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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日志四 [2020.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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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7,6:15 AM
晨曦已至,千丝万缕一并从树顶倾泻而下,宛如展开了一匹纯金织成的纱丽。
紫发的男子快步向树木丰茂的入口走来,他看着不过二十许,修剪整齐的头发垂到肩膀但没带头巾,穿着灰紫色的亚麻库尔塔,外搭了一件浅色立领外套,步履轻盈。
林外六七位穿着白色蓝色褐色长袍的青年男性纷纷弯腰行礼,领头的青年长发包在头巾里,他语声热切而谦卑,“阁下……您果然来了。”
师尹含笑点头,“各位修行勤勉,实在令人喜悦……我现在可以去觐见神司吗?”
“当然,神司自昨晚起,一直在东侧泉池前冥想。”青年低声说,“……他已经告知我等,命我等前来迎接。”
师尹心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面上神色分毫不动,“嗯,我确实有事需要向神司请教。各位不必陪同,自行完成今日修行即可。”
众人齐声应答,各自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师尹将视线转向面前看来相当原生态的树林。阳光下,略显泥泞的小径隐约可见。
四亓地域广大,人口众多,但几乎所有的净修林都依水而建,尤其是圣河。哈里德瓦尔意为“通往神域的大门”,这是圣河离开山区进入平原的第一个圣地,也是所有朝圣者和修行者的重要起点。自古以来,河畔就遍布古老的隐居地与修行所。
更重要的是,这里交通便利,离首都只需要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依照他们的传统,任何遵循正法的慈光和天城男性都可以选择一处净修林修行,只要他们不冒犯先来的修行者——这条按部就班的人生道路可以被看做是一个社会性制度性的角色转变,通过渐进的修行实现个人解脱,核心是“个人修行”——大部分人会在结婚生子,父母过世,已经基本完成社会责任之后才开始。
依慈光的传统,男性成年后就可以直接选择成为净修林中的林栖者,大概这种生活会持续三五年——很少有人能在青年时就完全摒弃世俗欲望,坚持到底。
但先知(Rishi)例外,这也是很多时候他们被称为“仙人”或“见者”的缘故——天生犹如一座天生的、永不熄灭的灯塔,核心使命是接收并传达神圣的智慧,因此通常不会进入世俗生活。
传说中著名的“七仙人”被认为是宇宙秩序的维护者,是吠陀 hymns 的“听闻者”。光明是其本质,自身就是真理的源头或管道。
师尹觉得,枫岫当年在东大为自己取的“神司”这个称呼也很合适……实际上,他也更习惯用这个称呼来特指。
在四亓的制度中,慈光对应的原本就是祭司,因此他们有众多的修行者、苦行者、瑜伽士,现在在全世界还有很多的古鲁……然而,先知是极其罕见的……在他们这一代中,他承认的只有枫岫。
当然,这绝非他个人的选择,而是上一代诸多导师和祭司们的共识,到如今……也已经成为慈光众人的共识。只要有机会见到,就会明白。
眼睛或许会被蒙蔽,心却不会说谎。
作为宇宙真理与人间的中介,仙人……先知的权威来自神启或自身证悟,并不来自后天的学习。
依照传统,纯粹的修行者享受世俗供养(达纳),却不主动介入世俗……也正是因为不直接追求权力、不积累财富、不组建家庭,他们的意见才具有无可比拟的公信力和神圣性。中立与超脱,是其话语成为“真理”而非“意见”的前提。
更不用说,先知是真的可能看到未来的……即使只是未来的某些碎片……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师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小路。定制皮鞋在这种时候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他确实早就不习惯裸足行走了。
算了……大不了待会换一双。
说起来,他今天的做法同样也在遵循着古老的传统——当世俗社会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时,高位者会前往净修林寻求咨询或请求裁决,而先知的意见往往是决定性的。
鸟鸣声声中,漫长的小径终于走到了尽头。冬日日光之下,长发垂地,仅裹着白色单袍的修长背影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们三年以来第一次见面。上次是他从贝尔格莱德回来交接事务,被派往布拉格之前。
他以右手按住左肩,低头郑重行礼,“神司。打扰您了。”
“无衣……”
林间空地上,潺潺流水之畔,盘膝而坐的男人并未回头,也不曾睁开眼睛,“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流水和风带来了异国的请求,但你,为什么想介入他国的政局?”
“……”
“我能感觉到……那座塔确实因失去了平衡而岌岌可危,但我对它,没有净化和守护的义务。即使即日崩塌,那也是日不落应得的。”
“…………”
“哪位导师找到了你?你们和……那位首相交换了什么条件?”
师尹沉沉地叹了口气,实际上这五六年以来不止一位导师因为各种缘故找过他,他始终没有答应过,能以世俗手腕解决的,不必劳动先知……但这次不一样,机会也实在是太好了……
“神司,我等不敢交换什么条件……那位首相也只是提出了一个诚恳请求,不可能要求什么确定的结果……但伦敦塔意义重大,一旦真的崩塌,不仅影响B国的国运,带来的连锁反应难以估计……那毕竟是数百万人的大都市,一旦天灾人祸频发……终究还是无辜凡人受苦。”
他在灵性上天赋平平,最多直觉比普通人更强一点,但有些常识是可以学习的,与枫岫一起成长的经历也给了他独特的视角:世界从来不是只如表面所见,能量的影响微妙又无所不在,从结界的角度考虑,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关键点,伦敦塔和那些乌鸦的意义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高估……
大概,现在那位首相也已有点惶急到乱投医了吧……毕竟连他都能一眼从几张照片上看出那座塔以及塔上的乌鸦状态糟糕,与之气运相连的个体感受只会更清晰——即使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但一定能感觉出了严重问题。
日光之下,绿叶沙沙作响,树荫影子渐渐开始拉长。他沉默伫立,那坐着的挺拔人影同样一动不动,师尹却知道对方其实早在考虑了;否则,一开始就不会允许他进入林中,也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和那些莫名其妙吃了闭门羹的导师们一样——选择隐居的先知有权不见任何人。
师尹又叹了口气,他不能说自己多么理解枫岫的心情,但他是有一点点想法……
“那位苏纳克在年前通过第二导师找到我……他的家族之前也出过多位林栖者,因此他还能看到一点点……危机将至了……是的,他出生在那个国家,不再属于四亓慈光了,但他依然是我们的同胞,血脉的影响是割不断的……如果……那也未尝不是历史影响的另一种解答方式……世易时移,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永恒的。”
静默的人影缓缓站起来,长发赤足的男人走到他近前,微微低头,浅蓝双眼睁开,目光沉静,“我还记得……少年时你我皆十分不满那个‘皇冠上的明珠’说法,但我没想到……”
师尹默不作声,又行了一次礼,“未来之事我无从知晓,但从收集的公开情报上推断……苏纳克他在财政大臣职位上是有相当机会胜出的。B国的青年一代在上议院中还有人才,在内阁中则……”
同样重要的是,B国当前显然也没有能力足以净化维护伦敦塔的守护者了,现有的种种手段不过是堪堪维持……号称西洲神秘学与占星术大本营的“七环之城”在短短几十年中凋零至此,也大大超乎他的预料。
男人闭上双眼,仰头向天,明亮的光斑落在他面颊上,俊美得不似凡世之人,“我看到……黑色阴霾正在从地下升起四处蔓延,不远的将来……哭声笼罩,死亡降临。阴霾不只是影响了某个区域某个国家,而是……全世界。然而……我无法做出清晰的预言……”
“?怎么会?”师尹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神司您……连是什么也不确定吗?”
“你听到了吗,圣河已经在哭泣了……我只知道,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难道是……战争吗?可现在……难道是灯塔和东大?还是露西亚和NATO?”师尹咬紧牙关,如果真的是三战即将爆发,那……他所有做的筹划都没意义了!塔塌了就塌了吧!
枫岫叹息,“……不像,如果是战争,我看到的应该更直接……战争……无论哪种,血与火都更暴烈,与那种绵延不绝的阴霾不同……”他的直觉上,那种黑色阴霾更像是在暗示疫病,然而在现代社会……有什么疫病会强横到足以席卷全球呢?
他注视了师尹一会,目光悲悯而无奈,“如果我真的以先知身份给出正式的‘灾难将临恐有大疫’的预言,最大的可能是直接在上层造成恐慌……慈光和天城的权贵们或许第一时间想的是抛下民众逃往安全的地方避险,逃往医疗条件更好的海外……然而在我看到的意象中……国境之外未必比国境之内更安全,而且……如果不仅是富人,连政府高层都逃了……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会面临什么呢?听天由命自生自灭吗?”
“先知……枫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的,以我们的传统,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业力报应。人皆有其宿命。即使是死亡,未尝不是神的怜悯。低贱者化入泥土重入轮回,又是新生。”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是更糟吗?枫岫,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
“不,我不会离开这里避入深山的……”枫岫的发色原本就极浅,在强烈阳光之下近乎半透明了,他笑了起来,“师尹,我是自幼离群索居,在严密的保护中长大,可我本来也不需要亲眼看到才会知道啊……走遍南北阅历广泛的你,对于我们这个阶层为什么大多吃素,真的会不明白吗?难道你到现在还想着对我隐瞒吗?”
“——!”
“师尹,我等生来皆立于累累尸骨之上……慈光与天城合起来不过四亓总人口十分之一,却从制度上合法占有了七成以上的财富与土地……政治上,我们从未真正承认低种姓是我们的同胞,可在上天眼中,蝼蚁与蝼蚁……又能有多大区别?”
枫岫凝视着风中簌簌作响的树叶,他的声音清缓如脚下流水,“无数次冥想,除了看不到边际的血海,我耳边日夜回荡的……都是无辜者的呼救悲啼。那些痛苦无法轻易消弭……很多人是在昏昧中死于无知与愚昧,更多的人……却是惨死于所谓的‘进步与科学’……”
师尹低头沉默,他当然知道枫岫在说什么……确实,近几十年来四亓蓬勃发展的仿制药、化工基地、医疗科技园与相关人体产业链等等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在南部地区尤其,造成百人死伤的大型化工事故甚至发生过不止一次了。政府中,慈光与天城对此的默认与纵容态度,不过是因为,因为……
“但国情如此……我们能做的,确实有限。神司……您不必接受请求,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给出预言。”师尹顿了顿,他神色冷峻,“至少是个警示。即使有人会逃,也必然有人会留下来坚守职责的。毕竟这终究是我们的故土。”
枫岫看着他,“……你现在派驻在布拉格是吗?任期……明年一月结束?”
师尹一愣,“是。”他没想到枫岫对这种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六年前,他大学毕业后通过IFS考试进入了政府,在完成培训后凭借考核全优和俄语精通,作为随员前往塞尔维,开始了他的外交官生涯。
短短三年中他因表现出众而迅速擢升,以三等秘书的身份被派往波西米亚,如今即将期满了,而下一步最佳的职业路径,自然是作为二等秘书派驻B国。
“……那张塔的照片你带了吗?”
“哦,当然。”师尹迅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信封中洗好的一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有两张是航拍,还专门拍了几只乌鸦的近景。”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柔地从他手中取过了照片,师尹偏头看他,如今他们很少有机会见面了:成年至今,时光仿佛在枫岫身上静止了,容貌几乎无甚变化,只是气质更凌然,头发也更长了些,而且依然比他略高一线。
这种天气,他只穿了一件朴素至极的单袍,甚至以麻绳而不是圣线为腰带,赤足站在泥地上。
“你……不会冷吗?”
正看着照片的人一怔,他眼睫低垂,“不冷。习惯了。”
“……抱歉,是我失礼了。”师尹苦笑,他今天大概是有点震惊过度,才会忘了枫岫早就是几乎寒暑不侵了。
“……”枫岫的目光突然停在某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是张正面近景,拍到了不少献花。一地各色花束中,有只看着普通的白色小花圈被郑重地放在了最中央。
“嗯,这张照片怎么了?”
“……你和当年东大的那些同学,有联系吗?”
“有,前几天还和素还真发过新年祝福。嗯,他是隔壁学校的,有几门课和我一起上。相当热心也很好相处的一个人。”
“嗯,我有印象。当年碰见过一两次。他喜欢穿浅色,脸有点圆,人际关系很好。”枫岫说着说着,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他眉间微蹙,看上去仿佛有些困惑。
师尹有些莫名,他从口袋里拿出安卓手机,开机,“这几年我们是礼貌性地互发祝福,并没说过什么实质内容……哦?”
他看到小绿泡上最新跳出来的几条讯息,“素还真今天刚把……天波浩渺的名片推给了我?说是对方要求的?”
饶是以师尹的脑子也卡住了一秒,这位是谁……?他们认识吗?素还真都不解释的?
枫岫笑起来,神情有一瞬间的轻快,“嗯,时机刚好。”毕竟他不用任何电子设备包括手机的,想跨国找他实属不易……
他对旁边难得一脸纯懵的人活泼地眨眨眼睛,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的少年时代,“无衣,你还记得我们在东大时,三月早晨的那次启灵吗?”
“——!!可我以为……”
“是的,我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碰过面,但我们一直知道彼此。你不也打听到,对方是在物院和数院的那栋楼吗?”
师尹扶额,“别说了……我从没有想过,会有‘先知’选那种专业。你那时愿意继续读大学我都很惊讶了……” 世俗学历对他们没什么意义,而过所谓的集体生活,不得不与人频繁接触才是种巨大的负担。
以数学系人数之少,对方大概率是物理系的。但,为什么会有“先知”选择学物理啊?!学音乐文学哲学语言哪怕是管理,不是更合适吗?不管是未卜先知还是沟通万物,难道那位觉得自己的天赋很符合当前的物理规律吗……符合哪条了!
只能说,不愧是东大!不管是国家还是个体,永远都能精准地卡住他的理解盲点!
他低头迅速把对方加上,好友申请几乎是秒过——也对,东大的标准时间和他们差两个半小时,现在那边正好是上午八九点。
枫岫笑眯眯地向他伸手,几点金色阳光落在掌心,“无衣……”
师尹叹了口气,把手机递了过去,有种熟悉的头疼预感,“……需要我回避吗?”
“不,不需要。”枫岫语声一顿,他狡黠一笑又补了一句,“但……要为我们保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