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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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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悯极快的从变故中恢复平常模样,或者说,她就没有怎么惊讶,一切都在预料中。
听晓楼里也有一座厨房,炊具食器柴米油盐一应俱全,只是干燥阴冷,透着常年无人使用的气息。
段悯陪杨眉站在外面看了看,而后推门开窗,打水各处清扫,又生火煮饭,再挖来门外几颗菜,洗净了做汤。小半时辰的工夫,简单的饭菜已摆到桌上,段悯递了筷子给杨眉,道:“吃饭吧。”
杨眉简直不能接受眼前事实,眼睛追着段悯看她忙里忙外,到此时接了筷子坐下,仍锁着眉头,表情是带点茫然的阴沉。
杨眉知道,今天这事绝不是一时半刻能谋划,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理由。中午时候杨眉说自己对段悯不够了解,心里其实不这么想,至此却不得不承认,岂止不够了解,简直毫无了解。
而眼下最叫她在意的,已不是了解不了解,而是段悯这两日,一边不动声色的稳住她,一边处心积虑安排这件事,她不仅全没觉察,还说出白天里那些话——
她竟真心以为她淡然、坦率、干净!
除了父亲杨元嗣,杨眉几乎想不起来她还曾为谁这么生气,气的吃不下饭。
“啪”,杨眉把筷子丢到桌上,段悯抬头看她,仍是一脸平静。
杨眉此时见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再没有舒心的感觉,火气一阵阵上冒,最终勉强压出一个熟稔的笑:“悯姐真是真人不露相!我原先说招你来此地楼,真是太唐突了!”
段悯轻轻放下碗筷,道:“杨姑娘有什么要问的直说便可。”
“我问了可止一遍?”杨眉拉下脸来,笑容不见。
段悯略想了想,道:“本是和你无关的事,你知道也没什么好处,我长话短说——”
“不用长话短说,我要仔仔细细知道,反正我们也闲得很。”杨眉打断她话,言辞咄咄逼人。
段悯看了看她,垂下眼睛应了声好。
原来十年前段有常在龙象山中采药偶然发现了这座空置的宅院,见此房屋完好,位置幽僻,又久无人迹,便擅自决定搬进来住。
那时除了段悯与小念,还有个岭北徐家的女人跟在段有常身边。
岭北徐家以机巧闻名,这女人里里外外看了几圈便断定宅院里暗藏机关,摸索几日后发现一处密道,之后修葺了两年做成今日的模样:密道有数个出口,都远在百里外,入口则与折风楼相连,一旦进入其中扳下机关便断绝了回头之路。
“我并没想到会塌成这样。”段悯望向屋外。
天色已暗,院里的山石沉沉压着,黑黢黢怪吓人。
杨眉见她目光幽幽稍显落寞,火气散了大半,等了等又恼起来:“你说这么多一句也没到点子上!你家本本分分的行医为什么要弄这么个密道?还有为什么现在要用?你让她们都走是想干什么?”
段悯转回头来定定看杨眉:“我爹盛名在外,再怎样深居简出也脱不开是非,况且他自己……‘一出名便是神医,出名前就像没出世’,令尊怀疑的事,杨姑娘难道都不知道吗?”
杨眉一时语塞。
段悯重拾起筷子,低下头:“罢了,再说下去就是说谎了。”
夜风习习,明月被云气罩成朦胧一团,明天或许要下雨。杨眉深夜醒来再难入睡,干脆起身凭窗望外。
杨眉已彻底看不懂段悯,也有些看不懂自己。她渐渐分不清自己是在为什么生气,是为段悯前几日的欺骗——那表现为隐瞒的欺骗,或是为段悯仍在继续的隐瞒——实质为拒绝的隐瞒?
杨眉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生气:恼怒,烦躁,羞愧,失望……她一直倾向于把这些统称为生气,但她这时仍然疑惑,自己是不是在生气呢?
她又只能自己想,段悯,是带着什么样的隐情?是段有常留下来的事,还是她自己的事?是和太子有关,还是和哪位觊觎太子位的王爷有关?段悯不肯坦白,却又为什么要透出太子这一线索?而送走了一切关联人,难道是要撒开手脚,鱼死网破?
直到东方破晓,林中响起清晨第一声鸟叫,杨眉才平静下来。微微晓风拂过脸颊,于挣扎的夜之后带来一丝宁静。
杨眉忽而一笑:把她带回此地楼,关起来,万事解决。
段悯一夜未眠,早晨用凉水洗把脸便到厨房煮粥。听晓楼的米够吃两个月,密道下存的粮能支撑五六个人大半年。瓮子放到火上,段悯又到院里打水。井的位置极好,全没受石块影响,密道下有条暗河,河水尚清可以喝——
这些事段悯几年来想过许多遍,尤其一年前段有常过世,她便想的更多了,想到什么便再准备些。到如今再想已没有用,她却还是忍不住。
段悯打了两桶水去浇菜。她其实很想不管这小菜地,她毕竟不会在这住久,菜地迟早要荒的,但她也忍不住。而且在这样的清早,好像非得做些什么:圆常师太与两位师父总是这样,连带小念也这样,而萍萍,实在一向是个勤快的姑娘。
两桶水不够,段悯又回到井边,打水的时候眼睛余光扫到旁边大堆的石块,一时弯着腰顿了顿,又无意识的,摇了摇头。
“怎么了?”杨眉这时走过来,含笑问这话,好像恢复成昨天之前的模样。
段悯看了看她,道:“池子里的莲花今年看不到了。”
“哦?是哪种莲花?”
“只是一般的碗莲,水青的心子,白瓣。”段悯想了想,又补充,“一池五朵,再两月就该开了。”
段悯带一点惋惜说这话,说完提了水桶要走开。
杨眉一把拉住她,拉得水桶晃了晃,泼出不少水来:“我在南郊有座庄子,临水,养了许多莲花,有你说的这种也有别的。以后你住那,得空就和我谈谈莲花。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突然一阵水“哗啦啦”湿了两人的裙子,段悯丢下桶挣开她手,自嘲的笑了:“以后你不会信我,在我身边也不会有舒心的感觉,何必自找不快?”
杨眉也笑出自嘲的意味来:“你何尝知道我!”
段悯退让:“你怎样暂且不论,我总是不愿意。你若执意便是两下较劲,我输,你也不会赢。”
“你怎么这样不知好歹!”杨眉终于又动怒,板起脸整个换了种态度,“你知道此地楼与太子的关系,任何威胁到太子的事我都不会坐视。你要做的若无关大局,我可以考虑帮你,若不可行或者你真不说,我绝不放你。”
段悯低头想了想,道:“五日期限近了,我要做的是回此地楼为令尊解毒。”
杨眉神色一僵,目光怨毒:“你是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