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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九日(七)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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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8 01:05 PM
乐声悠扬,阳光清朗。
两人终于逛完了上面四层,现在正坐在一楼这间宽敞明亮的咖啡馆里,边喝茶边等上菜。茶是免费的大麦茶。炒得很香。
这家年轮印记咖啡馆和隔壁的时光印记餐厅实际是一家,分了两个门出入而已。
“买热饮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杯子上印的是年轮印记……”朱武吐槽,“这种一分为二法是老板命名的想法太多了吗?”
苍握着杯子,笑而不语。现在午餐最高峰时段已经过去了,并没坐满。他们选择这家咖啡馆而不是隔壁的大小圆桌正因为都偏爱这种有点老派的装修风格——银灰色墙面装饰线,大落地窗,木质做旧吊灯,原木色长条木桌配小花瓶,绿色小圆皮沙发椅——颇有些慵懒怀旧情调。
他们桌子的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小提琴特写装饰油画,竖着的木质琴身曲线优雅,色调略偏红,看着十分热烈。
咖啡馆门口有张包金边的小吧台桌,放着一架大喇叭的黑色留声机,看造型像是半个世纪前的——音乐就是那里飘出来的。
音乐播的是……《梁祝》。弦乐协奏曲。现在刚播了个开头,到“同窗三载”那里。
朱武侧耳聆听了一会,“这水准很不错啊……应该是国内名家的演绎?”
苍闭着眼睛听了一会,“这段回旋曲感觉轻快但没那么活泼,技术更稳,揉弦少一些……风格不太像现在主流版本,听着感觉像老一辈……盛中国的演绎?是播的CD的话,起码是二十年前的了。”
这段旋律相当有名,属于普罗大众耳熟能详的选段。小提琴的旋律优美轻快,生动地刻画了那段“促膝并肩两无猜”的美好时光。
朱武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你当年学琴的时候,弹过这个曲子吗?”
苍笑,“有。这首算是经典中的经典吧,难点主要不在于技巧。我小时候学了三四年,转学到省城时停了一年多,初中在这又学了三年。中考之前刚学完这首,当然只是独奏曲目。”他垂眼看桌面木纹,“……小提琴是种非常有歌唱性的乐器,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它太激烈了。当年练琴每天很少超过一个小时。后来去了帝都,其实可以找到更好的老师,但我觉得够了,就没再继续。”
朱武哦了一声,他不无遗憾地看着苍,“……我还想以后做你的钢伴呢!不过也没事,我弹给你听好了。你想听什么就告诉我。”
苍在桌面下碰了碰他的膝盖,“现在影响不大了,我们……流行曲目都可以试试。我那时没考级,不过央音的九级内容都学完了,技术上没什么问题。像《查尔达什》这种难度大概是六到七级,九级的国内乐曲我记得是《思乡曲》。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当年就勉强,现在估计拉不完。”
朱武眨了眨眼,“咦,所以你的意思不是高中以后没再拉琴,只是没有在专业上继续精进?那你现在有琴吗?”
“有,带去建康了。偶尔会拉一拉。琴是我高二暑假那年去粤省那边厂家买的,云雀Skylark。老师的推荐。现场试了好些,我最后挑了那把。”苍眼中笑意明显,他看了眼对面墙上的装饰画,“我的琴也是枫木背板,整体颜色更偏金棕,背板上有非常清晰立体的云纹。共鸣很棒,声音相当美。”
朱武兴奋地叩了叩桌面,“耶——太好了!你说得我好想听啊!”
苍,“我尽力。平时自娱自乐大概够了,不过,和专业级的演奏不能比。”
朱武,“嗨,不就是自娱自乐吗?”他拿起茶杯和苍的杯子碰了碰,“享受音乐,享受演奏,享受一起玩。重点是高兴!我也是业余爱好者啊,正好般配。哦,我还买了非洲鼓和果壳铃,玩起来挺带劲。”尤其是鼓,14寸鼓面的大个头,带去坪里砰砰砰地敲,广场舞绝配!
苍,“打击乐的感觉肯定不一样。我想过学古琴,不过还没开始。之前自学了陶笛,声音清亮,比埙容易吹。”他伸手比了比,“六孔的就比茶杯大点。出去散步有时带着。”
朱武眼睛快笑成月牙,“听你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两人聊着聊着,耳边的乐曲渐渐逼近了高潮部分,也就是最为人所熟知的那段“化蝶”。悠扬深情,百转千回的旋律在咖啡馆不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大家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独奏小提琴在乐队合奏富有层次感的衬托听起来更明亮,犹如黑夜里的一道清冽月光。
苍和朱武不再说话,静静感受着这一刻的美妙。
无论中西,大凡乐曲到了高潮部分,最为精彩,也就离落幕不远了。世间向来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易散,然而曲终不一定人散,更多时候,是新一页的开始。有起有落,有散有聚,有开始有结束才是常态。
说起来,他们今天的行程挺满,不过,饭不能不吃,而且还得吃饱。
随着一阵热腾腾的香气,两份十寸的酸菜披萨被端了上来,接着点的薯条和铁板鸡翅也上了,哦,还有一份白灼西兰花,一份番茄炒蛋。酸菜披萨是这家的特色品种,切片红肠上面撒的是细碎的东北酸菜。
朱武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一会。
“怎么说呢……面饼发得挺不错。”他把食物咽了下去才开口,“酸菜味很正,芝士很香,放在一起,就有种……既东北又意大利的感觉。”
苍也尝了一口,“挺有意思的饮食融合。”
“好吃吗?”朱武心想,应该就要一只酸菜披萨尝鲜的,另一只要夏威夷或者玛格丽特之类更保险。
苍轻轻点头,“好吃。”
“要不要再加一份海鲜意大利面?”
“我不用,你够不够?”
“够了够了。”朱武笑得灿烂,这里的鸡翅和薯条根本就是为他特意点的!
吃饱喝足,离开之前,他们最后参观的是这栋楼的大厅——包括了小宴会厅、中央装饰喷泉、过道、转门、立柱、旋转楼梯和门厅——是整栋建筑最豪华、最复杂又最金碧辉煌的部分——也是通往出口的必经之路。
有时候,身临其境,才显出语言的贫乏。再精彩的图片和视频也取代不了第一手的经验。
“确实壮观。”苍低声感叹。在他感觉中,甚至比他就去过一次的卢浮宫显得更崭新壮丽。
这里的人多,好在是散在各处站着,虽然令得地板上镶嵌的复杂图案看不全,但不至于堵得走不动道。原本设计能容纳上百人的大厅,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得大了。从壁龛到喷泉到柱廊到立像到彩色玻璃窗,到处都是摆姿势照相的人。
朱武进来就没说话,顺着人流一直走到门厅中央,又仰着头,慢慢沿着墙边转了一圈。
苍没打扰他,安静地走在旁边,也同样绕了一圈。
“这里——修得可真棒。当年的建筑师真有意思……连这些细节都做出来了。你看,这个穹顶的线脚,和那边的天井是互相呼应的。”朱武喃喃低语,他指着上方,“这种繁密的卷草纹,加上那边上贝壳形的装饰——典型的洛可可风格晚期手法,但是比例上稍微有点重……怎么说呢,不太轻盈?”
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洛可可?不是巴洛克吗?我觉得,这些造型很……用力?”
“嗯,你说得没错。但这还是洛可可。巴洛克更强调动态和戏剧性,弧线是强有力的,转折充满力量感。”朱武一边走一边说,“要看整体脉络。你看——这几个C形和S形的涡卷,完全是装饰性的,没有那种冲击力。”他顿了顿,“……我是不是有点啰嗦?”
“没。”苍眼神温柔,“我很乐意听。”
朱武美滋滋地想:好嘛,苍你再这么宠下去……我怕不是会左脚踩右脚起飞呢!
再往前走,就是直通二楼的那个旋转楼梯了。非常壮观的S型,大理石花纹美得令人屏息,各种卡角度举着手机拍照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从这个角度,大厅天花板中间那盏尺寸惊人的多层水晶吊灯从顶层穹顶垂下来,仿佛是巨大而繁复的花苞。每一颗水晶在无数光线里折射出更细碎的光点,绚烂如虹,美不胜收。
朱武站在楼梯上,仰头看了一会儿。他身边的几个游客也同时仰头去看同样方向。
苍走到他身边。
“这种设计手法,说来挺老套的,很多教堂和大博物馆也用,”朱武说,“借助光线,利用充足的垂直空间来制造仪式感——人站在这里,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然后产生一种……渺小感,但不全是压抑,是那种被保护着的渺小。潜意识里会觉得安全。”
“这算是建筑心理学?”
“算吧。”朱武笑了,他的视线落回苍身上,“不过我们那时叫‘空间体验分析’。听着奇妙,体验又非常现实。一切都有据可依。”
苍也笑起来,“听来与心理物理学的内容有点重合。按韦伯费希纳定律,心理感觉量与物理刺激量的对数成正比。应用到建筑,就是建筑尺寸的实际变化,与感受到的‘宏大感’之间存在对数关系。”
他举起手机,“在这给你拍几张?”
“行。”朱武往旁边让了让,挺胸摆了个姿势,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往上取景,争取把吊灯拍全。楼梯随意。别用手机的最大广角,畸变太严重了。”
“好。”苍说着往下走了几步,拉开距离,“你换几个姿势表情。我用不同模式多拍几张,到时候慢慢选。”
朱武抬手在头顶比了个心,“没问题。”
苍稳稳地握住手机,焦距对准:世界五光十色,人潮汹涌来去,而我眼中只有你。
…………
他们并肩踏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高大的雕花铁围栏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过街之前,朱武回头看了一眼,人来人往间,那座“东北卢浮宫”静静立在冬日的阳光里,背后高高钟楼的尖顶指向湛蓝的天空。与周围普通的建筑看似毫不相干,却又显得莫名和谐。
“你觉得这里怎样?收获如何?”他问。
苍想了想,“远超预期吧——顺便还满足了我少年时代的好奇心?建筑很有意思,版画展览这些也值得一看。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你觉得呢?”
朱武注视着那座建筑,说,“很好,好得出乎我的意料,很有活力,而且……我觉得它挺真诚的,就是那种——我知道这是模仿,我也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我就是想造个够气派的房子高兴高兴。”
苍点点头,搭住了他的肩膀,“衷心感谢讲解员的精彩讲解。”他觉得,朱武现在眼睛里装满了小星星。自带光波的那种。
两人对视一会,朱武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眼时间,“走吧。冰雪大世界预约的时段是两点后入场。”
“正合适,”苍说,“我们地铁加上步行,全程大概40到50分钟。打车20分钟左右。”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排队等客的空出租车。
“你算过了?”
“AI算法实时预测,和我自己的判断相近。”
朱武笑着摇摇头,伸手把他围巾捋了捋,掏出手机换成自拍模式,“来,我们再拍个合影大头照。”
狭小的手机屏幕上,背景遮得几乎看不到了,两个人头碰头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那种纯粹的快乐仿佛随时会满溢出来。
身后的高大建筑沐浴在光中,像个沉默而温柔的见证者,俯视着两张神采奕奕的年轻面孔。
这一日,还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