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石榴形

15、第 15 章

　　杜文彬中午的时候去找零川，想告诉他废墟里的事，却听说零川生病了，正在睡觉。
　　下午放学之时，他干脆一个人去那地里挖出萝卜。

　　一个人刨土十分费劲，伸手去擦汗的时候，他听到不远处的狗吠声，正朝自己靠近。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牵着狗的农妇。
　　那农妇狠狠地瞪着他，表情狰狞，那样子仿佛要咬人的不是她的狗而是她。她两只脚叉开，一前一后，似乎是被她前面的狗牵扯得有些站不稳。
　　知道事情不妙，杜文彬丢下手中的瓦片就跑，边跑还边回头看，只听狗吠声逐渐远离自己，他安心下来，放慢脚步走。

　　觉得不甘心的他用力地踢着路上的石子，手脚却还因为害怕而颤抖。

　　零川的病终于好了，去到学校，杜文彬马上转过头跟他说萝卜被别人收走了。
　　零川问他怎么回事，他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出来，他说，那农妇放了好几只狗出来要咬他。

　　「我那天回家，被我妈妈骂了。」他话锋一转，讲到了前几天的事。听到这里，零川不由得咬牙，「我被我爸爸打。」
　　很多时候，他真恨不得父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他们知道你去哪里了吗？」
　　「我没说。」
　　杜文彬脸上出现了愧疚的神色，「我全告诉我妈妈了。」
　　「告诉就告诉呗。」零川却觉得完全无所谓。

　　自从上次那件事，母亲就叮嘱零川无论如何都得跟着零海一起上学回家，只要有一天没看到他们同时回家，就不让他吃饭。
　　他很失落地跟杜文彬说，我妈妈说让我跟哥哥回家，不然不让我吃饭，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跟他一起走。

　　在他看来，哥哥的存在纯粹是多余，若不是有他，母亲一定会更爱自己，父亲也会爱自己。

　　即使不愿意，现在也得接受。

　　过春节的时候他一直拿着点燃了的香紧贴在零海身后，零海那跟他一模一样的新衣服因此被烧穿了好几个小洞。
　　回家时看到零海那愤怒的表情，他差点高兴得跳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零海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他问他，「你是故意弄破我的衣服吧？」
　　「那又怎样？」零川翻了个身，背对着零海，「老是穿得跟我一样，真讨厌。」

　　「你肯定不是我哥哥。」

　　零海望过去，也只看到对方的后脑勺而已，他不知道零川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什么？」他问。
　　「你跟我长得不像。」
　　明明是他的年龄比自己小，还说什么自己不像他，真是蠢得要死。零海没好气地回应，「是你跟我不像，不是我跟你不像，笨。」
　　「你才笨！」零川没有反驳的话，却又不甘心，只得以同样的话骂回去。

　　母亲说，哥哥长得像爸爸，而你长得像妈妈。

　　不一样的脸。是的，还好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有多厌恶同样的东西，却无法表达清楚。
　　他一直做着那样的事，就是破坏哥哥的东西。
　　他试图将它们全部毁掉。

　　那件被烧坏的衣服在母亲补好之后，零海再没有穿过他。被母亲问的时候，他只说他不想穿。

　　零海同样有自己的伙伴，只是他每次出去找他们玩，都要带上零川。而跟哥哥去玩，是零川最讨厌的事。
　　但是他经常选择跟哥哥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习惯罢了。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会让零海产生父母已经离婚这样的错觉。

　　那天他们依旧是在外头玩了很久，因为在游戏玩到一半时，零川跟零海的同学吵了起来，还闹得差点打架，所以大家最终很不愉快地喊停，没有心情继续玩耍的两兄弟也索性回家。
　　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并不在家。
　　茶几上的纸筒下压着一张纸条：妈妈去逛街，晚些回家。

　　现在已经是九点，零海打开电视，让房间显得热闹一点。只见零川马上拿起遥控器窜上沙发上，调到儿童频道。
　　零海走过去，抢过遥控器，「你看现在都多少点了？快去洗澡。」
　　「不去。」零川十分不情愿，撅着嘴。
　　「那我自己去，一会你又是一个人洗，害怕了可别叫我陪你。」
　　零川紧张地跳下沙发，一边喊着「我要洗」一边跑到房间里拿衣服。

　　房里的灯突然一下全部灭掉——停电了。
　　整个小区完全陷入了黑暗，而天空偏要故意跟人作对一般地，乌云完全盖住了月亮。
　　眼前一片漆黑的零川第一反应就是叫哥哥，他站着原地惊慌地大喊，动也不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会在黑暗中窥视他一般。
　　「哥哥！哥哥！」他在房间里大声哭喊。
　　眼睛还无法马上适应黑暗，零海摸索着前方的东西，试图向弟弟房间走去。
　　然而摸到墙壁的一瞬间，他突然改变了想法，他大声喊道，「你等一下，我去妈妈的房间找电筒！」

　　「哥哥！」零川几乎是在尖叫。分明害怕，却不敢闭眼，如果真的有未知的东西向他靠近，也许他还能逃开。
　　「哥哥，哥哥，哥哥！」他发疯一般地喊，以为只要不停地喊下去，零海就能很快地出现在他身边。
　　角落，奇怪的声音，鬼娃娃……
　　恐怖的记忆瞬间喷发。

　　他拉开一个又一个的抽屉，慌忙地翻找手电筒。他知道此时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弟弟十分害怕，却也没有马上跑到他身旁。像强迫症患者那样，他坚持着一定要找到手电筒才肯过去。
　　他们需要光。

　　「哥哥——！！」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再等一下！」他的手触到了一个圆柱体——是电池。
　　终于扭亮了电筒，零海照着地面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零川大叫着扑上来，哭得已经沙哑了的嗓子发出有如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
　　零川死死地抱着他不放，像是要把自己的恐惧传达给他一般。
　　对方抚着他的背一个劲地「没事了我们现在有电筒了」安慰他。

　　他还是不敢闭上眼睛，哪怕他紧紧地抱着眼前的人，也还是找不到绝对的安全感。

　　他怕黑。
　　黑暗像无底洞一般让他感到自己会被完全吞噬。

　　他总会在恐惧的时候完全依赖于这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哪怕平时他讨厌这个人，希望他永远消失。
　　最关键的时候，他离不开他。
　　但实际上，这个人总会让他失望，他所有的信任得不到回应。

　　深夜之时偷偷关灯；放学之时丢下自己先跑；黑暗里，迟迟才肯来到自己身旁。

　　这个人根本不会知道，那句「再等一下」，其实比一切的恐怖故事都令人恐惧。
　　在黑暗的世界里，每一秒都如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