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苍|现代群像】逆旅》夜游者星火

96、第八日（二）

　　01.07 2:45 AM

　　灯影微茫，夜色正深。

　　苍看着小圆桌上玻璃壶里在水中慢慢舒展开的一根根叶片，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开来。听声音，朱武大概是在翻冰箱？也是，冰箱里还有果盘和苏打水。

　　/为什么不退票呢？/

　　朱武之前的话……是明知故问，也是提醒。

　　是啊，他为什么要选择开始呢？

　　苍站起来，顺手重新系了系浴袍的腰带，走到小阳台的窗户前。

　　这里只开了地灯，视野有些暗，几与外界黑暗浑然一体，随意垂下的双层窗帘缝隙之间透出微薄寒意。俯瞰之下，被冰雪覆盖的这座城市犹如沉眠，灯光稀疏寥落。

　　就像……几天前他离家时的那个早晨。

　　大约无论南北，冬季的凌晨时分总有些神似。

　　他在2024年的最后一天出门时刚四点多，不算冷，气温零下，四下一片寂静，清净黑暗。出门毫无意外地一个人也没遇到，唯独出大门的时候，小区的保安大叔惊讶地从小窗里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抄着手继续坐着发呆了。

　　他礼貌地对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对上车牌上车的时候想，就当是一次没有答案的冒险好了。

　　既然，他在决定舍弃一切，包括所谓预言者的身份之后，还是会想去旅行，想去一趟冰城……那么，无论会遇到什么，哪怕将要面对的是死亡，他都甘心领受。

　　然而，临行前几日一时兴起，抽到的签不但是山火贲，还抽到了□□：“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某种意义上说，上天是很有幽默感了——尤其2024年他就只为自己抽了这一卦。

　　知道飞机晚点的那时，他已经有点明白了……比如会遇到谁，可能会发生什么……如果他想就此退出，不开始这段感情……那么，这实际上是上天提醒他的最后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是的，全身而退。

　　感情么，过程与结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哪怕他没有经验，至少他了解常识——情场如战场，去赴约就该有所觉悟。

　　不入局，才是最佳策略。

　　苍抬手触碰冰冷的玻璃，留下几点白痕。转瞬即逝。仿佛从不存在。他蓦然笑出来，什么角度的“最佳”呢？对谁而言呢？

　　不知为何，此时他突然想起在远方的无双。

　　那次是他多年来唯一一次看到无双喝得大醉，或许不是真醉……就像那夜冰冷的雨水未必真的是雨水……

　　无双开始是扶着树吐得一塌糊涂，等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强拉着人往小食堂——而不是他们宿舍——走的时候，站都站不稳的无双狠狠扯着他的领子，断断续续地说，/你说……怎么就这么操蛋！我怎么就不乐意，怎么就去不了了……格老子的……放不下又还舍不得！烦！烦死个人！我……/他的声音骤然压得极低，/我不甘心啊——！苍！这都为什么啊！？/

　　那是六月底，夏天的夜雨还有几分凉意，之前无双没打伞淋得湿透了，他赶来时只来得及给加了个一次性雨衣，头发还是湿漉漉地滴着水，好些碎刘海胡乱贴在额头上，显得眼睛更红了。

　　作为好友兼舍友的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无双之前打电话向在HIT的练云人告白了，然后……不出所料地……被拒绝了。练云人拒绝他的缘故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我们不合适”。

　　理性上，他能明白对方的决定对两个人而言都好，其中性格和家庭的因素影响不大，主要是双方职业道路的分歧，但……他也知道，无双这一生，是遇不到第二个让他那么中意的人了……

　　甚至对于练云人……也是一样。不但那次无双和阎魔打起来的时候，他在场。之前，他在教学楼里也遇到过无双和她同行。

　　有没有好感，很多时候是太明显了，看一眼双方的眼神，肢体末端的朝向……即使语言可以掩饰。

　　练云人……只能说，感情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吧。她是东北的油田子弟，从哈工大博士毕业之后，多年来众人再没听过她的任何消息……考虑到她那时就参与过不止一个高能等离子体的项目，苍有个很合理的猜测——他们再见到这个名字公开出现或许要在几十年后了……

　　某些高级别的保密项目是需要一辈子隐姓埋名的，不仅是对于科研人员本人，也对他们的家人。他父亲当年参与的项目如果密级再高点，他和母亲就不可能一直留在地方上了……

　　这条规则简单而残酷……身为独子的无双既然不愿意陪着她在某个地方默默隐姓埋名几十年……那么，两人就是不合适。

　　可能大学校园里有些人会选“短时恋爱只求曾经拥有”，但无双和练云人显然都不是那个类型。

　　他也不是。

　　不把恋爱结婚当做人生必选项的人，通常也不会把恋爱当做排遣寂寞的拉扯游戏。

　　想通了这点，那时一同淋雨的他，惟有默然。他知道无双也想明白了，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当局者未必迷，旁观者未必清。

　　物理系的女生向来极少，他们这一届没有，下一届也只有曲霞一位学妹……而以练云人的天资和性情，选科研之路几乎是必然，只是当前社会舆论对于敢于做出这样选择的女性并不会给予鼓励……他甚至想过，如果练云人和无双性别交换，这段感情的结局或许不同……但这个假设本身，就毫无意义。

　　世间众人，各有各的困境，各有各的盲点，感情只是众多人生课题的其中之一……比起两情相悦又能长相厮守，爱而不得，爱而不能得……才是更常见更普遍的情形。几乎无关于努力。

　　窗外，夜色如海深不见底。人世亦然。

　　用真心换真心，从来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朱武对他有强烈好感，与朱武选择和他在一起，是两个不同层面上的事。没有必然关联。何况，他和朱武还是同性，天然会面临更大的社会压力。

　　即使双方都想一直走下去，也不一定能白头偕老，端看上天如何安排演绎；但，这与一开始双方就没考虑过走到最后是不一样的。

　　苍微微阖眼，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弥漫开，还有一点奶香和糖霜的味道。

　　世事往往令人啼笑皆非，恰恰是因为他决意放弃一切，才会有这次意外之旅……

　　因为如果……他依然以预言者，以先知身份自居，那么，他是不会开始这段感情的……不仅是因为没有意义。

　　在熙熙攘攘的机场，明悟那一刻涌上心头微妙的戒惧，不是担心失去什么，而是……

　　朱武的脚步声接近了，“咦，苍你怎么去了外面，不冷吗？哦，我开始是不是把茶壶放在了阳台？”

　　苍眉眼微弯，转身往回走，“来了。”他端起玻璃壶，“没事，我带进来。”

　　朱武和各种点心一起端过来的还有大半只果盘——柠檬切片柚子剥皮苹果削好切块，堆成一座小小环形山包——各种茶点占了长条茶几起码一半，苍若有所思，“这么多吗……看来晚饭是不太够。”

　　朱武把墙角的沙发拖到了床边，茶几也挪了挪。

　　苍在床沿坐下。杯子是现成的，他开始倒茶。一线细细的深红色茶水注进了两只同样的白色带柄瓷杯里。

　　朱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快活地对他眨眨眼睛，“没有哦，晚饭很好，只是我又饿了而已。”他们的晚饭是标准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饭后甜点，他吃得很满意的，尤其还是和苍一起吃。

　　苍笑了，他端起茶杯先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熨帖地化作一路暖流，舒适地落入腹中。

　　他想起朱武那时大喇喇地找他要咖啡——语气很轻松，眼神却是紧绷的——好吧，是拿热可可换。

　　那一刻他的感受出奇简单：十余年过去，某种意义上这人竟然……没有变吗？

　　“嗯，有得选，挺好的。”

　　朱武动了动眉毛，塞了块苹果给他，“怎么了？”这感慨来得有点怪。他顺便摸了摸苍的手，是暖的，“还好。”

　　苍咬了口苹果——挺大挺甜脆的一块，还好朱武记得插牙签——和红茶配起来感觉蛮好。他又给自己加了点茶，顺便调整了背后的靠枕，脱鞋上床，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床头。

　　朱武半躺在对面的沙发上，边啃苹果边笑，“你这样……我总有种自己还在做梦的感觉。”

　　“？”

　　“大概就是……嗯，天上星星落下来变成大活人对我笑的那种感觉。”朱武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苍是星星？是因为潜意识里，总觉得……苍不属于世间吗？

　　苍想了想也笑了，“严格来说，我们都是啊……我等皆是星尘。”

　　“真浪漫的物理学……真的，我以前从没有意识到，物理学竟然这么浪漫。”朱武丢了片柠檬进茶杯，他从沙发起身也坐在了床上。苍往后挪了挪，朱武自然而然地就贴了上去抱住了。

　　两人腻了好一会才分开，朱武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嗯，会觉得太黏人吗？”

　　“是有点黏，不过……”苍捧着他的脸，“我很喜欢。尤其是冬天。”

　　喜滋滋的朱武眼睛都亮了一个度，他凑过来又亲了一下，“啊哈，原来你这么会说情话。”

　　苍失笑，他想，这明明是实话啊……

　　/我知道我们会重逢，我也期待我们重逢。虽然，我不确定你的选择会是怎样……/

　　直到再次看到你的眼神。

　　朱武不得不叹了口气，他下意识扣紧了苍的手，“你知道，你再这样看着我……我真的忍不住。”何况他们现在不知不觉又躺在床上了。

　　苍，“……你有没有看过你自己看我的眼神？”

　　朱武，“我觉得，还好吧？”

　　此时和他一起卷在被子里的苍是真的无话可说。朱武的“还好”，指的是行动层面上保持静默吗？那对比阎魔旱魃，是“还好”……

　　他第一次想问朱武为什么那样看他，是在校园里。当然，他最终没问。其实他们都没有正式交谈过……如果那次大图书馆前的问路不算的话。

　　朱武蹭了蹭他的鬓角，“我总觉得……你有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好吧，其实我也有，但和你的情况不大一样……”

　　苍轻声问，“那个时候，害怕被拒绝吗？”

　　朱武一愣，四目相对，他突然明白了苍未说出口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啊，挺害怕的……以前听过一句话，说我们最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所以采取行动是消除恐惧最好的方式。然而……”

　　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不一定。

　　他恐惧的……就是结果……是“被苍彻底拒绝”那个特定结果。哪怕他不会认为苍拒绝他就是对他本人的全盘否定，但在他意识到他对苍确实抱有不一样的真切感情之后……他害怕被拒绝，因为那意味着某种“可能性”的彻底消弭……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不符期待”“不如我意”……更深切，也更隐秘。

　　活了这么多年了，朱武一直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包括生死。但只有真到了那一刻才醒悟：未必。

　　此时他也只能说，“……我不敢多想。谢谢你，苍……”回想起来，他实在选了个很莽的开局方式……如果第一步苍就拒绝了的话……

　　朱武突然觉得房间里有点冷，他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苍在被子里握紧他的手，低声说，“谢谢你的勇气，朱武……人都有各自的恐惧。我曾经的恐惧，是关于失控，无法预期将来会发生什么。”他笑了笑，“你大概猜到了我的天赋，那么，或许也能理解一点这种天赋带来的……盲点？”

　　朱武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当然，我……可以想象。”尤其，如果苍并不执着于从这世间得到什么的话，那很多规则与套路，完全是多余之物了。他轻轻补了一句，“即使你选择远离尘嚣，根本不与世人接触，我也能理解。”

　　在他们现在的关系里，明显是他想从苍身上得到的更多，也实际得到了更多。朱武有点好笑地想，苍不图他什么，他反而不知道除了他自己还能给什么：即使他现在想签股权转让书之类，苍都不会签字……

　　只从身心层面而言，如果苍凭自身就能体会到平时无时无刻的轻安喜悦，高潮时足以消融一切的至乐，他不觉得这世间林林种种的刺激享受还能有什么吸引力……毕竟理不理解是次要的，凡事就怕对比……换了他也不会觉得其他享受有什么意思！

　　实际上，有过那些体验之后现在他对外界的一切乱七八糟的刺激都不感兴趣，别说主动变心，九牛二虎之力都不足以拉他走好吗……说个冷笑话，朱武觉得自己都能重新理解一次《西游记》了！

　　苍靠着他阖上眼睛，紧紧相依的温暖躯体松弛而平静，“确实……我们如今能在一起，有太多巧合了……远非一句幸运能解释。我……很意外，也很开心。”

　　如果苍一开始就不回应他自己的这种天赋，他大概率会顺着儿时的梦想一路读博，最终成为一位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在某个远离城市的天文台里平淡度过余生……他的人生很难与朱武有交集。

　　然而，如果他因为这种天赋而以传统中的先知或星官自居，认为必然要履行某种独一无二的“天命”，那他选择修行后迟早会彻底出世……说不定就在疫情时期？那段时间发生的许多事是给了他很多的感悟。当前来说……他很难如同历史上那些与他有类似天赋的先行者走最正统的那条路……1683年之后，钦天监形同虚设，那条路已然断绝了……或许，如果继续走下去就和异国的枫岫大同小异吧……至于是不是正式出家成为道士反而没那么重要。

　　总之，只要他“坚守”那个身份，就不会选择涉入一段“结局不明风险不定”的感情……何况情劫历来是修行大忌……那么，选了“修行第一”，他多半不会和朱武在一起……

　　某种意义上，现在这种奇葩情况……相当于抛出一枚硬币，落地得了只桃子……不需要思考正反面图案，因为已经跳出原有剧情了。

　　“很开心吗？你这样说，我真欢喜。”朱武一点一点地吻着苍的头发，“我记得……你大学时……头发是不是比现在还长点？”

　　“嗯，后来留长过，一度可以用簪子盘起来。去年冬至之后剪了。”

　　“啊，为什么？我觉得你长发肯定好看。”朱武兴致勃勃地想，实际上他一直觉得以苍的气质特别适合穿东大的古装——尤其是汉唐的那种高髻华服广袖深衣，动静之间逶迤超逸挥洒自如，不知会有多美——可那种飘逸华丽的服饰没有头饰就不搭了，长发必须更合适。

　　“……将来再告诉你吧。”

　　“咦？这样，我更好奇了啊哈哈哈——”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相信我，会有更好的时机的。”

　　“好吧，那……我们说说今天腊八，晚上大家吃什么呢？除了喝粥？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都可以。”苍舒服地闭着眼睛，“腊八粥酒店早晨肯定有——一般也是早晨喝。午饭之后，你想去看看冰雪大世界吗？一下午差不多。”

　　“对哦，现在黑得早，多半还能赶上点夜景。”朱武一把从茶几上捞过手机，“让我查查看都有些什么好玩的项目。”

　　“嗯……那边以前是太阳岛公园……年年都有冰雕展出的……夜景是更美。”

　　“冰雕……这个我可有太多想法了。”朱武兴致更高了，毕竟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盛产冰雕！他自己也会雕的！

　　“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耳边听着朱武的声音，苍反而觉得有些困了。

　　灯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苍想……有些事情他现在直接说出来，朱武很难体会……就留待时间慢慢发酵吧。

　　朱武迟早会明白的……即使怎么过都是一生，见与不见都是如此……并不代表这段感情不重要。爱是相互给与互相成就，朱武……一样给了他很多……前所未有的多。

　　得与失，从来不是表面所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从来不是它表面的意思。

　　——是对于整体来说更有利的层面。

　　这个“不可能”时间线的我们，已经是所有时间线里最幸运的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