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情孽 我还是要回 ...

  •   我还是要回关外去的。
      临行前老狐狸在西子湖畔风光最好的暮雨轩摆上了一桌酒宴为我践行。本想请洛远与蒋谢二人同来,不想洛远和蒋冲正忙着编整剩余的人马,谢胜还得驻守总楼以防有人趁虚而入,只邀得月姬作陪。
      老狐狸是我这几十年来结交的朋友里为数不多还健在的之一。数月前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若得回中原必然要去拜访孙堡主,却想不到十八年前泰山一别竟成永诀。
      前几日孙藐还专程遣了人来拜访老狐狸,表面上是嘘寒问暖,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分明是来探查千鹤楼剩余实力的。孙老堡主一向宅心仁厚,主张以和为贵,没想到儿子却不是省油的灯。老狐狸说孙藐在孙家后辈中最得孙老堡主宠爱,甫一上任便发现原来围着自己家转的小门小派都对千鹤楼唯命是从,必然是怒火中烧。哪里管得上什么以和为贵,一心只想把铁鹰堡再次推到在武林中如日中天的地位。此次派探子来,已然是顾不上什么掩饰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挠挠头。“这叫孙藐的小子倒像个泼皮,完全没有他爹的侠肝义胆。”
      老狐狸道:“这小子陆兄也见过。二十年前陆兄因一举灭了七十二地煞而名声大噪,孙堡主特意来临安寻陆兄时也带着他。”
      我这才想起似乎的确有这一出。那日孙堡主假借找我治风湿之名来临安,实则是想以百两黄金换一盒迎风。当时我还奇怪,千里迢迢从襄阳赶来买毒还拖儿带女地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少爷,仆人婢女前呼后拥的快把我的小药铺挤塌。后来才只道孙堡主中年得子自是宠爱非常,无论到哪里都会带着孙藐。
      想起当年孙堡主看着儿子的时候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神情,我就觉得好笑。“这孙少爷别的没有学会,他爹的那招醉翁之意不在酒倒是学了个有模有样。孙堡主一世英明,不料儿子却是个脓包。”
      老狐狸苦笑道:“孙藐虽莽撞,但千鹤楼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据洛某所知,洛某这些年来自谕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无意中却已和不少肖小之辈结下梁子。若铁鹰堡集合各方势力,与千鹤楼拼死一搏,我千鹤楼必然毫无胜算。”
      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月姬突然道:“若是如此,自是他们理亏。其他武林正道不会拔刀相助?”
      洛达道:“不错。洛某不才,这些年年武功琴技都无所精进,但唯有人脉能够称得上尚可。只是。。。”
      我含着满嘴的糖醋鱼,接口道:“只是怕如此一来江湖上许多门派都要反目成仇大打出手,而天罗和鞑子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洛达点头。“知我者,陆兄也。”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桂花酿,又道:“所以洛兄现在所想的,不是如何能让千鹤楼再渡过这一劫,而是要不要树倒猢狲散。就算洛家的百年基业全都毁在自己手里,就算让那个一根筋的孙藐号令整个武林,也不能让鞑子有机可乘。”
      月姬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半晌,才看向老狐狸,沉声道:“楼主,这不是真的吧?”
      洛达并不回答,只是惨然一笑,无限悲凉。
      一切尽在不言中。刚失去了许多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士,现在连这耗费他半生心血的千鹤楼都不得不要放弃。对洛达来说,即使仅仅当铺的收入便足以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还是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他挺起身子,示意一旁的小翠莫要相帮,用仅剩的右臂拿起酒壶给我,月姬,还有他自己的杯中都斟满了香醇的桂花酿。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举杯。
      “明朝没酒有人送。”我笑道,亦举杯。
      月姬却不理会。只是怔怔地看着即将漫溢的酒杯,若有所思。眼波流转,竟像是泪已盈眶。
      洛达放下酒杯,道:“月姬姑娘,莫为此事费神。若千鹤楼从此不复存在,从此快意江湖,做个无拘无束的女侠,不也是一桩美事?只要记得惩恶扬善,帮助弱小,除奸卫道,便能顶天立地地立足在这江湖。”
      月姬闻得此言,像是顿有所悟。“楼主所言,月姬明白。”
      三人举杯相碰。“赤子之血不足惜,只愿一死报家国。”洛达朗声道,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一饮而尽。
      刚饮罢,便有小厮来到洛达身边俯身耳语。我料想与我无关便只顾吃菜。不想洛达让那小厮退下以后却对我笑道:“洛书回来了。还带着秦姑娘。”
      我脑袋一炸,脱口而出:“这可如何是好?”语毕便觉失言。想我陆子扬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名字便乱了阵脚,实在丢脸。
      老狐狸却并不以为意:“还能如何是好?人都已经到楼下了,你不想见都不行。”说着便给我又斟满了一杯桂花酿,“给陆兄壮胆。”
      月姬在一旁看得有趣,奇道:“这秦姑娘是什么人竟让陆先生怕成这样?难道还能是母夜叉不成?”
      老狐狸哈哈大笑,像是完全忘了千鹤楼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当口。“非但不是母夜叉,当年还号称江南第一美女,不知掳走了多少少年的心。只可惜在陆兄以为山下的女人都是老虎。”
      我一摔手中的筷子,抄起酒盅仰脖一口喝干。心下一横,抱拳道:“失陪。”便下得楼去。老远还听到洛达乐不可支的笑声。
      小厮引我走入院子。阡陌交通,草色青葱,院中植的桃花此时也正开得灿烂,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片红云。穿过几重回廊,便至西子湖畔。远远地便见一身着水葱色衣衫,红巾束发的女子正坐在一石桌前,凝望着湖面闪烁的波光。我缓缓走近,她却像察觉了一般,猛然回头,定定地看着我。
      我抱拳道:“秦姑娘。”
      她却不回答,只是看着我,竟有些痴了。
      十八年未见,秦红兰在我的印象里还是个与月姬一般大的小丫头。这次见到便觉得真是物是人非。过了三十岁的女人,即使还未出阁,举手投足间却也成熟妩媚。而她的面容却依旧像年轻时一般清丽出尘,略施脂粉,宛若空谷幽兰,丝毫未变。
      唉,明明是个美女,何苦。
      “陆大哥。”秦红兰轻声唤我。一如当年。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她眼中的深情令我不敢直视,只得讪讪地走到桌边坐下,又觉得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只得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搜索枯肠,也只冒出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秦红兰柔声道:“每日练功,每日做些家事。并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我“哦”了一声,竟又无话可说。平日里我自认为能口若悬河,而且对面越是美女,话就越多,今次却不甚管用。正愁着这场面着实尴尬,秦红兰却又开口了。
      “早听闻陆大哥回中原了,而且还是在临安,便想着等你忙完手中的活,定会想到来看看我。不想我等啊等,你却终是不来。最后还是忍不住自己来了,即使被别人笑话也顾不上。”
      “今儿看到陆大哥还真是吃了一惊。十八年未见,我想着你定是已经虬髯满面,不料却依旧是英姿勃发,和当年毫无二致。”秦红兰顿了顿,又笑道,“这样也好,我便断了念想。只怕今日你若要我跟你走,我也没有勇气。。。没有勇气。。。”一言未尽,她已泣不成声。
      对于哭泣的女人我毫无办法。我叹了口气,只得将她揽入怀中。她依然断断续续地说着。
      “这一生,我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泰山,天天都能见到你,与你说话的那几天。”
      “我每天都望着北边,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刹那,你也会想起我。”
      “此生毁于卿。”
      秦红兰伏在我的臂间,开始只是隐忍的啜泣,渐渐变成了汹涌澎湃的洪流。
      她抓着我的衣襟嚎啕大哭。
      我在她耳边轻声道:“陆某区区浪子,不值得秦姑娘如此费心。还望秦姑娘哭完便把陆某忘个一干二净,找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
      我本想让秦红兰不再那么伤心,不料她哭得更凶了。我心烦意乱。女人的心思真是比六月的天气还难以捉摸。
      正当我手足无措时,那引路的小厮却听得哭声,以为我捅了什么不得了的娄子,急忙跑去找来了洛达。洛达匆匆赶来,却见到这般情景,只道是好事将近,竟躲在一旁也不出声,任凭我跟他干瞪眼。等秦红兰慢慢地止了哭,我已两臂酸麻,像是脱臼了一般。我用衣袖帮她擦了擦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只盼她的情意能和泪水一起流走,从此,忘了我。
      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曾经搜遍天下能让人短时间失去意识的药引,希望能制得“忘忧散”,令人能忘记一些不愿记得的事情。最后却未能如愿。
      百病奇疾,皆有所解。唯痴男怨女,无药可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