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日志六 [2024.01.07] ...
-
2024.01.07 9:30 PM
万里之外。
不到十平米的单人间,除了单人床与桌椅只有一只空荡荡的双门立柜。
莲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极目往外看去。
星空之下,一片寂然,不见行人车辆。夜色沉沉如海,海面零星余光是镇上的新升级的路灯。
大学毕业不久,他受具足戒,正式剃度出家。在师尊八年前圆寂后,先去了庐山静修一年,一路行游挂单交城蓝田等地,最终应邀来此常驻。
来时路历历,仿佛犹在昨日,弹指便是五年余。
难怪人皆感叹,世间万物,惟时光最经不起消磨。
他拨开插销,窗户一推开,夜间微凉新鲜空气刹那涌入,神思一轻。
这个村子相对远离城镇,紧挨着森林公园,人口不多,光污染很轻。夏日夜晚常常可见明亮银河横天而过,如今冬季,仔细打量,露出的半面夜空中依然可见星光闪烁,连成一线亮度相仿的三颗星尤其好认:那是猎户座的腰带,也是白虎七宿中的参宿。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记得与苍相识,是在零九年年初。转瞬之间十五年,恰好是他人生里程的一半。说来,他们也有好几年不曾如此长谈过了。寺中早课四点开始,晚课七点结束,处理完杂务,晚间他常以静坐代替睡眠,有时手机一周才开机一次。
莲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这是阿来五年前直接网购送来的旗舰机,性能稳定,续航极久,一个月充一次电足够。不知几分钟过去,界面依然亮着,那个熟悉的天空头像还在线。旻空湛然,流云舒卷。
他闭上眼睛。他们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不受时间限制地聊天了……大学时寻常的彻夜长谈,想来恍如隔世。
“去年底我收到了元华从利马寄来的贺卡,是彩虹下的马丘比丘……嗯,元华就是弦知音,有次我们一起去听过他的古筝演奏。”
“记得。你说他家以前也是闵中的。多年不见了。他去了秘鲁工作?哦,他是西语系的。”
“是,他毕业后去了南方电网。去年外派到秘鲁。”
“……真是奇妙。”
“?好友?”
“我去年年末也收到了来自库斯科古城的明信片,是仙迹寄的。他23年疫情之后外派……中土集团,前身是铁道部援外办公室。”
“仙迹……我记得他后来入了正一,火居道士吗?”剑子这份世俗工作……有够远的,他和元华说不定还有意外重逢的机会。
当前有明确师承的两大道门派别,全真派需出家素食住观终身不婚,传戒后获净戒牒;正一派分驻观和散居,后者可不婚娶不驻观,日常自主修行,授箓后同样获箓牒。他听人说过,遇仙迹,剑子在毕业之前就正式入了正一派,只不确定是哪种。
苍嗯了一声,“他家这支数代都是正一的火居道士。”火居是散居道士习惯说法,其实更形象点。地理系天生对旅行颇有热情,他在国内旅行时和剑子同行过几次——性格外向口舌便给的剑子实在是很好的旅行搭档——而库斯科古城是他们当年对着地图畅想过的几个传奇目的地之一。
“我给他回了一张明孝陵的雪里红梅,一张玄武湖的夏日荷花。邮局说到利马需要半个月,库斯科说不定还得加几天,估计现在还在路上。”
“哈,好友……”莲华翻开桌面的口袋笔记本,页面夹着半朵小小的腊梅,金灿灿的,是他前几天从地上拾的。如今寺内的腊梅正陆续盛开,香得宜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好……周末吧,寄梅花给你。现在有鲜切腊梅了,在家可以开半个月。”
“好友啊……”莲华眉眼带笑,他忍不住摇摇头,“你还是如此。那,我很期待。”
一点淡而清的香气不经意地在指尖漾开,一刹那记忆倒流,往事重来。他想起那时和苍和阿来善法一起看过的腊梅,校园里高大的梧桐树,帝都白茫茫的大雪……
世事浮云,青空依旧,是耶非耶?我心依旧。
他轻声开口,像一滴墨滴进水中,散开圈圈涟漪,“苍,有次我们谈到共时性,Synchronicity,你说……按定义,因果性与共时性不可能并存。”
“是。”
“之后我查过些资料,对于荣格关于曼陀罗原型的那一部分治疗案例尤其有兴趣……不过,想再听听你对共时性的看法。我记得你读研时对这个方向颇有兴趣。”
“是,我一度想把它作为硕士论文的选题,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认知心理学的方向。”苍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共时性(Synchronicity)这个词是荣格特意造的,为了区别于同步性(Synchrony)。这个概念主要受到了道教内丹经典《太乙金华宗旨》的影响,这本书在1930年前后被D国汉学家卫礼贤翻成《金花的秘密》。共时性这个词最早提出也在1930年,不过那时尚未形成理论框架。
荣格更注重集体潜意识与原型,侧重梦境与神秘体验;与弗洛伊德的利比多即□□驱动一切行为的理论存在重大分歧……同时,他沉迷于研究各地古老文献,试图重建炼金术,因此一度也接触到了《易经》——他将此作为占卜的依据。简言之,那时的东方思想正好提供给了他一个超越西方主客二元对立、心物分离的宇宙观。他意识到,内在心理与外在现实并非截然分开,而可能源自一个共同的、未知的底层秩序。他后来称之为太一世界,即Unus Mundus。‘共时性’是这个深层统一性在现象世界的偶然显露。”
“偶然显露?”
“是的,可以想象成一张巨大的画被黑暗所笼罩,偶尔被光照见的地方就是共时性显露之处——永远是整体的一部分。”
“我看到的文献中称,物理学家泡利在理论完善的这个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这点令人意外。”
对话中的苍笑了,“是,我第一次知道也很惊讶。一开始,泡利是患者,在苏黎世接受治疗,荣格在两年内分析了他超过四百个梦境,有好几本书都与此有关。共时性这套理论的最终完善花了二十多年,最终的决定性论文在1952年发表。荣格专门在论文序言中明确肯定了泡利对此体系的贡献。
回到我们讨论的关键,我个人的看法,共时性的本质是时间不存在,更谈不上存在方向性。因果性的存在以时间有方向为前提,时间顺序不成立即意味着因果关系不成立;但如果一切同时发生,那么就谈不上某是某的因,或者某是某的果。”
“前提互斥。”
“是。荣格在很多时候,是以他的患者在现实中出现了与梦境相对应的象征物来证明共时性的。”
“那,好友你呢?”
“想象我们在切蛋糕。无论怎么切,断面都会显示出一致性。对应的现实在第一层,潜意识或许在第二第三层。切不切,影响的是观察角度,不影响蛋糕本身。”
“我大致明白了……这与佛门对时间的看法确有不同。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时,重点从不在于时间本身,重点在于破除对‘心念’的执着。”
“时间建于‘缘起’之上?”
“是,缘起法中的‘假名安立’。”莲华顿了顿,补充道,“……我也理解泡利为什么会对荣格的这套理论有相当的影响了。”
“嗯,大统一场理论GUT和万物理论TOE都是物理学家们试图‘统一’物理规律的尝试。说得更细一点,弦理论和M理论、圈量子理论等等,实际上在向同一个方向努力。只是某种意义上,众多理论各执一词,也造就了盲人摸象的效果。”
19世纪中叶,麦克斯韦方程统一了电与磁,20世纪30年代,爱因斯坦正式提出了统一场论,试图用一个单一的场方程同时描述引力场和电磁场,但并未成功。60到70年代,温伯格格拉肖萨拉姆的理论统一了电磁力与弱核力并获实验证实,然而引力始终是个难题……
苍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略略拉开窗帘一角。室内不冷,他没开空调,今年冬天小区里树荫剩不少,稀疏枝叶缝隙中对面的住宅楼灯光点点,平淡而温馨,犹如星光。
他无声而叹。宏观与微观,宇宙与粒子,至大与至小。讨论哲学是一回事,但物理学……
爱因斯坦的统一场理论未竟全功,不仅是受数学发展尤其几何学的限制,也因为试图在纯粹的非量子框架内实现统一。然而描述微观世界的量子力学不容否认,后来的所有统一努力都必须在量子场论的框架下进行。如何将引力量子化,至今仍是最大难题。
“苍……”
“好友,你知道大学时我是比较认同量子理论的,尤其是观察者效应。”苍走回躺椅前理了理靠枕重新坐下,他眼帘微阖,“我曾以为,这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预言者不能预测自身。”
“嗯?我也认为如此。”
“实际上,可能刚刚好相反:我不会看到完全与我无关的未来。而当我‘看到’,本身即是一种参与。”
闭眼聆听的莲华惊讶地睁开眼睛,“你是说?”
“……还记得大一我们推导的命运模型吗?”
“当然。记得我们为应该构筑泛函数还是函数还争论过。”
“不管是什么,按我们的模型,改变输入项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是。”
“其实,结果可能与输入项完全无关。但,又不等同于宿命论。荣格的这套理论……很多时候与我的个人体验比较符合……”
“怎么说?”
“在我看到所谓未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只是看到了某个片段……就像一幅画被照亮的某个角落。但我个人无法决定,在什么时间看到什么。它与直觉截然不同,直觉通常会在身体层面以感受直接表达出来。预知……很多时候意象是模糊的,近乎于隐喻。可能只有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意识到之前的预示是什么。而既然能看到,实际就意味着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而且必然会发生?”
“换句话说,是已然发生。一切都已发生。那张画早已画完了,只是在我们看来,还未全然展开。”
“就像2019年你在圣堡的那次?”还有,2020年的鄂州疫情?苍的母亲之后是被卷入了……
“是……之前意象里,我看到的是那个广场,因此我以为……我去那里是为了悼念某个,某些逝者。其实重要的不是具体理由,是我想去,头脑才找了理由。我并不确定我为什么想去。直到事情发生。”他是想过可能遇到朱武,但……一起奋力解除地铁恐怖袭击这种事,完全不在预期之内。
“…………”
“我试图复盘过,如果选择不去,又怎么样?然后我意识到,本来就存在另一种‘我没在现场’的可能性。一枚硬币,被抛出时一定有一面向上,不等于另一面不存在。”苍想了想还是说了下去,“但……我知道无论重新选多少次,我都会去。但另一种可能性,还是始终存在。”
“嗯……业力牵引吗?”莲华无声叹息,业力流转中,并不存在所谓“自由选择”,但他没想到……
“我曾经如此认为。”所以那时事件结束之后,他没有和朱武交换联络方式,之后也未曾联系。即使他们已经算得上生死之交。
对苍而言,他的感情首先是他自己的事,如何应对感情更是如此。他那时认为,不确定的变数,那就不要开始。
“?但如今……?”
“莲华,什么是业力呢?按释教说法,娑婆世间,什么又不是业力?”
“苍……”
“那时,我爸在电话里对我说,你自责不安,是因为觉得你告诉了你妈,新冠病毒很危险,是人工制造的病毒,她才会参加支援鄂州的医疗队吗?你难道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她就会心安理得的因为自己快六十了不去吗?”
“……”
“我明知道,我妈在医院,在急诊干了三十多年……不知见过多少惊险场面,几乎日日都在直面生死,必然有自己的判断,但我……”
“我明白……”比起自己,亲人经历危险反而是更煎熬。就像他自己感染时并不觉得有多痛苦,那几天反而是阿来在大洋彼岸紧张到夜不能寐。后来才知道,他和父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感染,然后一家人都不约而同地在网络上演着“安好无恙”,只是双胞胎之间的感应没法隐藏……唯一发现真相的阿来即使快气成河豚了也没一一拆穿……
“我妈三月底阳了之后回帝都治疗,我爸去照顾她,也阳了……可那时我走不开,实际上,即使我从新疆赶去只会被隔离,没法去照顾他们。”苍静静地闭着眼睛,即使现在,谈及那段时日依然会喉头发紧,“我妈……通话时一边咳一边说,你来不了可太好了!你好好呆着别乱跑……其他别想!”
他妈那时呼吸里都带了明显杂音了,还和他闲扯,/我们医生说生死有命,是实话实说……不是没信心,更不是想放弃……你记住。不要怕,不要悔!怕没用!悔也没用!人生这场就没幸存者!咳——记得管管老张!他好嗦!还怕黑!不睡觉盯着我!/
千里之外,他那时半夜拿着手机想笑,又想哭。笑是笑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最终只能忍着叹息说,/我知道了。你加油!好好休息!明天再聊!/
“苍……”
“我没事。都过去了。我妈……她进ICU还是同一家医院的药师看到后告诉我的,我爸没打算告诉我!幸好她就住了一个晚上……之后恢复得比我爸快多了,现在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那个凌晨我躺在床上想……能预知未来,意义何在?既然改变不了,既然要发生的终究会发生。甚至,我个人可能还是事件的参与推动者?”
其实那不是他第一次有类似的想法了……在儿时第一次看到同龄人死在眼前,在浏览少年时那些收到的来自远方的破碎记忆的时候,在和莲华长谈的某些时刻,在枫岫交流的瞬间,他都曾有过……
只是之前,他总会在动摇后告诉自己:世间人各有其天命,而预知者,先知又是特殊的。
直到那一次。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并不具备任何灵性天赋,生死一线时反而比他看得更透彻。
“然后我想,那就承认无意义,承认就是无能为力,又如何?人生本来无意义,我就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而我决心选择修行,难道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殊意义?因为我能因此得到更多?不是的。认为没意义,我就不做了吗?不,我一样会尽力去做!”
那一瞬间,心念震动,一通百通。也到那时,苍才突然明白,“悟后起修”的说法何来。
“所以……你是因此闭长关的。”
“是。好友知道的,我自幼有道门中金刚功长寿功的底子。21年从最基础的呼吸入手,进展颇快。前前后后大约一年半,最关键的三个月等于是‘百日筑基’。虽然我未入宗派也不能算道士,一路独自修行,但……立身之基还是受惠于道门。”
“这个时代,不同宗教不同信仰诸多法门流出,良莠不齐瑕瑜互见,就结果而言,确实可以彼此映证,只某些境界上的划分难有定论……”莲华沉吟,“我知你我都到过那个点,于我而言,气脉转化是在那之前就开始,但……”
“初禅喜,二禅乐,三禅离喜妙乐。这是释教的划分,当然禅定的境界不能完全等同于解脱境界……不过我感觉,是比道门普遍划分得更精细。”苍微一停顿,“不同修行法门,入手角度不同,进度不同,不好直接比较。”
莲华轻叹,苍和他提过一些往事,他后来仔细查找过,金刚功长寿功是有公开传授的版本,但苍幼时所学或许更深入?
从功法而言,三十年前开始对大众公开传授,后在武陵山羽化的张道长那一脉属于全真龙门派。但苍不曾出家受戒,因此并非登记在册的道士。他当年曾一度以为苍决定不再继续读博后会前往黄中宫,从此出家修道不履红尘……但苍选了和仙迹类似的一条路,甚至,是更窄更险峻的一条路……或许,同样也是时代所趋?
“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玩的WOW?”
“自然。”莲华语声和缓,徐徐道来,“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个游戏世界一切都是虚拟的,建的角色是虚拟的,物品是虚拟的,参与的任务是设定好的程序……从这个角度看,确实。很近似轮回的机制。为了参与游戏,在游戏内需要扮演不同角色,但真正的‘我’始终在游戏之外。”
“到过那一点的我们,好吧,是任何角色……都明白‘世界是幻相’并非修辞,但既然游戏在继续,明白了这点的我们还是得继续扮演,继续玩下去。直到可以选择自由登出的那一刻。”
“…………”
“莲华?”
“会这么说,苍,代表你能看到那个选项了。”
“……是。”
“随时?”
“尚未。”
莲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应该说恭喜的……好友,你有时实在过于低调了。”
“?”
“无事……只是,我更明白了‘红尘炼心’的重要性。”他缓缓抬手,雪白僧袍的衣角擦过不染纤尘的桌面,仿佛同时扫去了此刻突然涌起的情绪。
“认为红尘易迷难出,才有‘红尘炼心’一说。其实只是一念。但我发觉,若没有下定决心,那层次混淆可能在任何一处发生——所有以境界以意义为目的修行都可能成为对自我的包装与放纵,反复在游戏内刷新不同角色。”比如先知。
“发心第一吗?确实。这也回到了根本。”
“出家修行……历史上这条路走的人更多,有所成就的人更多,被标注了更高的优先级……几乎是必然。因为大众乃至修行者群体本身都会更习惯以种种外境,种种成就来评判评价。莲华,我是曾考虑过正式拜师,出家修道,但又明白……可以选,也可以不选。”
“其实,从来与外境无关。”
莲华喃喃低语。他一直明白的,不是吗?
与出家在家,与身在何处,与扮演什么角色等……都无关系。游戏之内,皆是设定。
“当初读《百字碑》,读到‘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这几句,感受有些复杂,近来才理清楚那时的感受。”
“怎么说?”
“谁求长生?求来何用?长驻游戏不再刷新?是,不是不可以。但,那是真正想要的吗?”
“咳,这和努力修行求下次投个好胎,殊途不同归,但……”
“只能说,各有各所求的故事了。”
莲华微微摇头,不得不叹:是在为他人叹息,何尝不是在叹息自己?
“本来无一物啊……”
不是‘我’醒了,是‘我’本来就醒着。
更进一步,醒来的,也不是某个个体的人。
从来不是。
“莲华……”
“我明白……分离只是幻相。”
“今年年后,大概三月,我想来一趟鹏城观光,好友愿接待吗?”
“当然……”他看着指尖的佛珠,唇角一点淡然笑意漾开,“说来,你我是许久未见了。”
既在其中,何不尽心?
来都来了。
* * *
青丝未成雪,沧海欲成尘。
这一生,乃至任何一生都不是答案,更不是目的。
是过程。
——日志六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