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NGQING STORY》Brevet

1、第 1 章

　　傅恩佳又一次被噩梦惊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感觉全身的肌肉放松了些才摸索着打开台灯。她已经有好一阵儿没做过这个噩梦了，当它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恩佳甚至产生了久违的亲切感。她在床上躺着，直到外面的光亮让台灯完全失去作用才起床。身上的汗水慢慢蒸发掉一些，可是总难以干透，这个城市永远是雾蒙蒙的。

　　上一次复诊医生建议恩佳停药，她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两年零七个月持续不断的药丸也让她觉得挺可怕的，光是想想它们的数量，也许就比噩梦吓人的多了。其实恩佳也不喜欢总往医院跑，她想是时候试着彻底和这个地方切断联系了。

　　竹青和恩佳就是在医院认识的。

　　恩佳是律师助理，那次为了一件故意伤人的案子去医院替当事人和还躺在病床上的原告协调庭外和解。恩佳带了大束的鲜花和果篮，最后却只有果篮到了病人手里，一大束百合都被一个小实习医生以花粉会引起病人打喷嚏震裂伤口为由自己抱回办公室了。那个小实习医生就是竹青。

　　后来恩佳又去了几回，原告方要求的赔偿她的当事人实在支付不起，恩佳除了一次次地协调劝说原告能否让步以外别无他法。案子说来简单，躺在医院里的富人家儿子惹了血气方刚的穷人家儿子，也就是向恩佳的事务所寻求法律援助的当事人昊子。昊子说他确实揍那小子揍得狠了点儿，但对方是活该。恩佳相信昊子，因为和躺在床上一副无赖相的被告磨嘴皮子的时候她都想上去朝着他挥一拳。竹青来查房，在旁边磨蹭着半天没走，恩佳也顾不上她在一边听了。饶是耐性再好恩佳也对一边吃着切成小块的苹果，一边翘着脚和她说话，早该出院的原告失去最后的耐心了。正在恩佳气的想摔文件夹的时候，竹青说话了，她走过去一把端掉了那小子拿着的果盘然后放在了他头顶上，竹青说“法医给你做验伤报告了吗？没有。——要么现在做？啧啧啧，可这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伤啊……”

　　案子结了，昊子要请恩佳吃饭谢谢她，恩佳给竹青拨了电话叫她一起来。一来二去的三个人都成了好朋友，当然恩佳和竹青要更进一层，她们也不知道那一层到底是怎么进上的。昊子调侃着问她俩你们怎么就都没跟我成呢？恩佳和竹青也只能往他嘴里灌酒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像一个篮球直冲着你飞来，下意识地选择接着或者躲避的人皆有，而竹青和恩佳正巧都选了接着。

　　竹青的实习期过了，正式当了外科医生。老医生自然是都排在白班的，竹青就几乎每天都上夜班。吃过晚饭就要走，清晨五六点才踏着晨雾回家，时间几乎刚好和恩佳错开。竹青每天拎回早点和恩佳一起吃，午餐就直接睡过去，下午再出去买菜做晚饭等恩佳回来，有时候等不及了就只好自己匆匆吃了先走。恩佳的工作也忙，还在准备司考，夏天的山城热的人发慌，恩佳回来看见饭菜也没胃口，有几次甚至直接原封不动地把盘子封了保鲜膜放进冰箱。第二天竹青看见这些菜也不对恩佳说什么，只拆了保鲜膜直直倒进垃圾桶。两个人每天轮流睡在同一张床上。

　　慢慢地，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少，直到了快要无话可说的地步。也许是为了避免这种尴尬，也许是不想让事情在无话可说中变得更坏，两个人都开始行动了。竹青隔上几天就有一次要故意等着过了八点肯定恩佳出门了再回家，而恩佳晚上回来的也越来越晚，一周甚至要有三四次碰不到竹青。

　　就像一层层地抽丝剥茧，可谁都不愿意抽掉那最后一根剥掉那最后一层。

　　还是恩佳忍不住了。她发了一条短信给竹青说要搬走，房子都找好了，地方离公司近，每天不用那么辛苦早起，晚上复习司考的时间也多些。竹青没回她的信息，关机了。

　　昊子给竹青打了两天电话都没人接，恩佳虽然接电话但是支支吾吾说不上两句就找借口挂线，昊子担心竹青就跑去医院找她，他把顶着一副黑眼圈的竹青拽到天台上问她怎么了。

　　“怎么回事小竹子，受伤害了？”

　　“没有，她没伤害我。”

　　恩佳再一次见到竹青是在公安局看那盘录像带的时候。

　　恩佳甚至没去参加竹青的葬礼，昊子不让她去，她自己也没勇气去。

　　那天竹青给她打过电话，她正和律师谈案子，也许是下意识的，恩佳直接按了关机键，就像竹青对她做的那样。后来恩佳无数次地梦到被劫持的竹青是怎么一遍遍按着她的手机号，可她给竹青的回答只有一句机械的冷冰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录音带里模糊的枪声也一遍遍地出现在恩佳梦中，甚至不只是梦中，开始的一段时间只要周围安静的时间超过两分钟，恩佳的耳朵就会自觉地重复播放那声枪响，欲扬先抑的尾音——砰，带走了竹青的生命。那个开枪错杀竹青的警察低声向恩佳解释着，“当时的情况，已经拖了很久了，谈判已经不起作用了，我们必须要采取行动。”恩佳只是愣愣地盯着早已播放结束的录像带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罪责甩掉或是否定已经发生的一切，不值钱的眼泪哗哗地往下落着，恩佳的眼睛早已经哭的不能再肿了，可是有什么用呢？恩佳问自己，有什么用呢？

　　昊子最后甩给她一束百合花，说，替她还给你的。

　　——“其实她特别恨你，她跟我说过。”

　　——“她最想的也是你。”

　　恩佳的精神接近崩溃，她会在清晨被开门声吵醒然后看见竹青蹑手蹑脚地摆好早餐坐在沙发上等着她醒过来，会在晚上回家时看见厨房里有个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甚至能闻见饭菜的香气。恩佳开始在晚上跑步，呼呼地风声掠过耳边就能掩住枪声，直跑到脑子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为止。

　　恩佳去看精神科，开始接受治疗、吃药，症状慢慢减少，那些幻觉和噩梦也开始慢慢地消失，不再缠着她。恩佳却也开始变的沉默寡言，每周末除了回去陪父母，几乎没有任何的朋友约会。两次司考都没过，她对工作是上心的，可也很难投入精力，浑浑沌沌的得过且过。

　　恩佳停了药，幻觉和噩梦又开始交替出现，持续一周过后恩佳撑不住了，她去医院想让医生再开药给她。经过外科诊室的时候恩佳好像又听见了竹青的声音，她朝里边看过去，竹青正用手遮着阳光好看清手机屏幕，一副皱着眉可嘴角又挂笑的奇怪表情。光线把竹青的皮肤照的红润透亮，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谁都不知道恩佳到底还要吃多久的药，大概总不至于是一辈子。要原谅的，其实只是一场失败的恋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