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为谁的逝去而悼念》梦若溪石

11、11

　　初秋的夜会有点冷，我和安如轩在这样的夜里拉着一条打有死结的线，背向而驰。等到某一天这条线可能会不负重荷断了；或者会拉我们回到原点，席地而坐，解开那个结。
　　黑暗中，我能感受到林郁彬“噗噗”跳动的心脏，似乎只有这个可以证明他还活着。
　　“我爸是一个整天趴在街头，用他精心编织的可怜故事骗钱的叫花子。”
　　在我背上，林郁彬用低沉的语气开始了倾诉，那口气就像是从天空泻下来的月光一样，淡淡的，却含着一股悲伤。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
　　林郁彬似乎是闭着眼，像婴儿梦呓般继续说下去。
　　“同学们都笑我，叫我小叫花子，他们整天地欺负我，我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但是，我不恨我爸，相反，我更加爱他。我常常想，他在街头首道的嘲笑会是我的百倍、千倍。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更应该理解他、爱戴他，毕竟，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养活我和我妈。他只是有点懒，不愿意劳动，才通过这种方式赚钱，如果没有我和我妈他怎么过不行呢？”
　　“恐怕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有这么宽大的胸怀吧！如果是我，我肯定做不到，真是个傻小子。”我心中暗暗地想，却不敢打扰他。随他去说。希望他的心事肆意地再这月夜里蔓延，明天就随着曙光的出现，消失殆尽，他，还是原来的他。
　　“我的母亲一直生活在抱怨中。是啊！她是一个那么美丽、高傲的女人，怎么可以忍受自己的丈夫是个最低贱的乞丐呢？但是父亲一直安慰母亲，等我念完小学，攒够了钱，我们就搬到深圳，在靠海的地方开一家花店，让母亲当老板娘。
　　你不要小瞧了一个乞丐的能力，不是所有的乞丐都是穷得吃不上饭。父亲凭着他聪明的头脑，不但可以养活一个光鲜亮丽的家，还存下了一笔可观的存款。我们家的条件甚至都比那些普通的村民好上一大截。所以去深圳不是父亲欺骗母亲美丽的谎言而已。
　　母亲像是有了盼头，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而我也开始盼望着赶快小学毕业，那时我还在读三年级。三年级的我就常常幻想自己上初中，骄傲地对那群说着我听不懂的粤语的同学们炫耀：‘我是花店老板的儿子。’这貌似比叫花子的儿子好听得多。
　　然而，所有的一切憧憬都在那一天被彻底粉碎了，而且是彻底地、不留痕迹地粉碎了。
　　那一天很冷，九点多了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和我就站在门外等，我的手脚都麻了，在风里瑟瑟发抖。母亲让我回去睡觉，她在外面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吵醒了。黑暗中，我只隐约地听到母亲低吼着：‘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为了这么个毫不相干的小畜生，让你老婆和儿子跟你一样去当乞丐，你知不知道治这个并需要多少钱？你治好她，让我和儿子去喝西北风吗？你良心让狗吃了吗？！’父亲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楚，最后只是一声强烈的摔门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真的恨自己当年就那么不争气得又睡了过去，如果我拉住母亲，她就不会死！”
　　当我听到死亡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得一颤。我原本以为林郁彬生活在多么温馨幸福的环境中，所以才会拥有那么完美、阳光的一切。没想到他的境况比我还惨，至少我可以算得上的父母健在的人，而他••••••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父亲颓然地坐在地上，倚着墙，抽着烟，而地上满满得全是烟蒂。母亲就僵直地躺在父亲身前，旁边还躺着一个瘦弱的小孩，因为满脸都是污垢，看不清模样，只是从脏兮兮的穿着上判断可能是个女生。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唯一的区别就是那女孩的胸腔在剧烈地上下浮动着，而母亲连呼吸的痕迹都没有，脸上也满是血迹。我踉跄地走到母亲身边，倔强地摇着母亲的手，轻声唤着：‘妈，妈••••••’可是母亲没有睁开眼，再也没有。
　　父亲没有帮母亲料理后事，就抱着那个女孩，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去了医院，只留下我和母亲的尸体。
　　三天后，父亲带着那个小女孩回到家中，和以前不同的是：那个小女孩浑身上下焕然一新，浑身闪动着活力。
　　母亲的身体已经变得有些恐怖，并且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腐臭味。但这三天三夜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给母亲揉搓着身体，渴望母亲能够睁开眼，看我一下。那三天三夜里，我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
　　直到父亲抱起母亲的尸体，我的眼泪开始如洪水般泻下，我死命地捶打着父亲，但直到母亲的身体被熊熊烈火完全吞噬了的时候为止，她还是没有再眼看我一下，哪怕只有一眼。
　　一切都那么平静，毫无预兆。忽然之间，我没有了母亲，多了一个姐姐，也永远也当不成花店老板的儿子。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睁开眼，一切回归真实。
　　丁然对我很好，比世界上任何人给我的都多，但是我却无法面对她。因为只要我一看她，就会想起母亲那沾满鲜血的脸。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恨父亲，只知道他的那次慈悲害死了我的母亲，打碎我了所有的梦。”
　　那天晚上，我没有带林郁彬回宿舍，只是背着他不停地走，像是背负了一身甩不掉的哀伤。而他只是说着说着沉睡过去，然后醒来，继续哀婉地诉说，再沉入梦中。
　　那一晚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夜，没有无休止的梦靥，只是平静地悬浮在那满满的悲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