗓音突兀地响起，仿佛寂静的深夜山泉拍打光滑鹅卵石发出的“叮咚”脆响，沉静而悦耳，未曾感受过的舒爽。我不自觉的望去，鲜衣怒马，帅旗飘扬，应是一名人物！
　　天越发阴沉，眼前人影朦胧，只能依稀看见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立在马上，银亮的盔甲闪着耀眼的光芒，美丽的五角星型标志炫眼夺目，如一道剑光，刺花我的眼。目光紧紧跟随，我着迷地看着，仿佛从未见过的美景，直到军队呼啸而过，远远地只剩下无数黑点，天上乌云散去晴空万里，仍自浑然不觉……
　　大军离开没几日，又来了一些人，像是衙门里的衙役，两个小队左右排开，中间走来一个端正的扑克脸，一板一眼地责问村民关于那只军队的事，官架子十足。大家都不免害怕起来，把那日所见所闻语无伦次地说了，那官大人听了也没说什么，想是谅我们这些乡村野夫也干不来欺骗朝廷命官的事，径自带了摆场面的两队衙役离开。临走时却轻巧地丢下一个改变这个村子命运的命令：“河村充作官用，十五日内所有村民速离此地，违令者作罪民处置。”
　　村子里顿时像炸开了锅，反应快的，开始辱骂哭闹，哀声遍地；反应慢的，呆愣着，还无法接受这个晴天霹雳；老人们，看得开的，长长地叹气，伤感地呆坐一旁，不言不语；孩子们还搞不清楚情况，只是眨巴着无辜的大眼，不解地望着哭着肝肠寸断的娘亲……我感到一阵难过，想起以前在小说史书里看到的圈地运动，农民的血泪迁移，哀号的惨况，心里竟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几乎下意识地望向英娘，隐隐有些求救的意味，却正巧看见英娘盯着我，迷茫着，不知所措，见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像是突然惊醒似的别过头，愤怒地死盯着地面。我无奈地收回目光，又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回过神来，理智和镇定一旦苏醒，就有了置身事外的平静。
　　这本不是我的世界，只是呆得久了，对这里的人，物，一草一木多少便有了感情，特别是英娘，我心里清楚得很，已经把她当作第二个姐姐了。
　　然而这里终究不是我的世界，即便这些日子我在这里过着仿若桃花源般快活安逸的日子，即便我常常产生错觉，以为我本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可是心里从未放弃回去，所以我有时候又会有另一种错觉：自己在看一个故事，一部小说，只是太着迷了，就身临其境起来。很抓狂，很无奈，我常常无法控制地陷进这样那样的错觉，莫名其妙的笑，莫名其妙的哭，搞不清自己身处现实还是小说中，弄不清自己是看客还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连累了英娘以为体弱的我又染上什么怪病，又是请医又是抓药，忧心了好一阵。
　　也许换个新环境会更好……时过境迁可以冲淡人的一切感情，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便会有留恋，这对我可不是好事。再说，我本就打算走远些去寻找回去的方法，这下正好……
　　拉起英娘回屋，我有条不紊地收拾起行李，心里却有些复杂地想着，是借此机会和她各奔东西，还是带上她一起走……冷不防一条胳膊横过来，抢走了包裹，我转过头，愕然地望向激动异常的英娘。
　　“你真想走？！”
　　“不走还能如何？能不成等着被当成罪民抓起来？”走是无奈的决定，民不与官斗，自古不变。
　　“我才不管这么多！这可是我们的祖地，皇帝早有明令：‘严禁官吏随意扰民，更不可侵吞民地‘我明天就到镇上告去，看看这些狗官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咦？姐姐居然会说这么义正言辞，小有“文化”的话？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怒火被我兴冲冲的古怪眼神硬是压了下去，英娘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又转过来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爹爹以前可是教过我们一些书的，我可是一字不差地记着，可不像你，全忘光了不是！”
　　我佯装愧疚地小心赔不是，心里却着实笑翻，想不到姐姐竟如此可爱，以后的日子虽然不再安定却一定不会无聊。这么想着心下却又是一愣，原来我已不自觉地作了决定：带上她……
　　狠狠嘲笑了一阵自己的心软，正思量着如何把离开掰成天大的好事劝英娘跟我走，门上响起来，隔壁的王大娘一脸沉重地走了进来。
　　当我们得知让大家离村的命令竟是由京都直接颁布时，英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也许在她单纯的思想里，当今皇帝是一位明君，而明君就理所当然地事事为百姓着想，不会扰民，更不会做出驱赶百姓离开故乡这等无道之事来。发了好一阵呆，总算明白大家是非走不可了。我默默地在一旁收拾，不去打扰姐姐对皇帝幻想的破灭……驱散一个普通小村村民的法令竟是由皇帝亲自颁布，这本身已经说明事情远不止如此简单。这皇帝也真是好心，早早把我们这些无辜百姓驱离风暴中心，保住我们的性命……我禁不住对这个朝代的皇帝升起一些敬佩和好奇之心来。
　　思绪被这么牵来牵去地摆弄了一阵，心情竟无端地兴奋起来，好像我们不是被驱赶，而是出门旅游，正准备行装。人是这么舒畅自在，却不敢表现出来，拉着失魂落魄，哀伤绝望的英娘，在夕阳西下前离开了这个我差不多生活了一年的小村子，踏上未知的旅程……
　　多年以后，我虽然有无数的机会和时间可以回到这个我初来乍到的地方，可是往事竟那般不堪回首，那时的我连回忆美好的勇气都已经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