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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有儿女 ...

  •   薛家内外的账本如今都是童艳在打理,薛蝌只每月末暗中去各处店面巡查一遍并点对库房存货,白天则仍旧每日跟在舅舅身后学办事。两三个月间,薛童两家便好的跟十几年一直走动着一样。

      这日两夫人相约着在薛家打牌。清澈透亮的蓝天,香气宜人的茶点,整个环境都无可挑剔,童艳却仿佛有点心不在焉,不一会就输给了童夫人好几百钱。

      童夫人笑道:“姐姐今儿难道是特意来让我赢钱的?说好了,就是赢了钱,我也不请客哈!”

      童艳知道弟妹已经看出了自己的不妥,苦笑了一声道:“唉,弟妹还打趣我。我这心里正有一桩烦心的事,倒是让弟妹不尽兴了。”

      “到底是何事?我虽然没什么本事,说出来帮你排解排解还是可以的。”

      见童夫人面上关切不似作伪,况且“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童艳也不再隐瞒。

      “我前日去库房,看到了先夫给我们女儿收着的预备打家具的好黄花梨、紫檀、黑檀木。东西是好的,可一想起这个婚事我就头大了……你不知道,先夫去世前把我们宝琴许给了翰林院侍读学士梅大人家的儿子为妻。梅大人虽然品级不高,可是多年在翰林院为官,那是最清贵不过的。若非当年与我们老爷谈得来,又怎么会订下商家的小姐?但是先夫既去,这情分也淡了,即便不至于退亲背信,但是琴儿将来嫁过去,岂有不被人看轻的?所以我这一日一直琢磨着怎么脱了这个商户身份才好。只是薛蝌已经好久不上学了,能不能考上还两说,就算他考上了,官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况且长房尚在,我们也不好越过他们去!”

      童夫人掷了手中的骨牌,边数着自己赢的钱边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宝琴也大了,姐姐虑的很是。旁人只看到订的婚事好,哪里能想到嫁出去的女儿在婆家过得如何?还是得自己亲娘才会考虑这么多。”

      童艳听了,却只微微一笑。

      “……并不只你们家,历来宗族总是嫡支为长,若是旁支有聪慧子弟,也大多被打压下去的。听我们老爷说,当年姐夫的才干也是出众的,若非为此,怎么也能考个进士出身才是。如今……你们长房如今的蟠少爷倒不像能想到这个上的……”

      说到这她揶揄一笑,仿佛想到了薛蟠当日在金陵城闹的几出笑话,“……说句不当说的话,要是薛家旁支都比这位‘呆霸王’还要拙些,你们家这一辈的哥儿们还都不要识字了才好呢!”说得童艳也笑了。

      两人也不用丫鬟服侍,只你一下我一下的将骨牌一张张码回牌盒里,听着树上鸟叫虫鸣,倒也别有一番闲适的滋味。

      童夫人换了一杯茶道:“其实我倒觉得你不用那么小心。你们已经一间铺子都没有了,又没有他们长房那样显赫的亲戚,即便当了官他们也不见得看在眼里的。况且薛蝌也无需非走做官这条路……你看我们老爷整日战战兢兢,应承了这边应承那边,也不容易呢!现在姐姐想要的不过是个功名,进士或者举人,哪怕只是个秀才,说出去也够使了。你们家薛蝌也有几分聪明劲儿,花几年时间请个好师傅教着总能考得上。到时候有钱有地,有家有产,正经的富家员外,进士举人老爷的妹子,就是翰林的亲家,难道还能看低宝琴吗?”

      童艳不敢让薛蝌入仕的原因却不是为了长房起疑,毕竟薛蟠可没有那个脑子,而薛姨妈她们再明白也根本做不了薛蟠的主。她是怕薛家已然是巨富,拿钱财贿赂官僚们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就不差,再有自家子弟做了官,岂不是更引起皇帝忌惮了?

      不过想了想童夫人的话,倒觉得自己是想左了。考功名跟做官还差着老远呢,让薛蝌去考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名,不做官就是。何况,如今的薛家已经不是当年影响遍朝堂的薛家了……

      想到这,她释然道:“果然如此!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不过蝌儿已经有一阵子没念过书了,现在拾起来肯定不容易。我现在就得张罗找合适的西席去,你回来也帮忙探听着点,要是找到一个好先生,我再大大的谢你……”

      说着,她转头冲身旁伺候着的丫头道:“碧月,让你苍兰姑姑去开箱子,找我前儿刚得的那匹石榴红绫的料子来。”碧月答应着去了。

      不一时碧月带了两个小丫头子抱了料子进来,童艳才一样一样点着料子,冲童夫人笑道:“这是今年新上的料子,苏杭刚开始时兴的。颜色倒是鲜亮,花样倒没什么特别的。我一个人寡居也穿不上了,一共四匹,前儿给了宝琴一匹,两匹送上京中我们长房做节礼了,只这一匹下剩的,就给你带回去吧。还有两三匹月白、葱绿、藕荷色的粤纱,是原来我们去广东时带回来的,虽然不是簇新的,可这料子比咱们这的纱绸凉快透气得多,做件夏衫或是做衣服里子都好,白放着倒霉坏了。”

      “这怎么好意思?”童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推拒了半日,最后还是带东西走了。嘴里保证着绝对让童弟弟给外甥找个最有学问的先生……

      童艳解决了一个心中的大问题,真是喜上眉梢。

      在她看来,薛蝌并不笨,平时说话有礼有节,偶尔引经据典,显示出了良好的教养和文化素养。根据下人和来访客人的称赞可知,这大部分都是薛蝌之父,她那位已逝的挂名丈夫教导的。

      综合种种她已知的消息,她这位挂名丈夫是个少有的聪明人。无论心智、性格都是上上之选,相貌英俊,洒脱不羁,追求自由,对妻子忠贞,对子女慈爱,对兄长尊敬,对下人宽厚……简直就是完美!连她都要后悔穿得太晚没碰到了。

      有这样一个父亲教导,就算薛蝌资质差些,就算藏拙不肯示于人,她也相信他的基础绝对是差不了的。对于他能否考上一个秀才,她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等晚间薛蝌回来,童艳便叫他到跟前说话。

      薛蝌一进来就先恭敬地给童艳行礼道:“今儿是粮店收货的日子,儿子早上就先过那边去了,过了巳时才去的舅舅那。”

      童艳绷着脸“嗯”了一声,让他在下手坐下,仔细问道:“都收了什么货,掌柜的都教你什么了,可都懂了?”

      薛蝌不敢怠慢,掰着手指给母亲数道:“孟掌柜的给儿子介绍了各种粳米、粟米、玉米、高粱米、黍米和其他五谷的价格及省内的种植分布,省外的咱们家不常走,那条线已经交上族里去了;再学的就是哪家的麸皮打不干净,哪家的容易掺沙子,哪家惯常缺斤短两,哪家的可能用陈米来糊弄等等。如何检查,如何记账查账,有赊账的如何回应,有官差如何周旋,有别的粮店试探如何缓和等儿子都已经记在了小本本上了。儿子着急记录,孟掌柜的事多语快,一时只懂了六七成,只能以后研读笔记或是再烦他多教几次了……嗯,儿子还查了仓库,除了官府上次借去的三千担粗米尚未归还之外,其他的库存数量都没什么问题。”

      听薛蝌说懂了六七成,童艳一阵欣慰。她是知道这些掌柜的说话习惯的,做生意长了,说话老说半截,好像故意显得自己多高深莫测似的。只是薛蝌是年轻小子,不好挑人家,只能自己琢磨。又一心二用地记着笔记,能弄懂六七成已经说明他的聪慧了。

      当然,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

      “跟你的小魏小房都是干什么吃的,他们不是识字吗,你为什么不分配给他们记录,自己累得够呛?真是没有一点成算,还不会用人……下次让他们两人轮流记录,你只管好好学你的。这也是锻炼他们,难道将来几家店你还都事事自己过问吗?”薛蝌答应着,脑袋没生气地耷拉着。

      童艳看得好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继续问着。

      接下来就是跟在他舅舅身边学习的内容了。

      童舅舅比童艳要小上七八岁,童夫人刚过门时流产了一次,所以他的长子此时才六岁半,根本不可能带出来,因此当外甥的就占据这个位置了。

      童舅舅应对的人物阶级层次更多、来源更为复杂,薛蝌在这里只旁观不说话,暗暗学习双方谈话技巧和舅舅在待人接客上的诀窍,顺便在他舅舅指出其中暗藏的阴谋诡计时加深一下对复杂社会的了解什么的。

      衙门下午事务结束得早,之后都是处理些公文,薛蝌申时初刻便能回家。这时他通常是把一天学习的东西再想一遍,将重要的事情记下来,以便将来想起来借鉴之意。

      童艳听了心中满意,只是见薛蝌脸上颇有自满之意,想来是外面人已经大大地赞过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得不错了。童艳便先狠狠地打压了一番他的骄娇气焰,然后才小小地肯定了他的成就,最后才鼓励他继续努力。没了当爹的,她是既得扮红脸,又得唱白脸,还真是累啊!

      问完功课,母子俩的气氛也松缓下来了。童艳便将他拉在身边坐下,让下人给上点心和营养粥来,笑道:“今儿跟你舅母聊天,提到你上学的事。我想着你才十三岁,现在就不上学了也不好。况且咱们家的生意也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倒不需要整日把时间花在那上面。你觉得如何?”

      薛蝌微微抿着嘴,很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不过孝顺的小孩还是很勉强地挤出一句“母亲说的是”。

      童艳看他别扭的小样子,忍不住偷笑。她知道小孩子学习都有惰性心理,又这么长时间没摸四书五经了,要拾起来肯定很费劲,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只是自她做了这三个孩子的妈,这个薛蝌就一直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不论是强撑的还是真的懂事,却从来未做出过这副可爱的样子,让她一时也有点替他心酸——这还是个只上初一初二年纪的孩子啊!

      想想他现在的日程排得也挺满的,她心也软了,便搂着他笑道:“算了,这件事先放下吧,你也不必有压力。读书之事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你学不学、考不考功名也不是单为你自己……不过无论如何,娘总会让你舅舅替你找个喜欢的好先生的。”

      薛蝌听了神色有所缓和。他一直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好孩子,听到“不是单为你自己”就猜出了三分了,那点怯懦反倒压下,脸上现出几分坚毅来。

      童艳看了更加怜惜,只是她既不能替他,又在这时候的学问上也帮不了他,更不可能为一时怜惜他便委屈了宝琴一辈子,只好嘱咐道:“你闲了先自己温习着旧课,省得将来若真请了新先生又着急;另外把字好好练练,就算将来不考科举,做账或是平时写个诗会个友什么的,写的字好人也赞誉的。”

      薛蝌起身躬身应是。就有薛宝琴也带着贴身丫头过来请安,童艳方放下这个话题,又搂过薛宝琴这个活泼漂亮的小丫头聊起她今天试做的点心起来。

      薛蝌跟妹妹前几年几乎算是相依为命,两人情谊不是一般兄妹可比的,在童艳面前互相挤眉弄眼、杀鸡抹脖的特别好笑。童艳只装看不见,在那里眯着眼瞅着小女儿笑靥如花地无声笑话她哥哥又被母亲教导了羞羞脸之类的,心情格外欢乐。

      看时间差不多,童艳又让大丫头抱出此刻就住在自己房里的小儿子薛蚺,娘四个一道用了晚饭。

      薛蚺才刚三岁,是薛二叔去世后一个月时生的,是个遗腹子。可怜的孩子不但没见过丰神俊朗的父亲、没接受过父亲的教导,连母亲的关爱也没怎么感受到过。兄姐虽然怜惜他,可是他们自己之前也是小孩子,也没有半点权利,小家伙没少受之前那个奶妈的欺负。例钱也被克扣得差不多了,堂堂薛家少爷,长得比同龄裁缝家的儿子还要瘦小些。

      若非童艳穿过来后发现他身上常有青紫,暗查之后弄清原委,直接将那个奶妈送去了官府,又把薛蚺抱到了自己房间养,这孩子现在还是否活着都说不好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红楼梦原著中连他的存在都没提过吧。

      也正因此,薛蚺现在并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奶妈,童艳也不打算给他找了。心胸开阔、手脚干净、背景清白、做事有分寸的适龄媳妇子她在家里是一个也没挑出来,外面买的就更不敢乱用了。反正儿子现在也不喝奶了,府里又没有男主人,跟亲娘一起住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饭后,母子三个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聊天消食,两个小的比着赛着装可爱,薛蝌此时倒很是沉稳,很有些长兄的气度。

      大概坐了两盏茶时分薛蝌便先告辞回去用功了。童艳暗责自己是不是给这孩子加码加得太大了,想着有机会得让他好好松快松快。

      这边宝琴无限郑重地给小儿子教起《三字经》来,小薛蚺也一板一眼地跟着念着,依依呀呀的童音和脆亮温和的女音在春风吹拂的夜晚显得格外动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家有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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