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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逼斗 ...

  •   第五十章逼斗

      陆冠英收势立定,向裘千仞一揖归座,裘千仞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陆乘风知道隐世高人都有些性格,脾气古怪,孤僻寡言,并不为意,只因存了私心便多说了几句好话。他知道今夜过后,自身难存,不管是梅超风来抑或师尊亲临,都有些事故,所以为了儿子的前程,不免多操心,又不好做得太露痕迹。

      而裘千仞此番前来也是另有缘故,端着架子享受了几句奉承,自我吹嘘一通,语甚倨傲,言词间更是不把五绝放在眼里,仿佛睥睨天下孤独求败,黄蓉本就对他的欺骗极为恼恨,再听到他言及黄药师时颇为轻视更是忿恨,再多听几句却又觉得好笑起来,什么叫做华山论剑我家有要事不能赴会以致天下第一名号沦落到老道士手上……不知所谓!就连爹爹也对王重阳有几分敬重,他这话实在是虚妄自大。毕竟在他们那种程度,要找到水平相当,又没利益冲突,甚至可以信任的对手实在不容易,况且死者为大,黄药师又非小心眼的人,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意思还是让黄蓉非常清楚明白,因此黄蓉对于五绝还是颇为敬重。

      ……不过观那骗子脚步稳重,言行虽虚,武功应该是不错,应该跟靖哥哥相差不多吧,却连方哥哥也不如,就当做看个笑话吧,胡思乱想了一阵,只听得他敛容肃言:“不出半年,大宋就是大祸临头了,各位可知道么?”各人听他出语惊人,无不耸然动容,就连知道他底细的方吟黄蓉也不由凝神细听。

      不听倒好,听完连原本佩服他得五体投地的陆乘风也变了颜色,竟然以侠义二字来“劝”他们投靠金国,说什么事成之后不仅功名富贵在手,连百姓也会感恩戴德如此颠倒是非之话,陆乘风惊怒交迸,暗恨自己瞎了眼,把个无耻之人看做绝世高人,冷冷一哼,袍袖一拂,“道不同不相为谋,晚辈虽然不肖也不敢有悖师尊教导,就是颈血溅地,亦不能忘却忠义之心,请吧!”竟是把人直接扫地出门。

      黄蓉轻笑道,“既然主人家不喜,客随主便,我受到主人这么多的照顾,也就活动活动吧。”音落,身形微动,银光一闪,明晃晃的峨眉刺攻了过去。

      这一招凌厉秀逸,当真是凝光如水、刺戾生寒,又狠又快,直刺裘千仞咽喉,裘千仞没想到黄蓉说打就打,立时变色,翻身躲避。

      黄蓉岂容他退开,面上含笑,手上攻势凌厉狠绝,青光激荡,寒星点点,便似落英缤纷,四散而下。陆乘风双眸定定的看着黄蓉,不知不觉竟含了泪意,身子打颤,喃喃自语般低语,“回风拂柳、雨急风狂、星河在天、流华纷飞……是落英剑法……她姓黄……对了,是小师妹,一定是小师妹……”

      见父亲反应如此激昂,陆冠英愣了一愣,忙上前搀住,“父亲,您这是……”欲言又止,见他这样应该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吧,疑惑的侧头看向一旁的曲巧莺,曲巧莺则回了个甜美的笑,食指横在唇上,“嘘。”

      裘千仞的武功根本就不如黄蓉,他不过是凭借沉浸在通臂六合掌数十年功夫,稳重灵动,然则黄蓉眼界极广,只略一接招,便知这掌法胜在双手能相互应援、连环不断之巧,当即冷笑一声,一招快似一招,专朝他要害处攻去,招招见血,流血也流死你!

      十二招,胜负已定。

      多年的混迹江湖,裘千仞也深知打不过就跑的道理,在暴风骤雨的杀招中保着自己的小命的同时,瞧着招式的一个破绽,也不敢迎战,奔着窗槛,哧溜窜身而逃。黄蓉身形一晃,纵身追过去,才几步,骤然止住。

      裘千仞的身子如纸鹞断线般从半空门外跌下,捂着胸口低咳,梅超风站在门口,面色古怪,欲语未语,陆乘风见她于灯下黯然而立,身形枯瘦,一时心中五味陈杂,难以言语。他们本是同门深谊,怎料后来白刃相向斗得你死我活。黄蓉瞄了瞄两人,收了峨眉刺,转回位子坐下,反而饶有兴致吃起桌上的美食来;方吟把玩着手上的白瓷杯,似笑非笑,亦是不语;郭靖对着梅超风感觉颇为复杂,但亦感觉到室内气氛非常古怪,实在不好开口,唯有沉默的左看看右看看。

      满室寂静中突然有几声“沙沙”微响,梅超风目盲耳利,冷笑一声,“陆师弟,你欺我眼盲也罢了,使着这等不入流的手段,简直就是给师尊丢脸!”话音普毕,手上毒鞭一抖,蓝紫幽光掠过,鞭卷向右前方树上,急纵过去,枝叶哗哗乱颤,几声错落呼喊声后,随着纷纷落叶跳下六道人影。

      “梅超风,当年荒山夜战,你丈夫死于非命,我们张五弟也给你们害死了,血债血偿天公地道!”柯镇恶长杖往地上一敲,嘶哑着声音道,“虽然我们兄弟几个答应了马道长不与你寻仇为难,没想到天地虽宽,咱们却能碰头,看来老天也是让我们了却这笔血账,进招吧!”

      知道是昔年仇人并非师弟设下的圈套,梅超风也就从心底松了口气,当年之事她的确有负师门,哪怕后来陆乘风带人三番四次与他们夫妇为难逼得他们退往大漠才引致惨剧,她也不曾深恨过陆乘风,然则夫仇大敌当前,岂有不报之理,横眉立目,“什么江南七怪,不过如此,你们六人齐上吧!”

      郭靖抢步上来,挡在六怪面前,“等等,当年你丈夫是我所杀,与我师傅们何干,要报仇就找我吧!”他骤然见到几位师傅自然欢喜,自从中都一别已经数月不见,眼下虽不明白为何师傅们会突然出现,但他见过梅超风的武功,知道六位师傅不是她的对手,自己深受师傅们的重恩,岂有袖手不顾之理。

      说来也是巧合,江南六怪毕竟是本乡人,离乡久别就有些挂念,嘉兴之约作废,解了多年心事,便四处游玩,这日恰恰在苏州城郊看到一堆白骨骷髅头,当即忆起大漠旧事,怨仇上涌,四处寻找梅超风的足迹。既然是本地人,多少有些追踪之法,不过两三日功夫,就知道她此刻何在,加上梅超风因为重逢黄蓉陆乘风思绪混乱,一时失了智,神宇混沌,故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潜踪,直到在归云山庄门口,才两方相斗起来。

      听出他的声音,梅超风悲恸愤怒,【喝道,“不错,先要杀了你这小贼!”听音辨形,左手疾探,五指猛往郭靖天灵盖插下,郭靖急跃避开,叫道:“梅前辈,晚辈当年无知,误伤了陈老前辈,一人作事一人当,你只管问我。今日你要杀要剐,我决不逃走。若是日后你再找我六位师父啰唣,那怎么说?”他料想今日与梅超风对敌,多半要死在她爪底,却要解去师父们的危难。梅超风道:“你真的有种不逃?”郭靖道:“不逃。”梅超风道:“好!我和江南六怪之事,也是一笔勾销。好小子,跟我走罢!”】得她承诺,郭靖松了口气,凝神敛气,左臂反过来就是一掌,掌风厚重,似轻实沉,梅超风微“咦”一声,不敢强接,侧身,尤被震退了一步,暴起疾行,移形换招,抢攻过去。

      片刻功夫,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江南六怪面面相觑,都是又惊又喜:“靖儿从哪里学来这样高的武功?”习武之人对于高明的招式都是有些眼红,难得见到如此精妙的功夫,自然下足眼力耳力去看去听,看多了听多了总对自己有些启发,再不济长长眼也好。江南六怪虽然性傲乖僻,但也并非狂妄自大,于是定睛凝神去看。

      陆乘风见郭靖与梅超风因为宿仇两三言就交手起来,深觉奇怪,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奇怪为何黄蓉置若罔闻,静静的坐在一旁托腮看着,不上前阻挡,一时有些踌躇起来。自己该偏帮何方才是——论疏远自是梅师姐那头,然则自己受她所累,无辜被逐出师门,心有怨气。看了几眼,知道两人一时分不出输赢,干脆也不搅合了。他怎知黄蓉亦是对梅超风极为不满,有些迁怒,所以这才借她的手来磨砺郭靖。郭靖习得降龙十八掌多日,除了她跟方吟外没跟谁动过手,临战经验不足,哪怕招式练得再熟,不能融会贯通的话很容易吃亏,况且降龙十八掌极耗神费力,时间久了,反受制。加上两方有血仇,不打一场是谁也退不了一步的,干脆就打个爽快吧。

      见厅内众人看得目不暇接没有留意自己,裘千仞偷偷挪向窗口边,想趁乱逃出去,身影方动,一根筷子疾射而落,斜斜插在半步之外,他愕然抬起头,黄蓉笑嘻嘻的看着他,眼底几分冷然,大有你一动我便取你命之意。

      他眼睛一转,突然【朗然说道:“说甚么报仇算帐,连自己师父给人害死了都不知道,还逞哪一门子的英雄好汉?”梅超风一怔,急促冲过来,翻手,抓住他手腕,喝道:“你说甚么?”裘千仞被她握得痛入骨髓,急叫:“快放手!”梅超风毫不理会,只是喝道:“你说甚么?”裘千仞道:“桃花岛主黄药师给人害死了!”陆乘风惊叫:“你这话可真?”裘千仞道:“为甚么不真?黄药师是被王重阳门下全真七子围攻而死的。”他此言一出,梅超风与陆乘风放声大哭。】

      不待他说完,方吟满眼怒气,“你若是虚言哄骗,便如这桌。”掌上吐劲,哗啦啦,黄花梨八仙桌整张裂开倒下,裘千仞脸色顿时惨白许多,他冷哼一声,回眸看向黄蓉,却见黄蓉一张脸已是惨白,眼眸凄楚,便是薄薄的下唇也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仿佛不可置信般,颤颤站起,“你……”一个你字才出口,微微翘起的唇角却分明有线血丝漓漓流落,飞快的滑过绝白的下颌。

      殷红刺目。

      “蓉儿。”方吟一把抱住了她,一手探脉,黄蓉呆了呆,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血滴,抹去唇角的血痕,“不妨事,一时血不归经。”

      她对父亲的绝世武功原是敬佩无比,毕竟父女情深,乍然听闻这一噩耗,伤恸难忍,身子轻颤,手腕痉挛,紧紧拽着方吟的衣襟,“方哥哥……我爹,爹爹他……”泪珠滚滚而落。

      方吟摇摇头,“黄叔叔不会有事的。”虽然全真的那个臭道士有些狂妄偏执,然则另一名道长倒有几分潇洒风骨,不像做出这种事的样子。臂上紧了紧,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眉宇温润,眼底神情仿似抚慰,“你别忘了,那家伙是什么人。”言罢,转头看向裘千仞,眸色冷凝,透出寒峭的杀气,“你既如此说,那我问你,黄叔叔身边的人又如何了?”

      他身边的人?裘千仞怔忪,他只知道江湖传闻东邪黄药师离群索世恃才傲物独来独往,身边怎有人?然则他心机转动极快,当下料定应是下仆或者徒弟吧,眼睛一眨便答道,“自然跟他一样都死在了全真七子手中,同归于尽。”

      这话一出,桃花岛的人均知道刚才的话肯定是骗人的,漫说黄药师岂有这么容易被围攻致死,就算有何深仇大恨非得斗得你死我活,自恃身份的全真教人也没有道理去欺负一个没有武功的女人。黄蓉忍不住一笑,揉了揉通红的眼圈,站起来,走到裘千仞身边,【左手轻挥,已用“兰花拂穴手”拂中了他背后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喝道:“到底我爹爹有没有死?你说他死,我就要你的命。”一翻手,明晃晃的蛾眉钢刺已抵在他胸口。】

      裘千仞只觉身上一阵酸一阵痒,难过之极,还不曾开口,黄蓉笑吟吟又道,“你可想仔细再答,若有一字骗我,我就挖了你的眼喂鱼,割了你鼻子喂狗,剁了你舌头喂蚂蚁,叫你今生今世再无法骗人。”清音娇柔,低回婉转,笑靥生春,娇美无匹,偏生语意寒戾,犹如修罗,过了会裘千仞方颤声道:“只怕没死也未可知。”

      陆乘风见黄蓉问话不得要领,又是以武相挟,生怕其中有差,当下问道:“你说我师父被全真七子害死,是你亲眼见到呢,还是传闻?”裘千仞还不及回答黄蓉摆摆手,“陆师兄不必问了,他不过是虚言哄骗,我爹爹他……”停了一停,咬牙道,“爹爹对我最好,他不会丢下我的!我爹爹绝对不会死!”

      然后仿似想到什么,偏头对着方吟微微一笑,方吟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

      陆乘风看看黄蓉,再看着裘千仞低头急促奔出却无人去拦,他心知若是黄药师有事,最为伤心自然是黄蓉,见她此刻神色安然,不免信了几分,转向怔怔站立的梅超风,心下一叹,“梅师姊,小弟明日动身到桃花岛去探望恩师,你去也不去?”

      有些事还是眼见为实最好,他深受师恩多年,原以为今生今世只能把那份深刻的孺慕压下来,埋在寂静的岁月中,不再碰触,然则这几日的故人重逢,又把种种旧时旧事的怀念卷了起来,翻腾灼热,骤然燎原。

      【梅超风颤声道:“你敢去?”陆乘风道:“不得恩师之命,擅到桃花岛上,原是犯了大规,但刚才给那裘老头信口雌黄的乱说一通,我总是念着恩师,放心不下。”梅超风呆立片刻,眼中两行泪水滚了下来,说道:“我哪里还有面目去见他老人家?恩师怜我孤苦,教我养我,我却狼子野心,背叛师门……”】

      门外一声冷哼,音不大,却全数落入所有耳中,黄蓉双眼霎时便亮,高喊一声,“爹爹!”冲出去,抱住来人的脖子,又笑又跳,梅超风立即翻身跪下,伏在地上,不敢丝毫动作,陆乘风听黄蓉叫了声“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己腿上残废,突然站起,要想过去,一交摔倒。黄药师拍拍黄蓉的头,把她丢给身后的方离,冷冷扫过室内一众人等,被他凌厉的目光所慑,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唯有方吟含笑上前,褚衣潇洒,敛尽周遭的寒气,“黄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方离揉揉身边揽住她手臂的黄蓉的头,解释道,“刚好路过,听到有些热闹,就过来瞧瞧,谁知道你们上演这么一场好戏。”黄蓉见她笑自己的失态,扁扁嘴,颇为委屈,“阿姨……”方离嗯了一声,抬起她的手腕,“给阿姨看看,别是损了心脉。”细细检查脉息,又看了看她的面孔。

      “我没事,只是一时气急而已。”黄蓉乖乖让她检查,然后极为殷勤的把她拉到一边太师椅上坐好,“阿姨累不累,要不要喝口茶?你跑了几天的路肯定累了,我替你揉揉肩。”说着在她的肩膀手臂几道要穴上揉捏起来。

      方离一怔,小妮子懂事了?平时除了有所要求外,极少这样“服侍”人的,眼下又不像有所求,看了看她,微微一笑,“蓉儿好乖。”

      黄蓉不好意思笑笑。

      这边温情脉脉看得众人一头雾水,另一边黄药师神情淡漠,黑眼冷冽紧紧盯住郭靖,没去理会两名徒弟,【极缓极缓开口问道:“我的弟子陈玄风是你杀的?你本事可不小哇!”郭靖听他语意不善,心中一凛,说道:“那时弟子年幼无知,给陈前辈擒住了,慌乱之中,失手伤了他。”】

      【黄药师哼了一声,冷冷的道:“陈玄风虽是我门叛徒,自有我门中人杀他。桃花岛的门人能教外人杀的么?”郭靖无言可答。】黄蓉猛然醒觉自己忘了把这事告诉黄药师,她对梅超风陈玄风两人没多少感情反而有些痛恨,加上私心不希望黄药师把心思全放在九阴真经上,才瞒了这事,见他此刻周身激荡着澎湃的杀意,又惊又忧忙出言替郭靖辩解,“爹爹,那时候他只有六岁,又懂得甚么了?”就要奔过去,手腕一紧,却被方离拉住,顿时不敢再动,疑惑低头,“阿姨?”

      方离深吸一口气,面上笑容不变,双眼略抬,直直看向黄蓉的眼里,柔声道,“没事的,别惹你爹生气,他自有分寸。”不管怎样,也不能让黄蓉对黄药师以死相逼。

      似乎察觉到什么,黄蓉似懂非懂点点头,抿紧了唇,倚在凳背,眉心惊惶虽然收敛,亦不再有动作,然则身子微颤,黑眼一瞬不瞬的看着黄药师,如有泣求,因为刚才的悲恸眼底尤有红丝,神情楚楚可怜,泪光盈盈,这样子让黄药师更是对郭靖有气,当下连江南六怪亦一同迁怒,冷哼一声,“你们七个人快自杀罢,免得让我出手时多吃苦头。”

      【柯镇恶横过铁杖,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死都不怕,还怕吃苦?”朱聪道:“江南六怪已归故乡,今日埋骨五湖,尚有何憾?”六人或执兵刃,或是空手,布成了迎敌的阵势。郭靖心想:“六位师父哪里是他的敌手,只不过是枉送了性命,岂能因我之故而害了师父?”急忙纵身上前,说道:“黄前辈,陈玄风是弟子杀的,与我众位师父无干,我一人给他抵命便了。”】黄药师虽觉这小子重情意然则见他横插一脚过来,心底怒气更炽,身不动,左手一格一带,郭靖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黄蓉惊呼,同时穆念慈亦高呼一声,“黄前辈,手下留情。”音起,人也扑了过去。

      对着穆念慈黄药师还是有几分好感,没再动手,定定看着穆念慈抢身过来挡在郭靖面前,双刀虽然出鞘,人恭恭敬敬对黄药师行了个礼,“黄前辈,恕晚辈无礼,然则明知不可为,晚辈亦顾不得轻狂无状,对您放肆了。”

      “念慈!”郭靖一惊,忙从地上爬起,拉她到自己身后,“你,你怎么怎么……”他没想到穆念慈会为了他生死不顾,甚至以卵击石对上黄药师,心内百感交集,反而呐呐说不出话来。

      穆念慈淡淡一笑,“我跟随义父多年,受到他的大恩厚护,无以为报,唯有替他了却两件心事。我深知他漂泊江湖多年目的就是寻找义母,想要一家同聚,如今九泉之下也该安宁了。”言至此,停了一停,眼底露出一丝黯然伤恸,又继续道,“其二,他心心念念就是要替义兄保存郭家一点血脉。”

      这句话语意深刻,郭靖愣了一愣,“我……你……”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郭大哥,你几番护我,念慈深感厚谊,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别的话不必多言,今夜,你我同进同退。”音轻,却也决然。

      众人默然无语,齐看向这柔情铮骨的少女。

      方吟一直在旁察言观色,知道郭靖口舌笨拙,又重情重义,只是眼下不是论情夺义轻掷生死的时候,见黄药师眼底神色,已然有数,知道他此刻最好说话,朝一旁的陆乘风问道,“陆师兄,可否借书房一用。”

      陆乘风虽被陆冠英搀了起来,却依旧跪着,黄药师不发话他也不敢有何言语,听到方吟这话,愣了一愣,点点头,“方师弟尽可自便。”他以为方吟是黄药师后来收的徒弟,对他自然百般纵容与偏护,方吟知道他误解了,只是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也不说破,微微偏头看向黄药师。黄药师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他所求,眼一抬就看到陆乘风这样,叹了口气,【“乘风,你很好,起来罢。当年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陆乘风哽咽道:“师父您老人家好?”】黄药师点点头,背手朝书房走去,方吟转向对郭靖,肃然道,“郭兄弟,随我进去吧,有些话先说清楚为好。”

      知道方吟的为人,况且自己也问心无愧,郭靖点点头,“好的。”转头时瞄见穆念慈担忧的脸,脚步不由停了一停,心里有股难言的感觉,这一刹那,那澄清柔和的黑眸才真正刻入了脑海,心头一热,忍不住开口道,“不用担心,我没事,去去就回来。”

      穆念慈一怔,点点头,“你去吧。”

      书房内郭靖一五一十细细把当年之事详尽道来,只是他话语迟钝,词不达意,纵然一件事也说了大半个时辰。大厅中黄蓉焦虑的频频看向书房,咬着下唇,嘴里不知嘀咕什么,方离又是好笑又是微忧心略惶恐,俯身轻轻环住了黄蓉的肩,黄蓉怔了怔,缓缓把头靠过去,“阿姨,你说爹爹会不会为难方哥哥?”

      呃?她在担心娃娃,方离愕然,难道不应该是担心郭靖吗?她一直守着黄蓉身边就是不给机会她做出“投湖”这种事,可现在竟然——抬眼便看到黄蓉明亮的黑眸黯淡憔悴,细想回来,好像黄蓉跟娃娃在一起的时候更多,所以担心他也是理所当然,心中不由有些酸软涩甜,她跟黄蓉亲昵惯了,也不避人,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就对你爹多些放心吧,他什么时候蛮横不讲理了,又什么时候跟娃娃吵过架了。”

      话虽如此,但是爹爹喜欢迁怒啊,黄蓉小小叹了口气,双手顺势环上方离的脖子,在她颊侧蹭了蹭,“方哥哥真多事,真爱找麻烦……阿姨下回要好好骂他一顿才行。”

      “好。”方离笑笑,“但是你可不许心疼。”

      她原意是跟黄蓉开玩笑,不意黄蓉身子瞬间僵了一僵,侧头看去,隐隐绰绰可见她的耳朵浮了层微不可察的浅红,愣住,“蓉儿?”黄蓉没有回答,只是把身子往方离怀里靠得更近了,方离不明所以,但也不多问,如往常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低低说着这几日的游历,权当哄着她玩。

      寂静的大厅就只有那低柔细碎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郭靖跟方吟走了出来,最后的是黄药师,除了方吟依旧浅笑,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黄蓉听到声响,从方离怀里探出头来,促声问道:“爹爹,你没为难方哥哥吧?”

      黄药师轻哼一声,想起刚才书房内方吟的一跪,他说,一个人若是心伤重了,该如何去治?天下又有什么良药名医能治得了伤心呢?他跪的是自己,为的是黄蓉,只因若是他愤怒之下杀了郭靖的话,黄蓉肯定会伤心,所以才会一跪请求。他说,江湖事江湖了,人在江湖就不怕挨刀,生死自有天命,既然当年师兄师姐跟郭靖及江南七怪相斗,那就只论生死不论年岁。输了就死,谁也怪不得谁。

      眼见这一幕,一颗心蓦就柔软起来,混乱得光影陆离,便分不清喉间的一点叹息究竟是为了黄蓉还是方离。

      方离眨眨眼,微微一笑。

      方吟走上前,屈指敲了敲黄蓉的额头,“不枉费我替你靖哥哥求情,还算小丫头有点良心,懂得担心我。”

      很好,能说笑,也不见有伤痕,更不闻有血味,看来大家都安然无恙,黄蓉故意扬起下颌,“谁担心你,人家是担心阿姨,你若出事,阿姨岂不伤心,哼,你嘛——勉勉强强凑个边吧。”方吟敛衣坐下,端了杯茶递给方离,自己又倒了杯,一边喝着一边跟黄蓉斗嘴,却不再提起刚才之事,黄蓉似若也没了兴趣知晓,饶有兴致陪着他斗嘴,还缠着方离请她“主持公道”。方离被他们缠得有些无奈,拉开黄蓉的手,走到一旁。

      另一边郭靖也被江南六怪扯了过去,一边问询刚才之事,一边也担心的看向黄药师。郭靖摆手不提,面色有些涨红,瞄了瞄黄蓉,又看看穆念慈,有些为难的模样。韩宝驹见他这样,怒气上涌,“那妖人为难你了?”郭靖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不好,都是我方大哥才……他很好……”

      韩小莹觉察到黄药师锋锐如刀的黑眼扫过来,忙扯了扯韩宝驹的袖子,低声道,“靖儿没受伤,应该没事。”一语才落,黄药师冷笑道,“我没个好徒弟,也不能让人说桃花岛门下被个不知所谓的外人杀了,却连句话也不敢说。”郭靖一惊,连连说不敢不敢,陆乘风梅超风对视一眼,低下头,黄药师斜睨一眼过去,“巧莺过去,你若输了,就别回来。”

      曲巧莺没想到自己会卷入这场事中,无奈至极,却也不敢拒绝,起身,俏声应道,“是。”眼角余光瞄到方吟微微点头,心下有了主意,走到郭靖身边,行了个起手礼,“桃花岛门下第三代弟子曲巧莺向江南七侠弟子郭靖请教。”

      见她这样正式,郭靖手忙脚乱还了个揖,“不敢不敢,我怎么敢打你呢,我……”曲巧莺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不待他解释截口道,“这里地方太小,不如咱们到院子里动手,你看如何?”

      “可以。”郭靖感觉到黄药师清冷森寒的目光在自己身后打转,不好再拒绝,忙跟过去,定定神,行了个礼,以降龙十八掌迎战。

      知道黄药师犹然心有恼怒,愤怒自己的徒弟竟然死在一个小孩子手上,虽然明白那是意外,到底心有不忿,这才故意让巧莺去揍郭靖,好出气。只因没之前那么大怒气了,不再会想取郭靖的性命,所以方吟也不再多话,反而非常兴致勃勃拉着黄蓉去凑热闹了。他知道这一战若无意外肯定是曲巧莺赢,毕竟多年来巧莺常常跟他喂招,熟知降龙十八掌的招式,这就占了天时,虽然郭靖也懂得一些桃花岛的功夫,然则他换招之间流转不易,所仗的不过是掌法犀利,厚实刚猛。另外巧莺身法灵活,选择在梅林间比斗,想必还会用上奇门遁甲幻其心神,扰其心智,那郭靖更是难以交架。不过,经一事长一智,这样对郭靖也有好处。

      “你没事吧?”

      耳听到一声疑问,黄药师低头看去,是方离略微担忧的眼,心内三分高兴七分不解,“什么?”方离仔仔细细看了会,不见黄药师面上有憎色,松了口气,她知道黄药师对昔日赶出门的弟子有几分疚意,虽然陈玄风是自作自受,然则乍然听闻他被杀死,心底还是有些不好受。另外还有《九阴真经》,这本直接导致冯蘅死亡的书,梅超风出现,很自然也该意识到这事。

      缅怀旧事,故来都是沉郁伤痛。

      就算神功绝世,亦逃不过生死的错迕,红尘的郁沉。

      这一怔忪,便没看到黄药师眼底浮起了怎样的神情。

      宁和,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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