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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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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关了起来,不管如何逃,都被抓了回来。她不相信,不相信苏泽会这样对自己。她想去见他,问个清楚,可她出不去。她同贴身的丫鬟说,让她去找宁乐,宁乐一定会有办法帮她的。丫鬟回来后,给了她一瓶药,说是假死之用,是宁乐为她准备的。她不疑有他,喝下了药,可再醒来时,身上压着陌生的男人,四处散乱的喜服,她伸手去推,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只能任由对方的动作。
红烛燃了一夜,她的眼泪也流了一夜。天明,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相貌,同苏泽很像,可他不是苏泽。
他说他叫苏钦,是苏氏的旁枝,一直喜欢着她。他说,昨夜,他们已经成了夫妻,日后,他一定会对她好的。他伸手替她擦眼泪,抱着她。
可陌生的肌肤相亲,
只让她觉得恶心。
是她的蠢,
才会把希望放在别人的身上。
她该看出来的,
宁乐是喜欢苏泽的,
她怎么可能会真心帮自己。
季海云在那张床上躺了半个月,药效未过,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这个说是她丈夫的男人在她身上予取予夺。喂饭,擦身,以及一切亲密的事情。这个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再不见其他人。
半个月后,她终于能动了。第一件事,便是拿起屋内的剪刀,刺向苏钦的胸膛。
她要杀了他!
她杀过人,哪怕是失手,却也恐慌,害怕,无措,
可眼下,她握着剪刀,可以毫不犹豫地刺穿对方的胸膛。
她太恨了,太不甘了。
她要一个解释。
扔下剪刀,她冲出了海园,冲出了这座囚禁她的牢笼。
宁乐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再看一眼镜子里的人,却总觉得陌生,她伸手扯了扯站在一旁的苏泽:“你觉得我穿这个是不是很奇怪?”
“很好看。”说是如此说,可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宁乐叹口气,有些无奈:“虽然我们是做戏给老凤君看,好让他了却心愿,在死之前能看到你成亲放心,等老凤君百年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自婚嫁,互不相干。但你好歹高兴些,这可是我第一次穿嫁衣,你给我整的和哭丧似的,会造成我的心理阴影,很影响我第二次成婚的。”往日若宁乐如此说,苏泽定然是有一肚子的话要回敬回去的,可今天却一言不发。
看来季海云成亲的事情确实对他打击很大,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宁乐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海云她过的如何了?她从牢中出来后,我便一直没有见过她。派去季家的人回来说她病了,一直在修养,不能见人,而后她成亲,去了海园,便更没有消息了。”
宁乐叹口气:“我也曾打探过,但季家说她因为她爹的事情伤心过度一直卧床,见不着人。后来,她的丫鬟倒是来找过我一回,只不过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的。我被我爹叫去问话的功夫再回来,那丫鬟就不见了,后来我府上的人说是季府的人过来将她接走了。”
“凤君,凤后,时辰到了,该行礼了。老凤君和宾客们都在等着。”
宁乐伸手捞过床上的盖头,正要给自己盖上,却见苏泽接过盖头:“哪有新娘自己披盖头的,我让你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宁乐却不以为意,伸手抱了抱他,权当安慰:“我知你最近心绪不佳。还是多保重自己吧。我你不必担心,你知我对嫁人没有兴趣,我爹一直逼我,帮你也正好解了我自己的围——”她正说着,却见对面一身白衣散发而来的季海云,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见她手中利刃刺了过来,宁乐以为她是见了他们成亲,要刺的苏泽,正要同她解释,却见她向她冲了过来,她的目标不是苏泽,是她。
她反应的及时,却还是没躲过,利刃刺穿她的腹部,苏泽从惊吓中回神,一下推开了季海云:“你疯了吗?”
季海云望着手中的血:“对,我疯了。我疯了,才会苦撑了半月,来找你寻一个答案,一个解释。”她看向躺在地上的宁乐,见她捂着腹部,神情带着些疑惑。
还在演戏,
“既然你们早已两情相悦,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
旁边的护卫早已傻了眼,此时反应过来便冲了出去找人。
“拦住他!”宁乐拉住苏泽的手:“这事再闹大,季海云会没命的。”
“你的伤——”
宁乐挣扎着站起来:“我没事。拦住外面去报信的,派人去追季海云送她回海园,苏钦应该会照顾好她的。找找药箱,先把伤口包扎好,拜完堂再说。这个节骨眼出事,我爹和你爹非得把栖凤掀了。”
宁乐忍着疼,处理了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苏泽顾虑着她的伤,只匆匆拜了堂,便抱着她离开了,生怕其他人看出异样。
夜里,宁乐醒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烫,别人新婚夜洞房花烛,和心爱的人卿卿我我,她倒好,亲事是假的便罢了,新婚之夜还要躺在床上发高烧,真是倒霉。看了一样苏泽握着她的手,她愣了一会,想抽回来,却惊动了苏泽。
“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苏泽看了眼被她放到一边的帕子,重新弄湿拧好放在她的额头上。
宁乐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往回缩了缩:“苏泽,我没事。你不用这样,好像很对不起我的样子。季海云今天的样子不太对劲,趁着今晚老凤君高兴,也没什么人看着你,你去一趟海园吧,看看她的情况。”她推了他一把,可苏泽却没有动。
“我不会再去见她了,也不能再去见她了。”
她和苏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自是知道他有多喜欢季海云,喜欢到可以替她死的地步。不能同心爱的人在一起,往后每一日于他都是行尸走肉。
“宁乐,海云这刀伤了你的脏腑,你日后怕是——”
宁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栖凤人人擅医擅药,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也明白了,季海云这一刀怕是故意的。虽然她也不愿意这样猜度人心。
“苏泽,你不是吧?替你解个围,你还要赖上我嘛。”她笑着拍他的头,可手却被他握住,他的神情出乎意料地认真,认真到让她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跳快了些:“我会对你好的。”
有些错过,可以挽回,有些错过,便是永远错过了。苏泽和季海云的一别,是十年未见。
海园的门,自那夜之后,便再没有开过。
“你慢点,别走那么快,挺着那么大肚子,还能健步如飞,我看你走路上,该提心吊胆的不是你,是别人,生怕撞到你。”苏泽跟在宁乐身后,小鸡护崽一般的护着她,拉住她的手,挽住她的胳膊,才拖慢了她的步子。
“我没事,好好的,能走能跳,你看你看。”说着还原地蹦了两下,吓得苏泽赶紧将她按住。
“我的小祖宗啊。”先被吓死的倒不是苏泽,而是她的亲爹。
“爹你怎么又来了?又拎了这么多补汤,我都快喝成个球了。不就是怀个孩子嘛?你们一个两个至于吗?”宁乐看了眼自家亲爹紧张的同手同脚的模样,捂着嘴眯缝着眼偷偷笑道。
“你可消停点吧,我的小姑奶奶。你和君上成亲都十年了,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你可给我上点心吧。”说着说着还上手了,苏泽背上挨了老丈人热情的一巴掌:“你也是,别什么都由着她。她从小就是不懂事不着调的性子,你也跟着她不懂事不着调吗?”
宁乐扁扁嘴,他不懂事不着调起来可比我厉害多了,老爹真是没有眼力见。
再三陪着小心陪着笑,将老丈人送走了,回头就看见宁乐靠在摇椅上,偷偷往他碗里倒汤,被发现后仍然面不改色,实在可耻。
“我爹这十全大补汤炖的,难喝就算了,还难闻,这么多年药典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有劳夫君笑纳。”也就这种时候,她才会嘴软,苏泽无奈,将汤喝了大半,剩下一小半,一勺一勺哄着喂给她。也不怪他们所有人紧张,这个孩子,是意外之喜,当年那一刀,原以为是小伤,却深深拖了半个月,后来才发现,刀上有毒。
“你之前同我说过,因为它,可以许我一个心愿记得吗?”见宁乐要伸手拍自己的肚子,吓得苏泽一把攥住她的手。
“你说。”
“这回同南梁有勾连的人查出来了,有季家的人。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们吧。”
“宁乐。我同海云,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知道,宁乐这些年来一直不曾信他,信他已经放下,信他如今心里确实已经有了她的位置,也一直不信,不信她于他而言并不是退而求其次。
“你倒是想有。”宁乐伸手戳戳他的额头,看着疼,其实并没有用什么力道,她握住他的手:“也不知什么缘故,季家这些年,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死了许多人,人丁凋零,家族败落,除了季海云之外,余下的便只有这回犯事的人了。我不愿意你对他们赶尽杀绝,并不是不信你。只是不希望,不希望你被世人诟病,说你戕害季家只为了掩盖当年上位的不光彩,也不希望你和季海云少时的情分消磨殆尽,她便不能再是你的爱人,却也不应当成为你的仇人。”
苏泽点点头:“我明白。这件事,我会同长老们再议一议的。”
“兰儿。你去哪里?”苏钦拉住往外走的女儿,这是他和海云的女儿,如今已经九岁,成亲的第一年便有了她,准确说在那半月便有了她。那一剪刀之后,他以为海云会就此离开海园。可是当夜,她便回来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海园。生下兰儿之后,她便服了药,这是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可苏钦却很满足,她愿意生下他们的孩子,愿意同他呆在这里,他已经别无所求。
兰儿指了指远处的季海云,“爹,娘亲好像要出门?”他们一家在这儿住了十年。爹虽然会不时带着她进北皓辰山,去南梁和北元,但娘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海园。
海园,海园,这是以娘的名字命名的,娘说,这是个笼子,而她自己,则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你先回园子,爹去看看。”苏钦追了上去,伸手拉住了她。
“云儿,你去哪里?”
季海云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举起来:“这封信半月前就到了,你还要瞒我多久?”
苏钦自然知道信中写的是什么,他没有去夺,却也没有让开:“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季氏走到如今皆是咎由自取。何况那些人,当年都曾坑害于你,你又何必对他们心存怜惜?他们死便死了。”
季海云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坑害我最深的难道不是你吗?我有多恨你,你不知道吗?你说他们该死,你难道不该死吗”
苏钦已经习惯她的冷淡,这些年,她从不曾给他好脸色,便是欢好之时,她面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对着兰儿,也是淡淡。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将怨恨说出口。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他立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怕抬头,见到的是刺骨的目光。
“是。”
季海云见他依旧没有打算让开,她不愿意再同他有半句废话,转身走回了海园。可她没发现,苏钦并没有跟上。
长老们不愿意姑息季氏,仍旧定了死罪,苏泽也不能违背众议的结果,仍旧下了命令。季氏一族除了镜湖海园的那一位,算是族灭了个干净。宁乐已快生了,苏泽不愿她挂心,让人瞒着她这个消息,可她一向敏锐,从蛛丝马迹中却还是看出了端倪,却反倒宽慰起他来:“尽人事,听天命。错不在你,不必强求。”
行刑前,死牢被劫,如今,能来救季氏的,也便只剩下海园那一位,不做他想。他们一路追到了镜湖前,将人围住,苏泽出面,“放下剑。”
他没想过,故人十年未见,竟然会以这样的面目再见。
对方放下了剑,可被救的那几个季家人却趁着这机会,向苏泽射出了袖箭。长老们不再容情,乱箭齐发,几人当场被射杀。
苏泽不敢上前,时至今日,当年情深虽已深埋淡去,但多少还余下些少年情分。
“君上,逆贼如何处置?
“埋了吧。”苏泽转身,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们想对我的丈夫做些什么?”草丛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未束发,及腰的长发散于身后。便是在海园幽禁了十年,她依然一点都不曾改变。
她站在这里,那死去的那人是——
苏钦。
苏泽看着她走向苏钦,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拔掉了他身上插着的羽箭,整个过程镇定又冷静。不,她变了。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当年因为错手杀人而惊慌失措的模样。
“我的人,我带走了。”她弯腰,将苏钦的尸身背在身上,苏钦本就生的高大,她背起来十分吃力。可她一句话都没有再对他说,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他的视线。
“君上,就这样让她走吗?”
“季氏整族已覆灭,唯余一个孤女,还要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再无话。
季海云将人背回海园的时候,已近深夜,兰儿已经睡了。
她将苏钦的尸身放在他们的床榻上,万箭齐发,伤口狰狞,血已经干涸了,染上了她的白衣。她想起昨日自己同他说过的话,看着这张再无生气的脸,她第一次伸手摸了上去。
十年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第一次这样看他,记住他的相貌,却是在他死后。
那一日,她刺伤他离开海园去找苏泽,得到的答案,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既如此,她还在坚持什么呢?
这些年,她困守在海园,走不出这扇门,更走不出自己的心。
“苏钦,下辈子不要喜欢我了,不值得。”
第二日,她早早叫醒了兰儿,告诉她,季氏留下的所有典籍以及海园内存放着的所有物品,告诉她如何一个人在海园生活下去。
“那爹和娘亲呢?你们不要兰儿了吗?”
“你爹已经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至于娘,娘要去做一件事,不会再回来了。这座园子困住我太久了。我该走出去了。”
兰儿没有哭,季海云不让她哭:“不许哭。你要记住,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记住了。”
这是栖凤众人盼了许久的少君,也是未来的栖凤凤君。苏泽在外头等了许久,直到听到孩子的哭声,悬着的心才放下,中途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宁乐吼住了,孩子被抱出来之后立刻进去看宁乐。
“该高兴的事情你哭什么?我那么疼都没有哭。”宁乐抬手去擦他的眼泪:“你这一辈子也没哭过几回,怎么回回都能让我赶上?”说是没几回,但宁乐清楚的知道是四次,一次是他母亲离世,一次是他父亲离世,一次是这次儿子出生。还有一次,则是他替季海云挨打的那夜,他一个人趴在床上,抱着笛子和玉佩,抱着他死去的亲情和爱情,流了一整夜的泪。她在屋外守了他一夜,天破晓,才见他睡去。
其实,她喜欢他远比他知道的要早得多。
但当年,她知道他喜欢的人是季海云,她愿意成全。
而如今,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别笑了,又哭又笑,丑死了。比儿子还丑。”
“你这张嘴——”苏泽无奈摇头。
“我这张嘴怎么了?”
他起身,探过去,弯腰,低头,吻了上去。
周围发出低低的笑声,宁乐的脸蹭的就红了,然后捂着嘴,推开他,“都是人啊,你做什么?”
“孩子都生了,还不能亲吗?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父母高堂的,堂堂正正的夫妻。”
提到拜堂,苏泽就想起那夜宁乐一身血的模样,再想到苏钦时的模样,心上有些不安。
门外有人来了,是找他的。
苏泽起身走了过去,那人不敢声张,只附在他的耳边低语。
宁乐见他没回来,冲着门外喊了一身。苏泽走回她的身边:“族里有些突发事情,我去处理一下。你好好休息。”
宁乐点点头。
走出屋子不远,苏泽便跑了起来,身后的人也跑着跟上:“她打晕了照顾孩子丫鬟,此刻和孩子都在屋子里。因她手里拿着火折子,屋里还被倒满了烈酒热油,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苏泽到时,季海云正抱着孩子坐在窗边,她身后已起了火,门被重物压着,且火势太大,根本冲不过去。下人们本要去取水灭火,但季海云抱着孩子,只要他们一动,就做势要将孩子从楼上摔下去。
“季海云,你究竟想做什么?”这是第二次苏泽觉得茫然,第一次是季海云杀了大哥爹逼他继任凤君,他不知自己将来该何去何从,他想要的想珍惜的一夜之间全没了。
“苏泽。我季家家破人亡,我被囚海园寸步难行,我的丈夫死于你手,你说我想做什么?”
“放下孩子,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我可以给你。”
“你的命?”季海云摇头:“我是这么喜欢你,爱着你,不想同你分开。我不会要你的命。”她的笑看起来美丽却凄厉。
“但我会让你后悔!”
孩子被扔下去的一刹那,门被撞开了,宁乐及时将孩子救了下来。季海云被冲进屋子里的侍卫制住。
“派人送她回海园,不要让她弄伤自己。”宁乐吩咐道。苏泽已经跑了上来,握住宁乐被火势灼伤的手:“你才刚刚生完孩子,你来做什么?疼不疼?”
宁乐摇摇头,“不疼。”她靠在苏泽身上,“只是一路让女护卫抱着我过来,她们可是受累了。”才说完,苏泽就将她抱了起来:“我抱你回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季海云:“你说,要让我后悔,我现在告诉你,是!我后悔了!后悔曾喜欢你,后悔曾一次次放过你,便是今次,幸而孩子没事,宁乐先开口放过你,否则,便是拼了我自己的性命,我也不会放过你!”
宁乐拉住苏泽,她望向季海云:“季姑娘,你我年少相识,虽相交不深,但我信你本性纯良,苏泽对你,曾经有情是真,后来的遗憾也是真的,如今还余下的些许情分,不要就此消磨殆尽。”
季海云挣开护卫的钳制,一步步上前,“宁乐,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此?我和苏泽何至于此?”
“带她回去。封闭海园,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再出海园!”苏泽剩余的一丝理智也被她的话语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