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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水 践骊小栈有 ...

  •   四人竖耳静听,足踏砖地的声音迟缓,搭---搭---,一声一声慢慢传入耳中,半天才觉得近前来了一步,其中一人说,“这哪里是马蹄声,分明是懒驴子的蹄声。”

      众人笑他,“张勤耳力如此之好,居然能辨出马蹄和驴蹄的区别。”

      张勤不服气,“我自小在马场边长大,没养过马,总还听过马跑的声音,哪里有这样走路的马,马蹄声脆而有力,这蹄声,若不是匹快要老死的马,就是那懒驴,走路沉闷,又慢。不信,我们出去看。”

      四人钻出小门洞,朝城外的方向一看,可不是头驴,伸着头,一步一步地挪着,驴背上空着,没人骑。再仔细看,驴背上没人坐着,却有个人躺着,从驴头的方向看去,就看到驴头两边垂着人的头发,随着驴蹄的踏动,有节律地飘动。这人的发长飘逸,在强烈的阳光里看着根根透明,泛着栗红色的光泽。

      大道上干燥炎热,地面上都蒸蒸地泛着热气,偏偏就这一人一驴看着悠闲清凉,不急不躁地走着,好像天气还是春风和煦。

      四人看着驴子走近,心中纷纷猜测,这人,会不会是公子孑,都传他喜欢散发。心中疑惑归疑惑,却没有人出声,都怕打扰了这静谧的气氛。

      驴子走得慢,只要耐心等,还是能看到它逐渐走近。

      驴背上的人躺得非常之舒服,头搁在驴头颈上,一条腿曲着,脚踩在驴背上,一条腿垂着,靠在驴屁股腿上,一荡一荡,好像那根赶驴的鞭子,敲着驴屁股,赶着驴往前走。他闭着眼睛,气息均匀,好像睡得正香。他年轻的脸庞稚气未退,合着的上眼睫覆在下眼睑上,弯起两道优美的弧线,好像两弯上翘的新月,他飞翘的眼角上,抹着一道异样的桃色,就像两道天然的眼影。他紧闭的双唇色泽粉红,上唇微微翘起,好像随时都会开启,说些撩人的情话。

      他从阳光里来,看不清,走入阴影,人却反倒是鲜明起来。

      四人呆呆地看着他,一路从远处走来,又从面前走过。

      快要走过城门洞的片刻,那人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隙缝,眼光一闪,打量了四人一眼,重又合上。

      四人却只见他密集的眼睫间暗光闪烁,就像黑盒子藏着的琉璃宝石暂时露了一露脸,流光溢彩,一闪即逝,心头齐齐一震。

      驴子走过了城门洞,便又走进了强烈的阳光里,驴背上的人好像融在了阳光中,一时竟然看不清晰。

      等人和驴都走远了,四人才擦了擦眼,面面相觑,一人醒过神来,飞奔而去,一路大叫,“等等,驴背上的,姓什名谁,报上名来。”

      这人赶了一半路,却突然停住,急急往路边一跳。他才让开,一头驴急奔而来,一路跑,一路“鹅啊鹅啊”地大叫,兴奋非常。众人受惊之余,睁眼细看,分明就是方才如老翁行路一样的慢驴,这时候这驴就像着了魔一般的兴奋,跑得比马还要快,一转眼从众人眼前过,再眨眼,就只见一路扬起的尘灰,连驴影都看不到了。

      城内大道中央,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他负手而立,脸上带着调皮的笑意,中气十足地回答守卫的话,“我乃公子孑,你是何人?”

      公子孑,身量高过寻常成年人,神情间却还像个孩童,不笑时眼角也带着笑,前额左右两绺翘发弯如心形,发端垂在眼眉处,一双明眸上弯,两道长眉下弯,莹然一笑间,只觉销魂蚀骨。

      追他而去的小张离被他的笑容迷惑,差点倒头就拜。头低下,双膝弯了一半,才醒过神来,勉强站住,颤颤巍巍地说,“回公子的话,小人是守城的张离,因为个子小,人人叫我小张离。今早皇上传话下来,如果公子正午进城,就等上未正的午朝。公子如果疲累,可以到践骊小栈歇息。”他说完话,回头对城门洞里的三个人做着手势。张勤回过神来,一路小跑出来,在马厩里牵了匹马,飞身上马就朝皇宫的方向去。

      小张离怕公子孑误会,见张勤动身,回头就解释,“那是我兄弟,要跟宫里报信,说您来了。”

      公子孑点点头,说话的声音在清脆的马蹄声间清晰可闻,“小张,这践骊小栈除了歇息,还有什么乐子可寻?”

      小张离觉得自己听错了话,或者是上了眼前这个人的当。公子孑,不应该是神色严肃,一心扑在公事上的光辉正经形象吗?要来,也应该骑着高头大马来,看人,应该在马背上斜着眼睛,说话,应该爱理不理,但凡有些奇才的人,不都是这样吗?怎么行路骑了头驴,才刚见面就拿驴子来戏弄人,这会儿正事不问,先要找乐子?满脸的淘气,笑容好像是生来就刻在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严肃的样子来。不过他的年纪又和传闻里相似,神情容貌看着就让人喜爱,就算给他骗了,也是心甘情愿。小张离说,“这践骊小栈是专给上京面圣的各方贵客暂歇的地方,环境舒适,却没有乐子可找。不知公子要找什么乐子?”

      公子孑脸上笑意收敛了些,说,“才刚进京,还是收敛些好,就烦小张带个路吧。”

      他脸上的笑意这一收,说话的口气一正经,小张离不知为何感觉冷了一冷。他紧走两步,哈着腰说,“公子您先请了。”虽说是小张离带路,公子孑却走在前面,他在左后边跟着,点头哈腰,原本他人就矮,这一弯腰,感觉就只到公子孑的腰边上。他心里琢磨着,总感觉自己象条摇着尾巴的狗,但是这腰偏偏就是直不起来,好像天生就是生成这样的,让他感觉这样的姿势最自然,最舒服,舒服到恨不能哼两声,到公子孑的身上蹭两下。

      他就这样哈着腰,问公子孑,“敢问公子这名字怎么读?”是姓公,名子孑,还是姓公子,名孑?人总得有个姓吧?

      公子孑看看天,随意地说,“名字都是人起的,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何必拘泥。”

      两人闲聊着,一路走到内城河东头。走到吊桥上,公子孑却站住了,低头看着水面,神情专注。

      水面映着阳光,一片光亮,除了感觉耀眼,什么也看不清。小张离跟着站停,看着公子孑,耐心地等。

      一片厚重的阴云飘过来,把天上的日头给遮了,原本明晃晃的水面,顿时昏暗起来。说也奇怪,这天一暗,公子孑脸上原本明朗亲切的笑意,突然之间看上去森冷。小张离心一抖,把粘在公子孑脸上的目光移开,探头去看水面,嘴里打岔,“公子,您这是看什么呢?”

      公子孑专注的目光放松下来,“到底是天子脚下,连这水都藏着龙气。”

      小张离一听,就赞道,“公子真是好眼光,我听老人们说,要能从天上看下来,这内城河形状就像一条龙,只是我们这成日在桥上进进出出,离近了,反倒是看不出什么样子来,难得公子站在桥上就能看出来。话说这东头,还是龙头的位置呢,公子现在是站在龙头上,”小张离说到这里,突然停住,颜色厚重的水里头,隐约能见一条巨大的身影蜿蜒而过。他惊讶之余,擦了擦眼,再要仔细看,日头却又从云后露出了头,水面重又一片明晃晃,什么也看不清。小张离张口结舌,过了片刻才问,“你看到了没?”

      水面上一片平静,无风,连涟漪都没有一丝,只是一潭死水,哪有半点有活物的样子。

      公子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日头一露出来,他抬脚就走了。小张离这打愣的片刻,他都已经走下吊桥了。小张离抬头见他走远了,连忙起脚追他,心里想着,方才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这护城河水浑色重,自来连鱼都没有一条,哪里会有这么巨大的东西。

      小张离将公子孑送到践骊小栈,不能再跟着了,才恋恋不舍地告别公子孑,走回外城门,途中路过内护城河,还对水里看了看,心里尚自疑惑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他回到东城门,去报信的张勤都已经回来了,见了他,就笑话他,“小弟,我看你今日腰肢特别柔软,再弯下去,都快要触到地了。”

      小张离这时候走得趾高气扬,腰板挺着绷直,听他老哥这么说,替自己辩护到,“这公子孑是贵气天成,让人敬服,不敢亵渎。”

      “不敢亵渎?我看你腰弯得低,头抬得高,眼珠子粘在人家身上,就差上去舔两口了。”站在张勤身边的同僚余成接口道,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小张离方才的样子,整一个横平竖直的架子。

      小张离也不恼,“你不要光顾着说我,改天公子孑出城,你去送,我看你能好到哪里去。”

      四人中年纪最大的方朔望着皇宫的方向,口气深沉地说,“我看着这公子孑进城容易出城难,只怕是不会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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