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茶如酒》西桥先生

4、四、与你为邻

　　当儿子告诉我我们家楼下搬进一个老头的时候，我愣了下。
　　于是我决定，去拜会他一下。
　　顺着楼梯往下走，一阵轻微的歌声仿佛和着我脚步的旋律响了起来。细细的声音，听不清词句，绵绵的让人禁不住想沉沉睡去。
　　602。我来到门口，发现门是装饰成了古典风格，上面爬满了黄黄的木纹，许是刚过去的端午节原因，门上垂着缕缕艾草。艾草的剑形叶片垂直向下，像是指向地下那永无之乡。手指摩挲在门上，大概是用了仿生涂料的原因，摸上去有着久远的质地，厚实的稳重之感。
　　我的心因此而静了下来。轻轻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他。我儿子说的老头。
　　他看见我愣了下，眼睛了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将我迎了进去。进门的一刹那，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一下子来到了几十年前。
　　是的。屋子里的一切摆设都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进门是一个半小隔间，左手侧有放鞋的柜子，地上散着一些男女式的拖鞋。走过隔间，是与客厅连在一起的饭厅，当作摆了一面双层的饭桌，灰褐色的外围，中间白黄色质地的依稀可以认出是大理石。饭桌周围不规整地放着几个蓝色塑胶凳。转身，见到的是比饭厅大一倍的客厅，靠墙摆着一排沙发，当中是和饭桌一样风格的大理石茶桌。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宽屏的电视，上面铺着一层粉色纱，许是好久不用，已经落了些许灰尘。
　　他将我让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给我拿了杯茶水，玻璃的杯子，绿色的茶。
　　正是我所喜欢的细节。
　　他坐在我对面，一身润润的白，背微驼，架着一副眼镜，瞳仁里有着令人放心的光芒。眼光向下，我被他的手吸引住了。他应该是古稀之龄了，额上皱纹，眼角沟壑一样没少。可，他的手比起同龄的老人，显得修长和细致，泛着老玉的光泽。想必，他年轻时应该有着一双倾倒众生的手掌吧。
　　他注视着我，脑袋微微偏着，嘴角噙着笑。
　　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唐突，于是干笑了两声，将手中茶杯放下，扯过一个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听我儿子说，我们楼下搬来了新邻居，于是我就来看看。”
　　他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慢慢环视整间屋子：“我小时候就是住在这里。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走过山山水水，老了老了，还是想回到自己的家啊。”
　　“您老一个人么？您的家人呢？”
　　“都走了。”老人收回视线，端起茶杯，用两只手握住，放在膝间，见我有些疑惑，就指了指天上，“都去那里咯。一个个的，像是比赛似的，好像争着离开我一样。诶。不过算算，我也差不多要去了。呵呵，想想真是好笑啊，年轻的时候呢，经常和别人说，像我这样的人，是注定要英年早逝的。可是呢，你看看，一混我也活到这把年纪了。”
　　“长寿是好事。”我笑。
　　“嗯。是啊。”老人轻轻摩挲杯沿，“他们都这么说。长寿是好啊。唯一的不好就是眼睁睁看着别人一个个离开。最后，这条路，就只有我一个人咯。”
　　“哎，对了。”我不想勾起这老人的伤心事，忙岔开话题，“刚刚我下来的时候听见您老在哼着歌，还怪好听的，是什么啊？”
　　“呵呵。啥好听不好听的，就一小调。”老人眼睛里渗出笑意，“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就想靠一些东西来记住一些人一些事情。那是小的时候我妈经常哼着哄我睡觉的小曲，后来我哼给我老婆听，她又哼着哄我们的孩子睡觉。原先我还记得全词，现在就记得一两句了。好宝宝，好苗苗，宝宝要长大，苗苗要长高…后来我老婆和孩子走了过后，我就开始忘了一些事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喜欢扮老成，以为最重要的事是学会忘记，现在到老了，就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老人陷入了回忆。
　　我发现我能做的只有听。我不想打断他。
　　这是一个老人最美好的时间。

　　临别时，老人褪下左手腕的黑色磁铁手腕，戴在我的手腕上：“能防病的。”
　　“这，怎么能行？”我急道。
　　“呵呵，拿着吧。”老人拍拍我的肩，将我送出门。
　　“对了，老人家，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呵呵。原来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就记得年轻时自己给自己取的一个名儿。”老人站在转角的楼道口冲我摆摆手。

　　“叫颜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