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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神龟虽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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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低龄儿童终于决定找个空地去打一架解决矛盾,双方家长互相看看,居然都没制止。眼瞅着那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远去,袁满肃手一让,大家进屋叙话。
在场都是人精,那俩出去掐架的一个是小娃但土灵属性相当明显,另一个据说是病号,但仅仅是“据说”。大家相互之间都不知根底,如今既然放手让一起出去了,那自然是两家大人之间多少放下了些防备,于是落座之后大家干脆也就不再绕着弯子试探。
周弘得了袁满眼色,仗着身份看着像跟班,没礼貌唐突了也情有可原,便充了个好奇心旺盛的探子角色。他不好直接去点这兄弟俩各自话语里的矛盾之处,看出这洞主人是个弟控,干脆单刀直入戳人伤疤打听起刚才听来的那句“前次来的外人欺负我”。
主人家敛眉心痛,果然如他心意从头讲起。
原来这兄弟两个世居于此,哥哥三千年前修得正果列位仙班,弟弟资质差些,年岁也轻,至今也只可勉强现个人形,不可离本体过远,因而多年来一直蜗居山谷中潜心修道、不问世事。天宫事务繁杂规矩众多,做哥哥的暇日不多,不好频繁来探自家兄弟,只隔个三五月方可见上一面,他又怕留下弟弟一人在这世上遭遇险象,临走时对这山谷安防颇费了一番心思,确保进不了闲杂人等。天上一日人世一年,他那里数月等闲过,做弟弟的等在世间便往往是孤零零数十寒暑才可盼来些许重逢。他一个活泼泼的少年人,哪里忍得了这等孤寂,故而当见到有人能避开安防进得谷中时,颇是一番欣喜,很快就与那人推心置腹结为知交。
“也怪我,只想着静心修身于得道甚为有益,便有意练他摒除杂念,没想到适得其反,竟令他寂寞难耐上了奸人的当,不但让出谷中聚灵之所,还听信了那奸人花言巧语,帮他瞒着我,这一千多年来,我竟毫不知情,坐视那恶魂修成了邪功。此人邪功即成,不知心中打着何等算盘,前日竟然在谷中列阵,镇住舍弟真身,伤了他元神,毁了地脉灵气,似是欲行不轨。我在天宫听闻冀州故地大雾弥漫地气异常,这才知道出事,却是已经晚了,入谷只见冰霜覆地,舍弟元神险些不保……”
他轻声慢语讲完,眉宇间透着隐隐后怕,过的半晌才勉强微笑,“还没请教各位,怕也不是误入此地吧?魂魄、行尸、地灵、道家弟子,很少见的组合。”
老鬼不动声色,以对方的修为,能看穿他们本就轻而易举,他更好奇这位洞主人是怎么消除了对他们的戒心,在这个刚刚遭过大劫的特殊时期。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洞主人微微颔首,“看你们对所谓外人的好奇,我想,你们莫非是在找人?可惜我从不曾见过那奸人,故而也无法为你们确认,只在心中猜测,我们或许有着相同的敌人。”他看到老鬼挑起眉,便转向袁满,伸出手掌问他,“再下冒昧,不知可否看一下足下左手?”
袁满摸不透他心思,和老鬼对视一眼,将左手放入那掌中。
当然不是要看手相,如袁满所料,那洞主人关心的果然是他的那道伤口,先是看,再是闻,最后竟然皱着眉头大力一挤。
老鬼来不及阻止,怒气还没上脸就又换了疑惧,“你竟不觉着疼?!”他一脸不可思议问袁满。
那么深的伤口,多日不曾愈合,刚刚又挨了冻,这回暖的过程中伤口本该是麻痒难耐,何况这冷不丁的一下重压?眼看着血流如注,袁满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表情,莫非伤口已经失去知觉了吗?
“果然如我所料。”洞主人暗自点头,自袖中掏出一物,口里道一声“得罪”,便迅速贴上了那道伤口。
袁满一个激灵,霎时如遭电击,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面色立刻变得惨白。异变来的太快,老鬼陡然变色,眼看着袁满抖得快要坐不住,忙闪身到他身后撑住他,一面祝他调理内息,一面留神看住那洞主人动作。
他虽性急,倒也看出这大约是在疗伤,便没做阻止,只暗自关注着那人动作,默立一旁护住袁满,一时等到那伤口升起丝丝黑气,这才一把接住软倒的袁满,贴上后心运起内丹。
洞主人安静等着,待他们调息完毕才解释道,“我猜测我们有着同一个敌人,便是因为这伤口。初见时伤口被冻伤所扰,我没有留意,方才发现那里面竟有几分邪气,与舍弟伤处一模一样,想来是被同一人所伤。”
这不是自己划的吗?袁满看看老鬼,忽然想起了当日陛下曾拿走灵剑对阵兜帽人影,莫非是那个时侯剑上就染上了邪气?可是这怎么跟病毒似的会潜伏会传染,不恒温不恒湿不恒压,这么差的保存状态,菌种居然也能坚持过炎炎夏日活下来?那兜帽人莫非是个病原体,碰都不能碰的?又或者其实那是欧阳锋门下,一身毒物生人勿近?
老鬼也想到了这一层,颇觉不可思议,“实不相瞒,这个伤口其实是他自己不小心划伤,那伤人利器还是在几个月前曾伤到过一恶灵,就算是那时沾染的邪气,隔了这么久了,居然还会带进新伤里吗?”
“按道理不会,不过……”洞主人玩味一笑,“与你有关。”
“怎么?”
“他是阳世之人,你偏要逼他吞下你的内丹;他本是凡人,你却输了那许多帝君龙气在他身上;看他的年岁修为和方才你那内丹形态,想必你们平日行的是阴阳调和之法,然而却过于求成,不记得循序渐进,如此揠苗助长混乱阴阳,他术法上倒是强了,这具皮囊的承受力却是弱了,剑上一点点本可忽略的残余邪气,都能侵入他身体,再借着他体内灵力慢慢滋生壮大。今日这是发现得早且又遇到了我,若是再迟上些日子等它成了气候,便是发现也不得医治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说出的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老鬼悚然心惊,难道他们的修炼不得法吗?好像这位洞主人并没有否定阴阳调和,而只是认为他们过于操切了,那么,到底怎么样才叫循序渐进?
但显然洞主人不打算再多说,高人一般都是只说一半,剩下的要自己去悟,悟出来了才是你自己的。他很快就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你们是来查这邪气主人的?”
老鬼点点头,周弘便将夏初他们与兜帽人的那一次冲突和后来搜集到的资料尽数与洞主人共享。
双方的资料一对,基本就串了起来。得知那恶魂大约是以这山谷为隐居之地,借此地物华天宝、地气丰沛,千年以来藏匿其中苦修自身,偶尔四处夺灵掠宝以助修炼邪功,看他这几年频繁动作,行事之狠辣操切,远不似这一千年来稳扎稳打、小心谨慎的做派,想来如今大概是快要大功告成,在谷中便也不再带着那伪善假面,干脆翻脸暗算了那少年,自己强占了全谷,摆出阵法大肆吸取地气。只不知其腹内藏着的是何阴谋,他是知道这洞主人存在的,如今敢做出如此动作,显是有恃无恐,那所练邪功想来必有险处。
大家一番叙谈,主人家起身,“我去把舍弟叫回来,与各位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衣袂飘飘翩然而去,周弘伸长脖子看他走远,回身听到他叔王问他,“天申这回听的颇细心,可听出个什么结果?”
周弘知道这是针对今早老鬼对他的考语在给他机会表现,忙整理下思路谨慎应答,“侄儿驽钝,只看出三点。其一,此人虽不知底细,然看其谈及此事时不见粉饰不作思索,想来所言该是属实,为叔王疗伤并无异动,言谈举止也还算坦荡,故而侄儿大胆猜测,此兄弟二人对我们而言应是友非敌。”
袁满含笑点头,“其二呢?”
“其二,关于这个恶魂,前次根据他衣着,我们猜测他约莫存于春秋至汉末,如今按这里主人家所言他来此时日,两个时间前后一卡,便可知此人怕是死后不到百十年便已进入谷中。生魂初离肉身时都很脆弱,须得静心修炼不短时日方有能力游荡世间,这期间还要留神避过勾魂无常,这些本已不易,这恶灵不但做到了,而且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已修到能破了这洞主人的安防,此等修为进境实在罕见。”他讨好看着老鬼,嘻嘻一笑,“子臣至今也只见到阿玛一人能有如此造诣。然而阿玛一代帝君,那恶灵按其入谷时日,显然不是秦汉诸帝,春秋战国不过诸侯窃国而已,哪会有什么龙气佐助修仙,如此一来,那人的进境便是来自恶灵怨气一途了。那时节战祸不断、礼崩乐坏,行止天弃者颇有几人,但想想此人口音籍贯约在燕赵中山故地,想来其人身份也就没有几个可选选项了——当然,这一点其实和当前事件无大关联,纯是侄儿瞎想想而已。”他说完略作停顿,小心看看面前两位,遗憾的是,陛下脸上仍不见笑纹,倒是对他这停顿有些不耐烦,“怎么,还得听你下回分解?”
周弘一凛,赶紧往下说,“这第三就更是子臣胡乱猜的了,只是一点想法。嗯,方才那洞主人说话时好似说漏了一点,谈到他兄弟至今才勉强修个人形,所以子臣想着……想来这兄弟两个许不是人类?再联想那天降小山、山中动土便有地动……呃,子臣前些年到处晃悠,曾听过一件轶事,乃是说某处开山引发莫名山崩,据传便是因为那山乃是上古冉遗所化,不过是体型硕大多年不曾移动,竟至满覆植被被人当做山包,直到世人开山伤了冉遗脏腑,它疼痛难忍才动将起来。嗯,按子臣胡想,这里……莫非……嗯,若真是上古神兽,那做兄长的能修得那许多重霞光进而位列仙班便也就说得通了……”
袁满微笑听他小心讲完,展眉抚掌,“天申果然进益了,当真认真起来这不是挺敏锐的么?”
老鬼没去接他的话茬,搭着茶碗食指一点一点,想了想问儿子,“净说些表面儿上的,啰嗦了这许多,到底是个什么结论却没有?”
周弘愣住,眨眨眼光速把为他叔王那句夸奖准备出来的小羞涩收起来,换上一脸惭愧嗫嚅着去瞟袁满,“这个……子臣还没想好,子臣见识短浅,还请阿玛叔王明示。”
“眼力够了脑子够了还是欠学识,你要把那东奔西跑的心思收回来多看两本书,何至于腹中空成这样?”
“四哥——”袁满欲言又止,眼下身边就一个天申跑前跑后,隔了一世还能享如此天伦何其难得,何必如此求全责备?
老鬼接收他故意放大的心里话,暗自一乐,立刻又严整了神色回他:慈母多败儿你不知道?你一味看他哪里都好,就不看看他现在懒散到何等份上,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唱红脸的吧?你既不乐意,那朕来做这严父便是。
他抿嘴得意,看到袁满悻悻转开眼更加得意,就着这份得意看儿子,那低眉顺眼的,好似比刚才也恭顺了不少,于是点点头,“嗯,不过能看到这些倒也难得,日后更需收心修行,你不比你叔王性子沉稳、图典满腹,自然要在勤之一字上找补回来,晓得了?”
周弘躬身称是,老鬼斜睨一边兄弟,挑起眉毛,听到袁满心中重重一哼,便越发乐不可支。
——怡王也要注意,如今这性子越发往那喜怒不定里去,可如何做天申的榜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