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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见终身 ...

  •   京城三月,什刹海杨柳依依,鸳鸯成双,正是赏春游湖的季节,这一日偏乍暖还寒,北风肃杀,海子北沿一处高宅深院,紧闭了三天的大门缓缓打开,手铐脚镣乒乓乱响,步军营铜墙铁壁似的包围圈中传出妇人孩子此起彼伏的嚎哭。

      “老爷……”
      “相公……”
      “爹爹……”

      二十多辆囚车排成长龙,锁满了年龄各异的锦衣男子,有的须发怒张,有的涕泪交加,有的簌簌发抖,还有的,只剩下满面的枯木死灰。重枷令他们无法回头,妻子儿女们撕心裂肺的呼喊,逼得他们不得不闭上眼睛不忍再听——哪怕此去阴阳永隔再不能见,此刻的他们,也只盼望囚车能走得快些,再快些。

      “小七!小七!”

      人群中传出年轻姑娘的惊声尖叫,像铁齿划过冰面,尖厉而狰狞。人们围拢过去,少女怀里的小童口唇青紫,脸色如雪,一线黑血溢出嘴角,滴落少女皓腕,带出一声微弱呢喃。

      “姐……”

      “小七——”女孩美丽面孔顿时扭曲,沾血的手指深深掐入弟弟肩头,“小七……大夫!快找大夫!来人呀!……”

      妇人们纷纷跪到一匹高头骏马脚下,哀哀哭求,马上男子嘴角一呶,副手立刻上前,拨开少女的手在小童颈下摸了摸,“死了。”

      一众妇人嚎啕大哭,唯那抱着弟弟尸身的少女坐地怔然,双目赤红。

      “朕御极以来,从未尝以语言文字罪人,在廷诸臣和进诗册,何止数千万篇,其中字句谬戾,亦所时有,朕皆不加指摘,何恶于胡中藻一人?实以其所刻《坚磨生诗》内,连篇累牍,无非谤讪诋毁之词。不惟谤及朕躬,且敢诋毁国家。本朝抚临中夏,百有余年。凡天下臣民,自祖父以至孙子,世蒙教养深恩。而胡中藻逆伦悖叛,乃至于此,其得罪于列祖列宗者至大。

      胡中藻其人,自不得不申明宪典,以儆嚣顽。今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公同确讯,屡经面对,佥请处以极刑,自属按律定拟。朕意肆市已足示众,胡中藻免其凌迟,着即行处斩,为天下后世炯戒。”

      乾隆二十年三月十三,体仁阁学士胡中藻因“诋讪怨望”处斩立决,胡家上下四十余口,十六岁以上男子皆斩,其余流配两千里,胡中藻年届半百,未有男孙,幼子七郎于抄家当日暴卒,胡氏一门就此灭绝。

      五月,锦州郊外破庙。

      “六娘,不如就地葬了吧。”
      “以后回来,再起出来移回祖坟。”
      “万一回不来,也能托人迁葬。”
      “到打牲乌拉还有一千多里,你撑不住。”
      ……

      “我不,我要带着小七一起走。”

      少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破包袱里没两件衣服,最好的一块杭绸裹着七郎的骨灰。

      “六娘,你这样小七反不能入土为安。”

      “谁要入土为安,三月十三那天,胡家就没人能入土为安了。”少女抚摸着骨灰包,美眸中戾气升腾,婶母嫂子们苦劝不止,也只能随她。天色渐暗,风入漏窗,庙外远远传来野兽嗷叫,少女蜷缩在门后避风处,紧紧抱着从北京到锦州一千里不曾放下的布包,往日不沾粒尘的玉足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她却不觉疼痛,乌溜溜的眼珠只盯在面前不知从哪冒出的黑袍怪人身上。

      “胡六娘,你可想报仇。”

      “若能为父亲,哥哥,弟弟,胡家四十三条性命报仇,六娘死不足惜,不,六娘愿堕入地狱,永不轮回。”

      乾隆三十九年正月,宁波月湖,云石街钱宅。

      丁丑,癸丑,庚午,壬午。

      钱文立捏着女儿的生辰八字在花厅上来回踱步,胖肚皮一腆一腆,装满衡烟的烟袋锅一颠一颠,看得李氏好不心烦。

      “有姐姐姐夫作保,这婚事贼牢嗬,范家勿会嫌鄙,对自家有点信心好伐?”

      “介大事体,心里总有点寒抖抖……”钱文立徐徐喷出一口烟,叹了一句。

      “侬晓得,当断不断,必有后患……”

      钱文立嗤笑,“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勿会讲就莫讲!”说着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砰”的巨响吓得李氏神色一抖,“做啥来,有话好好讲嘛……”

      钱文立瞥了李氏满头乱晃的珠翠一眼,没理她,向外吩咐道,“阿福!叫钱大备车,送信!”

      一会儿阿福麻利地跑进来,“老爷,车备好了,信呢?”

      钱文立攥着薄薄的信封又踱了一圈,咬牙道,“算了,我亲自去。”

      李氏闻言而起,伸手欲拦,终究没拦住,坐回太师椅上思忖半天,也如钱文立那般扬声喝了一句官话,“阿福!送张帖子到府衙,请姑太太过来!”

      于是,初一见过,初二见过,初五初八十五全都见过面的钱家姑太太丘钱氏,在正月二十这天又上了门,难得这一回钱氏的丈夫——宁波知府丘铁卿——一道光临,钱家举家相迎,公子姑娘们齐齐坐在下首,恭恭敬敬望着上首正位的丘姑丈。丘铁卿出身寒门,少时娶了钱家女,一朝得中,仕途得意,纳几房小妾的同时倒也顾念夫妻之情,对内弟多有提携,敦复堂书坊这些年来俨然已是宁波城有头有脸的商户。钱家不是读书人,做的却是读书人生意,钱文立结交了不少文人骚客,渐渐也追求起“诗书传家”来,公子们进书院,姑娘们请名师,府中多讲官话,规矩比照簪缨,爱抽衡烟打马吊的钱老板,一心要让钱家从他这一代变作书香门第。

      而子孙晋身的泰半希望,就在钱家姑爷丘知府身上。

      往日惯例,饭毕丘铁卿一定要考校钱家大小公子,今时却有些不同,狮峰龙井一撤,知府大人伉俪竟把家里最不打眼的二娘子钱绣芸叫进了书房。

      “乙亥年生的,比你大两岁,一表人才,又是嫡长子,家世不用多说,这婚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芸娘,还不谢谢姑姑。”李氏官话不如丈夫说得好,一番话还带着点石骨铁硬的宁波味道,二娘子站在屋中央,静静听完,半晌都不做声。

      “芸娘?!”钱文立提高了音量。

      “莫急莫急,小姑娘脸皮薄,不说就不说吧。”圆圆胖胖的钱氏拉过侄女儿捏她手心,笑眯眯地看着比瘦长下巴颏儿的李氏慈和多了,“你虚岁十八,嬷嬷在你这年纪早都生了你大表哥,范家比我们还急,婚事定了,嫁妆都是现成的,纳彩文定也快,我看他们的意思,四月就迎娶,三个月虽说短了点,集我们丘钱两家之力,风风光光办一场也来得及。”看了眼李氏,又轻轻补了一句,“你姆妈都说了,比着大娘子的办。”

      大姐是李氏亲生,这一句承诺分量着实不轻。

      “爹爹,姆妈,嬷嬷,姑丈,芸娘……还想多侍奉你们几年……”绣芸垂着脸,小声回答。

      “我知道你是孝顺孩子,莫怕,两家隔着月湖,三四里路,想回来就回来,有你姑丈在,谁敢说话?”钱氏依旧笑如春风,“芸娘啊,你不是最喜欢看书?范家天一阁你是知道的,江南哪个读书人不向往……”

      绣芸很知规矩,等钱氏拖长声音不往下说了才低声接话,“嬷嬷,范家不准女子登阁……”

      “规矩是人定的。”一直没出声的丘铁卿端起茶呷一口,悠悠一句,“你嫁的是范家长子,将来就是当家主母,你要看书,还怕没有办法?”

      姑丈不姓钱,却是这家里独一无二,一字千钧的人物,钱文立和李氏闻言点头,钱氏看了丈夫一眼接道,“芸娘,柳家提过许多次了,知道你不喜欢柳三,你爹爹姆妈都没答应,可你跟柳三年貌相当,又是亲上加亲,你姆妈就是要推,也没有理由啊。”

      李氏笑了笑,接过话头,“有范家这头亲事,我也好回了柳家不是。”

      绣芸笔直站着,姿态端庄,没被钱氏握住的那只手藏在袖中,将腰间的水绿丝绦攥成了一团。

      大娘子夫家与柳家是姻亲,绣芸探望大姐时和柳三公子有一面之缘,不知怎地入了柳三法眼,可柳三是谁?宁波城有名的纨绔,绰号柳老板——逛起章台柳巷酒楼赌坊就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十五岁气瘫生母姨娘,十七岁逼死房中丫头,她要真嫁作柳三夫人,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范家还是柳家,二选一罢了。

      还有得选,李氏已算仁至义尽,归根到底,她其实别无选择。

      “你应了?”

      “嗯。”

      “你……你……那可是范家老大……”

      “嗯。”

      “芸娘……”陈氏从床上挣扎坐起,双手紧握女儿玉臂,苍白面容上泪光莹然。

      “阿姆,范家挺好,离得又近,以后我常常回来看你。”

      “傻囡囡,范家是好,可齐大非偶啊!”陈氏努力镇定下来,“范家是什么人家,钱家是什么人家……他是嫡长子,你……我又是那个出身……”

      范家是鄞县三百年世族,钱家往上数三代还在田里干活,丘铁卿见到范懋柱都礼敬有加,陈氏却是二十年前浣花院名气平平的清倌……

      “阿姆,范家除了族谱还有什么,几代没出过进士了,姑丈还是宁波知府呢。”绣芸顽皮地笑笑,一双承袭自母亲的桃花眼弯成了细细的月牙儿。陈氏见女儿满不在乎,更加忧心,“芸娘,我听说那范家说过两门亲事,一个才换过庚帖就急病死了,一个好日前三天溺了水……芸娘……”

      “小絮!”绣芸瞪了侍立一旁的丫头一眼,“多讲多话,多嘴猢狲!”

      小絮扁着嘴委屈抗辩,“大家都这样讲,又不是我一个……”

      “莫怪小絮,我让她打听的,芸娘,外头都说范家大少爷落地就克死母亲,周岁克死弟弟,后来又害了姨娘家人,这又接连死了两个未婚妻……”

      “阿姆!”绣芸不满地低叫,“范家那姨娘的哥哥是自己喝醉摔死的,这也要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错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若不是有意打听,怎么知道别人十几年前的家事,陈氏常年缠绵病榻,脑子却不糊涂,见女儿明明心里忐忑面上还要强作欢颜,这一口气就有点续不上来,昏天黑日地咳了一阵才垂泪道,“芸娘,你不用哄我,范家送来的八字我打听过,还托钱大去外头算了……那传闻一点不错,就是破军入命,一生带煞,颠沛流离、六亲疏远……不行,芸娘,咱们得去见你爹爹……”

      “阿姆!”绣芸按住陈氏掀被子的手,“怪力乱神的事,说来做什么,爹爹最不爱听。再说当年我出生,姆妈不也说我八字硬,我硬他也硬,正好凑一对……”

      姨娘还珠泪滚滚,小絮已捂嘴轻笑,“姑娘还没过门呢,这就凑一对了……”

      “小絮!”绣芸在床角陈氏看不见的地方狠踹了她一脚,“去看药好了没!”

      “我这不是看姨娘难过,逗她开心吗……”出了屋,小丫头嘟着嘴叫屈。绣芸横她一眼,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胡说八道又说出什么来!”

      “姑娘,我跟姨娘说的事,件件都有凭有据,那些风言风语,我可一个字没敢讲……”

      不讲,就真能压住吗……

      陈氏位卑体弱,打听到几条人命关天的大事已属不易,这婚事成不成,她哪里做得了主。庚帖换了,八字合了,自然是上上大吉,世家大族嫡长子,要没那种种传闻和接二连三的悲剧,多少名门淑女排队等着,哪轮得到她钱绣芸。

      可这传闻,又当真不能让陈氏知道。

      范家大公子始终是宁波城里一个传说般的存在,像是要佐证“命硬克亲”似的,他极少公开出现,甚至根本不在范家居住,行踪诡秘之余,也就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有的说他青面獠牙,其丑无比,有的说他缠绵病榻,废人一个,还有的说他痴傻疯癫,神志不清,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简而言之就是三个字,不能嫁。

      可绣芸偏听出一线希望来,范大公子被传得妖魔鬼怪一般,却不曾有人对他的品行说过一句半句,也许他早已病得没力气行差踏错,无论如何,绣芸想,他应该不是坏人。

      范家就更不用说,能让鸿儒黄宗羲慨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的百年天一阁,总比一团污泥浊水的柳家强。更何况没有柳家还有杨家柏家张三李四家,她可以以死相逼,却不能置亲娘于不顾,她可以徐谋将来,陈氏却受不得薄待。

      早春时节,范家送来了六洋红,金戒指,金耳环和银元,钱家回送金团,油包和绣芸亲手制成的绣品,范家接着送来红绿书纸,钱家回帖认可,这便是“文定”了。拣了好日子后,亲友们开始赠送各式礼品,作为知府大人的内侄女,钱绣芸的婚事得到了宁波府所有士绅商贾的逢迎,礼金源源而来,礼品堆满堂屋。好日的前三天,范家送来了“轿前担”,那鲜活的大白鹅和大鲤鱼,难得让郁郁寡欢的陈氏露了淡淡笑颜。

      好日前一天是钱家最风光的日子。是炫耀,是镇慑,还是表达爱女之情,绣芸无从猜测父亲心意,总之,钱文立将传说中的“十里红妆”从钱家一直摆到了范家,黄花梨六柱架子床,紫檀竹节纹长案,雕花镀金柜,贴黄多宝格,一套一套的桌椅几凳,一打一打的提篮桶盒,全都描金彩绘,镶嵌百宝;两尺高的粉彩麒麟送子大罐,半人长的六方斗彩开光大瓶,伞面大的青白玉鱼藻纹大盘,九寸径的景泰蓝镂空鎏金大香薰,件件流光溢彩,夺人眼眸。更有一对对壮汉抬着朱漆大箱鱼贯而行,绫罗绸缎,金银珠玉,直压得壮汉们步履沉重,捆箱绳紧绷欲断。十里红妆排场之豪,以致多年后宁波府的老人们说起钱家嫁女的盛景,依然神色悠然,无限感喟。

      迎亲当日,开面,上妆,更衣,吃过起嫁酒,喂完上轿饭,钱家大公子钱景望将妹妹抱上花轿,放下轿帘。四面红光中轿子一震,缓缓向前移动,周遭立时炮仗大作,声音隆隆,人群中陈氏的低泣湮没不可闻,座下她亲手备好的火熜却依旧散发着淡淡馨香。

      十七岁的钱绣芸,出嫁了。

      敲敲打打到了范家,出轿小娘拉她下轿,跨过朱漆马鞍,按着主香公公的口令行庙见礼。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统共是三跪九叩首六升拜。宁波风俗,抢先跪的一方将来能在家作威作福,许多新娘新郎抢着下跪,争抢位置和垫子,范家规矩森严,绣芸不敢造次,身边的范大公子似乎也不打算压她一头,一起一跪都配合着她。盖头虽薄,绣芸只能垂着头,两人动作又慢,她连斜瞄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能看到的也就半身满绣和合戏蝙蝠的四衩湖丝袍下,那一双簇新的粉底方头皂靴。

      可绣芸能感觉到,他个子不低,身段匀称,步伐稳健,呼吸沉静。

      至少不是个肚凸肠肥,或者骨架嶙峋的男人……

      完全没有预期的心,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上香与叩首中,渐渐升起微薄希望来。

      行完礼,入洞房,一条彩球绸带连着新郎新娘,绣芸踩着轮番更换的麻袋步步向前,不知是她步子太大还是放麻袋的陪郎太紧张,快到门槛儿时那只麻袋竟让她一脚踩空差点着地——新娘的脚是万万不能触地的,这一跌来得突然,弯着腰的陪郎还在傻眼,新郎眼明手快,一手握着红绸,另一手已牢牢拽住了她。

      红盖头随着凤冠起伏飘起一角,四目相对,绣芸提前看到了她的新郎。

      没有青面獠牙,没有癞痢疮疤,那是个英俊而儒雅的年轻人,绣芸自己都不知道,瞬间一眼她怎么能将他看得如此清楚,他眉峰如聚,星眸含芒,目光从她吹开的面纱上匆匆掠过,嘴角扬起涟漪般的微笑。

      极轻极浅的微笑,似乎还带着少少腼腆,绣芸只觉那一刻时间凝滞,像是上天额外赐了一息辰光,叫她细细领会了什么叫一见误终身。

      幸好幸好,这正是她的良人,她的终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见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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