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身为人母》吟柔

17、番外二

　　九宫直弼死了，死得无声无息。

　　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在寝室外服侍的侍从听到奇怪的响动，再去看时眼前唯有一具匍匐在床榻上的尸体。

　　这一日，正好是庆喜秘密召见九宫淳一，并下达暗杀令后的第三天。听到这个消息的九宫淳一，手中的茶杯滑落于地，摔成了碎片。

　　九宫直弼的死让九宫家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水，暗流涌动，流言如气泡般接连四起。

　　直弼的追随者们分为两派，保守的一派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暗杀，凶手很可能是直弼生前的政敌。可直弼刚直的个性让他树敌颇多，一时不能确定是谁下的毒手。而另一派则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家主和祭子，认定是维新派为了铲除眼中钉而不择手段。

　　激进派的代表是直弼的孙子直人，这个继承了直弼的个性的少年为了替爷爷报仇，亲自带领着数十名侍卫闯入祭子居住的大神殿，意欲直取九宫淳一的首级。

　　大神殿是圣洁之所，入内不得携带兵器，手无寸铁的神官们为保护祭子而陷入了苦战。这是一场阴阳术和刀箭的对决，当得到消息的家主庆喜率领众人前来制止的时候，大神殿前白石铺成的地板已经被双方死者的鲜血染成了红色，可见战斗之惨烈。

　　明亮的阳光下，红色和白色对比如此鲜明，让庆喜不适地眯起了眼。

　　这和祭祀的礼服，还真是想象呢。他想。

　　九宫庆喜抬脚迈过横陈地上的尸体，看到了倒在神殿的地板上的的九宫淳一。

　　“淳一！”

　　死了吗？

　　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白色人形，九宫庆喜心中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如果淳一死了的话，就没有人会怀疑我了吧……

　　不，我怎么能这么想呢？淳一是我唯一的朋友啊！庆喜甩甩头，把那个阴暗的念头踢出脑海，吩咐医官去给祭子诊治。

　　“家主大人，祭子大人没有受伤，只是晕过去了。”随从的医官仔细检查后说道。

　　“啊，是这样啊，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庆喜道，心底下松了一口气，可隐隐地又有一丝不甘，似乎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他满意。

　　医官察言观色，道：“家主大人不必忧心，祭子大人不出三日就能醒来。以祭子大人之能，必能解您之愁……”

　　“好了，你下去吧。”庆喜不耐地挥手把医官斥退。

　　次日，对这场惨剧的判决便公布了。

　　九宫直人在九宫家的圣地拔刀行凶，杀死数名神官，意图谋害祭子，罪不可赦，本应处以极刑，念在其祖父辅佐九宫家三代家主劳苦功高，特赐之宝刀一把，令其自尽，其余家人不予追究，同时还授权九宫良辅全权处理直弼被杀一案。

　　这数道政令雷厉风行，在九宫淳一从沉眠中苏醒之时已经尘埃落定、难以更改了。

　　此令一出，直弼一家哭声震天。毕竟九宫直人是直弼唯一的孙子，这样一来九宫直弼一脉就要绝后了。好在九宫良辅和直弼素有交情，由他出面定不会徇私包庇，这多少给了直弼的家人一点安慰。

　　九宫直人写下了一封遗书，并嘱咐家人不要为他报仇后便慨然赴死，死时年方三十五岁。至此，家主大人维新的道路上再也没有了阻碍。可不知怎的，庆喜心中总有些烦躁不安。

　　“您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在烦恼些什么呢？”

　　枕在淀姬膝上，被柔若无骨的玉指轻轻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庆喜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看着眼前美丽的妻子，庆喜突然问道：“淀姬，你爱我吗？”

　　过于直白的问句让少女有些无措，“您突然这样问……”

　　庆喜沉默了，半晌又说：“那么，你对祭子是怎么看的？”

　　淀姬心中机警，斟酌地回答：“是个端方君子。”

　　“是吗，我知道了。”就在淀姬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庆喜幽幽地说。

　　之后接连三日，家主大人再没有光顾梧桐院。

　　大神殿上的血污在秋日几场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消弭了痕迹，最后的海棠也无耐朔风的侵袭，零落庭前。昔日车马喧嚣的九宫直弼的大门现在秋叶凋敝，成了人们过而不入的禁地。九宫直弼事件的余温还未退去，秉性凉薄的人们就把数日前的愤慨之心抛到了脑后，开始津津乐道起家主大人和他美貌的夫人的八卦。

　　有传言说，家主大人喜新厌旧，已经另结新欢，还有人说，淀姬言语失德，被家主大人嫌弃了，更有人说，是淀姬夫人大发雌威，把夫君赶出门外。

　　就在一个秋日的傍晚，九宫淳一意外地接到了来自梧桐院的传召。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接见他的不是家主庆喜，而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

　　“让您久等了，淳一大人。”少女柔软的声音从帘子的另一面传来，带着些羞涩的拘谨，让人无法想象拥有这样声音的人会说出“强权才能改变世界”的这种话。

　　九宫……淀姬。

　　少女的外貌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前几日，听说您贵体欠安，不知现在好些了吗？”淀姬问。

　　“多谢夫人关系，已经无恙了。”

　　“您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是个风雅而高洁的人呐。”淀姬叹道。

　　九宫淳一揣测着话里的深意，道：“传言不能尽信，九宫淳一只是天地间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罢了。”

　　“呵呵，淳一大人过谦了。”淀姬掩口笑道，“像您这样的人，即使隐姓埋名也不能掩盖自身的气质。”

　　“……在下惶恐，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淀姬快速地看了下周围，摆手示意左右的侍女退出房间。这样的做法让九宫淳一很不自在，祭子也是男人，和美丽的女人独处一室让他有些许紧张，特别是眼前的女人身份敌我不明的时候。

　　两人隔帘相对，严肃的气氛让九宫淳一意识到接下来也许会有什么重要的对话。

　　“您就是梦华大师吧！”淀姬低声道。

　　唉？

　　“不用否认了！”淀姬急急地说，“我看过梦华大师所有的作品，大师的笔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幅《平湖秋月图》无论是画风还是题款的笔迹都和梦华大师的别无二致，这幅画是您亲笔所作，是不是？”

　　九宫淳一点点头，“的确是在下亲笔，但是我已将此画送给了九宫良辅大人，为何今日会在夫人这里看到它？”

　　“此事说来话长。小女现在只想问一件事：淳一大人，您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呢？”

　　九宫淳一道：“并非刻意如此。初出道时对画技没有自信，怕被人耻笑；侥幸在瀞灵庭有了些名气后又不想被声名所累，这样无牵无挂反而更能随心所欲地作画。”

　　“没有别的理由吗？”

　　“没有别的理由。”

　　“那么，那副作为回礼的《喜鹊寒梅图》，也是您所作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九宫淳一点了点头，道：“请您体谅家主的一番心意。”

　　岂料淀姬突然低头哭泣起来。

　　“我以为未来的夫君是梦华大师您，才答应这门亲事的呀！谁想到……呜呜，我该怎么办才好……”

　　九宫淳一头疼了。

　　“那么您现在想要如何呢？别忘了您的身份，您已经是九宫家的家主夫人了。家主大人对您怎样，有心人都看得出来，有这样的夫君您不应该感到庆幸吗？您拥有的已经很多了，贪得无厌只会两手空空啊。”

　　淀姬抽泣道：“可是、可是……我爱的人是梦华大师您啊！”

　　“您爱的人不是面前的这个名为九宫淳一的男人，而是您想象中的梦华大师。”九宫淳一耐心地劝说道，“梦华大师在您心中是个风雅而高洁，没有瑕疵的美好幻象，而现实中的九宫淳一只是以个被困于尘网之中无望挣扎、志大才疏的平庸男人。如果您能清醒地看到这一点，就放弃那些虚妄的追求，守护住已经拥有的珍贵的东西吧。同样，您的这份心意我也会永远埋藏在心底的。”

　　淀姬垂下头，拭去眼泪，半晌道：“我知道了，梦华……淳一大人，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只是，我有个最后的请求，请您答应我。”

　　“请讲。”

　　“……您能，拥抱我吗？”淀姬窘迫地说：“啊，请您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是说……”

　　九宫淳一轻轻抱住了他。这是一个并无男女之情，却包含了理解、宽容和安慰的拥抱。

　　淀姬的眼角滑下清莹的眼泪。

　　“谢谢您，淳一大人。”

　　……

　　“你们在干什么？！”

　　愤怒的吼声惊醒了抱在一起的男女，九宫淳一猛地抬头，看到他的挚友九宫庆喜在背光中看不清表情的脸。

　　“夫、夫君大人……！”淀姬面色苍白，无力地坐倒在地上。

　　九宫庆喜看了眼淀姬，又把视线移到淳一的脸上。一个浑圆的身形拨开侍从，走到家主大人身前，喘着气道：“哎呀呀，祭子大人，您身为家主大人的臣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唉唉，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冲动了……”

　　九宫良辅。

　　他不是负责调查九宫直弼的案件吗？他来这里做什么？

　　“淳一，”家主大人轻轻地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这样，庆喜，请听我解释，我……”九宫淳一突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家主大人眼中的光不是失望的泪水，而是充满愉悦的杀意。

　　时未入冬，九宫淳一却感到了刺骨的冰寒。

　　“祭子大人，您用阴阳术设下巫咒谋害九宫直弼大人的事情，家主大人已经知道了。”九宫良辅道，“这多亏了九宫直弼大人的孙子九宫直人临死前写下遗书，才揭露了事情的真相。遗书中交待说，他曾在直弼大人遇害的那一夜，见到您属下的大神官出现在庭院里。现在大神官九宫实美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韪，还说背后指使自己的人正是您，九宫淳一大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淳一？”九宫庆喜道。

　　九宫淳一环顾四周，竟看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这是梦吗？好一个荒唐的梦啊！

　　“庆喜……”淳一恍惚地说，“不是我做的，我是被陷害的。”

　　九宫庆喜摇摇头，说：“嗯，我明白，都是我的错，你是为了我才……可无论怎样的理由，都不能掩盖杀人的事实呀，所以……”家主大人俯身贴在九宫淳一的耳边，轻声道：“拜托了，请你消失吧，淳一。”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沥沥的小雨，打湿了枝头零星的黄叶。

　　在冬日的第一场雪降临瀞灵庭的时候，九宫淳一拖着时日无多的身体，踏上了流放的旅程。

　　不久之后，他在一次追杀中险死还生，经历了种种磨难和奇遇，并因此获得新生。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雪舟”这个名字从此取代了“梦华”，随着他流浪的足迹在尸魂界逐渐流传开来。

　　这都是后话了。

　　九宫淳一离去不久，九宫庆喜开始用强硬的手段推行通婚制度，三五年内有数位外姓女子嫁入九宫家，她们所生的子嗣被称为“外样”，相对的，纯系血统的家族被成为“内姓”。

　　除此之外，庆喜还下令严禁神官之外的人学习阴阳术，并剥夺了祭子参政的权利，使祭子完全成为高高在上的傀儡，九宫阴阳术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一辈更加认同的斩术和鬼道。

　　九宫良辅众望所归地取代了九宫直弼的地位，成为在家主之下一手遮天的权臣。

　　庆喜死后，九宫良辅拥立了一个智力有缺陷的白痴作家主，自己则垂帘听政，彻底掌握了九宫家的实权。而那位多情的美人淀姬在为庆喜生下一个可爱的男孩后一度重获宠眷，可惜在庆喜死后不久母子二人双双葬身于一场意外的大火，尸骨无存。

　　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