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九日（九） 灯火辉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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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8 07:40 PM
冰晶雪莹，华灯灿灿。
120米高的雪花摩天轮，高度堪比40层摩天大楼。远看有多壮观，近看就有多精致。
与许多小型摩天轮不同，它一共有48个站式轿厢，满额都是10人：24个豪华内饰轿厢，其中6个还是透明玻璃底部；另外24个主题轿厢，分别是商务主题、亲子主题、爱情主题和KTV主题。
朱武抢到的两个名额是豪华轿厢，带玻璃底的。优点是可以近乎360度欣赏景色，体验感超棒，缺点嘛……转一圈的二十分钟可能会感觉相当漫长。
朱武有理由怀疑，有点恐高或者担心自己恐高的人都不会约这种。
说来，今天晚上摩天轮是他们最后一项行程了。晚餐两人最终是在冰雪美食城里吃了东北铁锅炖：之前看好的小火锅排队的人太多了。好在这家不错，吃得相当满意。
但下午游园的计划稍微出了点偏差——之前看到的冰兵马俑报道没错，但还没完工……真正对游人开放，得等到10号。
因此，当他们兜兜转转向着主塔一路走到了亚洲同心区，看到的是热火朝天的冰雕大型施工场面。周围一圈有拉起护栏隔了隔，大概也是为了防止热情的游客过分热心，不知不觉就凑进去了。
一群工匠正在冰面上专心工作——有人手持油锯切割大块冰料，电锯在寒风中轰鸣不止；有人单膝跪地，用不同规格的冰铲在修整着冰块形状；有人拿着寸许的小刀处理铠甲鳞片的纹路；还有不是一个人在各处冰块缝隙间浇水——水瞬间冻结，把两块冰牢牢粘在一起。
将军俑的铠甲鳞片已经初具轮廓，跪射俑的发髻正在成型。旁边围着不少游客，正举着手机拍“兵马俑穿越到哈尔滨”的奇景。
“真辛苦……”苍轻声说。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冰面上，简易工具棚盖着半拉防水布，有些工具堆到了外面——冰镐、刨刃、叉子、直磨机等等，还有几双手套和几个水桶。不远处，脚手架搭建起来，工人们正在上面进行“洗墙”——用小工具清除冰雕上多余的冰溜子。
“是，雕刻大型冰雕其实是个需要多人配合的体力活，寒气很重的……穿多了又累赘。”朱武感叹，“尤其想做得精细，也费眼。”
他视力好得超标，个子又高，不需要离近就能看清楚那些正在雕刻的细节。看了几分钟，转头对苍说：“……真了不起啊，那么小的每片甲片上还有纹路！真是艺术品！”
苍默默观察一会，“我没正经刻过冰灯，以前看过冰雕的纪录片。冰的硬度会随温度变化，现在这个时间段——零下二十度左右——应该是雕刻的最佳窗口期。”
朱武想了想，“差不多。我雕的时候好像是这样。大概零下十五度到二十五度之间。再冷人容易冻伤。”
身边簇拥的游客不住感叹，大家兴致高昂地解锁各种拍拍拍模式，耳边回荡的基本都是“美呆了”“老漂亮了”“太厉害了”之类的感叹。
他想起苍今天在博物馆二楼长廊看到那些西洲经典油画复制品时说的话，/如果将权力分等级的话，定义‘什么是美’，实际是种高级的权力。长达四百多年的殖民时代，西洲几乎垄断了人类文明世界对于‘美’的主流定义。直到如今，影响犹在。/
很敏锐……但，苍还是把人类想得太好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东大不仅是人类古文明的仅存奇葩，当今也算是当之无愧的人类之光。
也幸好如此……不然他可能没法一直维持住对人类的基本信心……
朱武有点散漫地想。阳光之下，他的视线落向了遥远的天际线。
在B国近十年，他看到的更多……或许是太多了……私人博物馆的馆藏里，有很多不适合展示给任何时代的公众——更准确说，不适合展示给任何有良知的人类用来“欣赏品鉴”的东西。
殖民主义的精髓并不在于权力的分配，而在于毁灭与掠夺——把土著传统文化当中所有美好的部分尽情毁灭，掠夺历代积累的财富，榨取所有资源——活人死人都可以是资源——再选取些古奇特异的东西当作战利品装饰品带回本国炫耀，同时做一些大肆宣传的善事，来维持道德上的平衡感。
“死者是沉默的”，“胜利者不受谴责”。
即使如此，十五到十九世纪的旧大陆殖民者，其中的绝大部分人还是当得起被骂一句“道德败坏”——起码还残留了一点点道德。
而当新教从教会手里夺取了释经权，冲向了所谓“新大陆”之后，那里需要讨论的就不再是道德，而是拟人标准了。
他那时回得有点尖锐，/定义美，规范社会，垄断解释权，本来就是统治者的权力，然而这种权力是需要残酷争夺的……即使是在统治阶级的内部。所谓‘优雅的杀戮’，不过是记录者的粉饰。/
聆听的苍完全没被他的跳跃性干扰，/所以？/
/美从来是被定义的。没有纯粹的艺术……可惜了小罗斯福……灯塔有点配不上他。他的历史地位真被大大低估了。/
/列宁的历史地位……同样被大大低估了。/
是啊，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生前事身后名，即使当事人不在意，后来者也难以不在意。
朱武的视线落回到那些精美逼真的冰雕人像上——始皇帝陪葬坑的兵马俑，在没有被考古发掘之前，谁能想到秦代有这么精湛的写实造像技艺呢？不要说碾压同时代，即使到今天，这种造型水准不也比太多‘现代艺术品’好得多吗？
但，在超过2000年的时间里，这些秦俑默默无闻，如同从不存在。大概在东大传统史官，好吧，在有资格记录历史的那群人眼中，这些……不重要。
苍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绪，“……之前在网络上对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两句，有个很热闹的讨论。”
“始皇帝玉玺上的这八个字？什么讨论？”朱武笑起来，对着兵马俑讨论这个可太应景了。
“简单说，是历史上有哪八个字能够与它相匹敌。提问者打了个形象比喻，说如果‘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刻在纪念币正面，那么背面该刻什么？”
“嗯？这角度有点意思。”
“网友投票中，得票最高的两句也出自同一时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朱武喔了一声，他点点头，“简直……完美。”哪怕他没读全过《陈涉世家》，这两句也是如雷贯耳。
他看了一眼苍，笑得笃定，“但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这句。”
苍也笑了笑，“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朱武咳了一声，“这个吧……是很合适。”就是，听得他有点头皮发麻。
“你呢？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
“好问题。”朱武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立正站直，正色道，“我想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苍郑重颔首，“确实，这两句得票同样很高。”
“那是。”朱武感喟，“对□□的历史地位，再高也不是高估。”
哪怕稍微了解一点今天的东大国情，都能理解为什么。真要仔细翻看六七十年来的历史，只会更感佩那位伟人的先见之明是何等强悍。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朱武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觉得苍说的这两句也很适合作为这个讨论的答案，角度不同罢了。
至于他引用的这两句……
祖母当年对他说过，孟子那时的阐释，用的其实并非孔子的本意，但，反而是种升华了。
朱武突然觉得，他今天能站在这里，真是幸运。何止是光阴如电呢。总会有些东西贯穿了不同时代辗转流传，并不会因为时间消磨而真正褪色。
…………
时间滴滴答答过去，感觉上没等太久。
等排队排到了他们这个时段，核销码的时候，前后就他们这个透明底的轿厢没满员：除了他们俩之外，上了三个高中生，又分别上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独行客，最后上来的是个商务范的中年女性。
摩天轮缓缓升起。
苍看着地面上造型各异的冰雕冰灯渐渐远去——深沉夜色中，白天冰清玉洁剔透通明的冰雕，此刻被一盏盏内嵌的彩灯点燃，红绿蓝紫白橙……各色光芒如有实质在冰体里无声流淌，美得震撼人心。
朱武静静站在他身边，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相闻，看着同一个方向。
此时无声胜有声。
冰城的冰雪大世界每年冬至前后开园，2月底关闭。今年的第二十六届同样如此。
哪怕仅有两个多月的寿命，也足够了。
他们的视野随着摩天轮高度不断上升而越发开阔——更多更灿烂的灯光，更全面的角度，更宏大也更美丽的图景。
最初的几分钟，轿厢里几乎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到手机快门的声音。每个人的眼睛都舍不得从眼前这片夜景上移开。
快接近最高点的时候，不知是谁嘟哝了一句，“原来……站在高处看，这里是这个样子的啊。”
朱武对苍眨了眨眼睛，唇语，“看脚下。”
苍闻声低头，发现他们已然置身银河之中，脚下所踩的，是一片星光灿烂的幽暗虚空。他拿着手机，一时竟然忘了拍。
冰雪大世界，不仅仅是季节和技巧造就的人间奇迹。生命长短诚然重要，然而烟花燃起时，再深邃的夜空也会为之炫然。
顶点一过，轿厢开始缓缓下降了。这时才有人试着开始说话走动，换个位置去欣赏不同角度的风景。
苍往侧面走了几步，朱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从高处俯瞰，不同色彩的轮廓灯勾出几多图案，地上流光闪闪，皎然如天上银河，又比银河更缤纷。
“……我好高兴，我们在这里。”朱武微微低头，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我一直很感叹，冰灯怎么会这么美……”
“全反射。”苍凝视着窗外轻声说，“冰的折射率比空气大，光在里面跑，遇不到边界就出不去的——所以，冰灯就像自身在发光一样。”
朱武哑然失笑。这是真·硬核浪漫。
轿厢的玻璃窗也在反光，像镜子一样映出两人亲密的身影，犹如悬浮在夜空里。朱武的一只手臂越过苍的腰，扶在旁边的安全扶手上。
“要拍照吗？”
“好。你多拍几张。”虽然以现在轿厢内的照明，苍对于能拍出什么效果委实存疑。
但，那又怎么样呢？
朱武切到全景模式拍了几张动态照片，又切回到夜景来拍双人合影。
此时此地，朱武和苍的想法全然一致：有些时候，摄影技巧和器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而且我们想记录下来——这是属于我们的时光切片。
不记得两人换不同姿势拍了多少张，朱武才意味未尽地停了手。
此时此刻，他们距离地面已然很近了。眼看着摩天轮越降越低，一点点逼近了最初的起点。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大约心有灵犀，苍突然问，“众里寻他千百度——朱武，你在找什么吗？”
朱武笑起来，握住他的手，“我想找的，原来从来就没失去过。”只是，我一直没发现。
天上人间，星河流转。
那灯火辉煌处，早已分不开彼此的影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九日（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