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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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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
清明。
我在锦城一家叫“斜风细雨”的酒楼喝酒。酒的名字叫“追思”。
每年这个时候,斜风细雨的老板娘都要开出几坛这种酒。喝的人总是很多。
其实酒并不好,味淡且涩。然而香醇的美酒是不适合这个节气的。天清地明的时节,总不免钩起人一丝伤怀,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旧事都随着这个时节的雨水纷沓而至。人们正好寻一面青底白字的酒帘,借一盏淡中带涩的“追思”,抒放无处排遣的愁绪。
薄雨潇潇。往日里嚣嚷的锦城被这绵密的雨丝一拢,象是被扼住了喉咙,透出些喑哑。虽然街市上依然是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惯常扰人的小贩吆喝却莫名失去了踪迹,不知是湮没在了渗透了空气的忧伤里,还是被雨雾幻化成了淅沥的声响。
我将视线从楼下街市转回。她刚走上楼来,站定在楼梯处,青袄白裙,手中握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色纸伞。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但鬓上已微染秋霜。也许是因为春寒,白净的面容略微泛青,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如意簪。一缕微凉的愁从她的眉心泻下,掠过黑白分明的眼眸,落至唇角。她缓步走向一张靠窗的桌子,步履从容娴雅,犹可窥想少时风姿。
她倚窗而坐,店小二送上来一壶“追思”。
她看起来正像这个时节应当出现的人。我看着她,脑中不自觉地猜测她的身世过往,一时忘记收回视线。在她饮到第三杯时,偶然抬头,捉住了我好奇的目光。我才觉出自己的失礼,脸倏然有些发烫,手足无措。
她站起身,朝我走来,与我相对而坐。我心虚而诧异地看着她走过来。
“你想听故事吗?”她问的时候,嘴角微微挑起,礼貌似的对我笑,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中堆积的却明明不是笑意。
是我的好奇流露得太明显?还是……她想找人说说话?一个人在这样凄冷的天气饮酒也着实苦闷,我点点头,也对她笑了笑。
她又是一笑,略略垂首,沉默了许久,才说:“我的名字是江锦思。”
我的名字是江锦思。
幼时,父亲在当朝为官,是京中颇有名望的人。
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父亲不嫌弃我是个女儿,那些男子当学的诗书义理,他都请了名声极好的先生来,一字不落地教给我。那时,家里的人都当我是凤凰是明珠是天底下最最紧要的东西,生怕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
但我这个唯一的孩子,却并不是我父亲最疼爱的人。他最疼的人是一个男孩。
男孩的名字叫沈凌。沈凌来我家的时候才五岁。那年,沈凌的母亲病逝,他父亲哀痛欲绝。我父亲说,沈凌自小便长得极像他母亲,他父亲每一见到他便会忆起往昔与妻子赌书泼茶红袖添香的日子,不能自已。我父亲与沈凌的父亲交情颇深,于是沈凌被送到我家暂住一些时日。
沈凌的父亲送他来那日,我顽皮躲在屏风后偷看,一个三十来岁的素衣男子拉着一个小小的男孩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原本轩朗的一张脸被泛滥的悲痛揉成一团,连眉眼口鼻都分辨不清了。尚不知生离死别的我在屏风后捂着嘴,笑到肚子疼。而我父亲看着沈凌不住叹息。
谁想,沈凌住进我家没几日,他父亲竟因哀伤过度,肠断而终。他家在京中没有亲戚,我父亲又是个把朋友情义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上百倍的人,沈凌便被父亲收养了。
父亲原以为在不足一月内连失至亲的沈凌会变得性情沉郁,还特地让母亲嘱咐我多与他游戏。出殡那几日,沈凌确实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过去。但并没几日就又喜乐如常了。我父亲觉得虽说这是好事,可毕竟是至亲父母,这样快便恢复如常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实在有些奇怪。若说他冷血,那几日他又哭得那样厉害,着实难懂。哪知问他时,他竟说:“百岁光阴如过客,人生在世孰能无死?逝者已逝,生者犹生,又何须太过悲痛。”当时我不懂什么,只知道从那时起,我父亲几乎将整颗心都放到了沈凌身上。
我生在深宅大院,又无兄弟姊妹,虽然父亲也为我找了不少玩意儿,但终是寂寞。沈凌一来,我真是高兴地得了什么似的。沈凌只比我大几天,偏也是顽皮的。他带着我爬上花园里最高的树,说是站得高看得远,爬上这树就能看到书里写的那些青山白水,平野大川。结果我们爬上去一看,我家养的花猫正躺在前厅的琉瓦上晒太阳。把照顾我俩的丫鬟可吓坏了,围着树团团转,后来是一个护院把我们从树上拎了下来。父亲狠狠地教训了我,然后罚我们抄书,沈凌却又领着我在书上画乌龟,一本《诗经》上尽是大大小小的黑乌龟。
听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会变得越来越相似,所以挚友相处越久越是默契,伉俪相处越久越是和睦。我与沈凌渐渐如同胞兄妹一般,习惯的动作,说话的神态,行动的风度,除了模样,没有不相像的。
我们年岁稍大些了,父亲有意招沈凌为婿,请走了所有来说亲的官媒。
那时的沈凌如他母亲一般清丽的面容又添上意气少年的狷介洒脱,宛如那江畔的青峰,在夕日残照下流露出宛转情致,却又被江舟唱晚的渔人不着痕迹地染上一抹不羁的性情。多年的相伴,我只要眨一眨眼睛就能让他明白我的心事,我对他也一样。见过我们的人都说我们是天生的绝配,闻琴解配的神仙眷属,天底下再不能找到比我与他更契合的人了。
在我的想法中,这门婚事根本不用思量,似乎是理所当然,我与沈凌天生就应该在一起直到白头。沈凌亦是如此认为。
他对我说,待他考取了功名就迎我过门。
以他的才学,区区一个功名岂在话下?我只等他考取了功名来迎我。
十七岁时,他是那年殿试的第二名。
就在我想,自己终于要被冠上“沈”这个姓氏时,我看到一个人随父亲和沈凌一起踏入我家大门。
那个人看起来比沈凌大几岁(后来我知道他比我和沈凌大四岁),一身与沈凌一样的绯色官袍,从朱红大门外从容地迈进来。彼时,我正亭亭立在前厅前迎着父亲和沈凌回来,但我却见到了他。那一瞬,似乎遍地的残菊都变幻成了繁盛的春花,漫天的枯叶都飞卷成嬉戏的彩蝶。他对我说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只听见朗然月色下汤汤江流奔涌不回的声音,我的心也裹挟其中一去不回了。
那时我才知道,从前我一直嗤笑的才子佳人墙头马上的戏码原来是真的,一见知君就真能让人断肠。何况,我与他不是遥遥相顾,他就站在离我不足十步的地方,对我拱手见礼。
“锦思?”沈凌唤我的名字,我才蓦地回过神来,仿佛做了一场颠倒的美梦。
“我女儿,锦思,不久要和沈凌成亲了。”我父亲拍着我对那人大笑道。
那人眸光微闪,旋即笑道:“原来是江大人的千金,在下杜琰。”停了停,又对我和沈凌拱手道:“贺喜二位了。”
杜琰。这次殿试的状元。
贺喜?杜琰的话猛地将我惊醒,我快成亲了!就像是刚明白过来一样,周遭霎时一片漆黑,我张皇地环顾四周,原本清晰无比的,杜琰修竹般挺拔的身姿逐渐变得模糊。
“锦思,不舒服吗?”沈凌靠近我,小声问道,我将视线移向沈凌,发现他倒映着我身影的眼中透出的不是担心,而是惊惧,但不过是眨眼工夫,那惊惧便了无踪迹了,再看时依然是那双看惯了的墨玉瞳眸。我以为我看错了,那时我怎么可能理解他的惊惧来源何处呢。
他们在堂上说着什么,杜琰爽朗的笑声不时落入我的耳中。
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与沈凌间没有爱这个东西存在,虽心有灵犀,却平淡如同窗下的野草,日日相对,早失却了相爱的机缘。爱是要像我见到杜琰那样,偶然的四目交接,都能让我嗅见馥郁的花香,从身到心都欢喜地不知所措。
可是,我就要嫁给沈凌了,原先的期待早已消失无踪。是我与杜琰没缘么?可既是没缘,又何必让我遇见他呢?世间事,总是让人无奈得哭笑不得。
自后,每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总要不禁地想到杜琰,觉得恨不能快些到下一世,我一定要在遇见沈凌之前找到杜琰。
上天似是怜惜我的心意,亲事缓了下来。因为沈凌对我父亲说,虽然他是我家的养子,但也不能失了礼节,必要备好了聘礼再迎娶我。
我松了口气。可这婚事能拖过一时,岂能拖过一世?
我父亲很欣赏杜琰,沈凌与杜琰也很是和契,杜琰常到我家来与父亲、沈凌一起谈论朝事,或是找沈凌一起出去喝酒。他们在厅中谈笑时,我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从厅前经过,就为了看他一眼,看他英挺的面容上飞扬的神采,看他一举手一投足,沉着稳健中行云流水般透出风发意气。他的手中眼中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线,他稍一动,我便不能自已。
一日,我站在正厅的阑干下望着花草发怔,我原是站在那里听杜琰在厅中谈笑的声音,不知怎的,竟痴迷了,厅中谈笑声何时止了都不知道。
忽的,有人从后面环住我的腰,我惊得一动也不敢动,我知道,是杜琰。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在耳旁,我的心不能抑制地狂跳着,脑中一片空白,而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拥着我。
当我感到身后的热度离开时,我看到沈凌站在对面,神色淡然,但我看到了我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无比幽深的悲伤。我心里一震,咬着唇,回过头看杜琰,他望着沈凌,是与我相似的无措与莫名的无奈。
过了两日,父亲叫我去他的书房。我在回廊上慢慢地移动,内疚与坚决在我的内心盘旋交错。
见到父亲,还未待我开口,我父亲先问了我:“你觉得杜琰如何?”
我一怔,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我只好点头说,他很好。
父亲点点头,又问:“你喜欢杜琰?”
这次,我真真愣住了,心思百转,想着说不定自己与杜琰还有缘分在,于是回答:“是。”
父亲不再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不敢问,只好默默地站在那里,心里却像有好几只猫在抓挠一样。
最后,父亲终于说:“那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把父亲的话在心里来回斟酌,发现父亲实实在在是这样问的。我愿意嫁给杜琰吗?愿意,当然愿意!答案破口而出。
父亲轻叹口气,说:“好吧。”
我真怀疑是在做梦,手脚都无处搁放了似的,心雀跃着要从胸口冲出来,真想对着窗外唱着歌的鸟雀说,你们在高兴什么呢?这事才值得高兴呢!我要嫁给杜琰了,嫁给杜琰!
正兀自欢喜着,忽然想起了沈凌,浓浓的愧疚弥漫开来,但既是这样也无法消去我将要嫁给杜琰的喜悦。我想,沈凌总会遇见一个人像我爱杜琰这样爱他的,我与他,本就没有爱。
后来我听人说,是沈凌对我父亲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为我说了一门更好的亲事。父亲初听说时是雷霆震怒,但沈凌告诉父亲对方是杜琰,并且我喜欢杜琰。父亲便没再说什么了。
只过了半年,我欢天喜地地披上大红嫁衣,戴上珠玉攒成的凤冠,与杜琰各执上同心结的一头,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
杜琰也是出自在蜀中声名显赫的书香世家,公公婆婆都住在蜀中,很少来京中,且谦和良善,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好。我想我前生必是作了天大的好事,今生才得上天如此眷顾。
杜琰总是喜欢从身后环住我,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很久,才放开。回头,我总会看见他闭着双眼,唇边挂着让我痴迷的温柔。
他晚上常常读书、写公文到很晚很晚,起初我看他太辛劳,就在一旁端茶递水,或是他读书时轻轻伏在他肩头,与他一起读。后来他说我白天要操持家务,晚上不该再如此劳顿,若要陪他,只消坐在一旁就好。我便每日坐在一旁,看他认真的影子在墙上随着烛光微微摇曳。但我从来熬不到他就寝的时间,他见我太困倦便会笑着劝我先睡。我也实在撑不过,便总是先去睡了。而当熹微的晨光代替月色散落一室时,他已在早朝的路上了。只留下床铺上尚未散尽的余温。
一夜,我被梦魇惊醒,外面传来三声打更的声音。案头烛火闪烁着幽昧的光,杜琰伏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看他那样,我心疼极了。起身披上外衣,想扶他上床就寝。我的手刚触到他的肩,猛地被捉住,握得紧紧的。我一惊,轻声唤他的名字,但他并没有醒,只是口中不断呢喃。我俯下身,听他在说什么,模模糊糊听不真。
我任他握了许久,看着他脸上舒展的笑意,在微亮的烛光下绽出光华,胜过碧天上的明月。我不忍打扰他,缓慢地抽出手,为他披上一件衣裳,回到床上,却辗转难眠,脑中尽是他睡梦中绽出的温暖笑容。
没过多久,沈凌不知因为什么事触怒了龙颜。据说他将被这谪去玉门。
那几日,杜琰的眉头没一时不是簇在一起的。我也不忍再向他打听沈凌的消息,只在心里暗暗祈盼沈凌能转危为安。
但这次,没能如我所愿,不仅是沈凌被派去了玉门,连竭力为他辩护的杜琰都差点被贬去岭南。
沈凌离开京中那日,我与杜琰送他到十里外的别鹤亭。
他对我们笑道:“我早想领略一下粗犷豪迈的塞上风光,想不到上天竟借皇上遂了我的愿。”
杜琰也笑道:“你真是好运气,那塞上的别样风光竟被你一人独占了,哪日,我也向圣上情愿,与你分来一片塞上光景。’
沈凌摇头,笑答:“圣上既把那般景致赏了我,岂能在给别的人分享?”
两人相视大笑。
沈凌偏过头对我说:“锦思,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杜琰欺负了去。”
我勉强一笑,不能言语。五岁起便于沈凌低头不见抬头见,出嫁时沈凌送我的白玉如意簪如今还正簪在发髻上。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无论前缘如何,今日一别,焉能知道再见之日,各自鬓发未苍
沈凌安慰我道:“没什么好难过的,悠悠天地之内,不死定会再相逢。”
我听后却忍不住滚下泪来。
杜琰揽住我的肩温颜笑道:“英雄生于四野,好汉长于八方。这正是让沈凌做英雄的好机会,你这么一哭,耽误了他怎么办?”
马车的辘辘声渐行渐远。远望青山,晚钟送来一霎秋雨,徒然增添了凄凉情绪。
沈凌偶尔会托人带信给我,说些大漠风光,边塞趣事。却没有给杜琰的。我便央着杜琰陪我一起读,读罢,再逼着杜琰也写上一封回信。但他信中写了什么我从来不看,他笑我:“你不看怎么知道我不会敷衍着乱写一通?”
我笑道:“沈凌都不怕,我怕什么?”
杜琰的身体一直很好,但那年冬天却莫名染上重病,没天没日地发烧。连皇上派来的御医也束手无策。
他整日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我却只能在一旁揪着心看着,公公婆婆也因忧心过度病倒在床。那些日子,我很希望沈凌会突然从门外走进来,好像他一回来,杜琰的病就能好起来一样。
但我没在信中提到过杜琰病了。
奇怪的是,没有了杜琰的回信,沈凌竟也从没问过杜琰的消息。
沈凌回到京中已是多年以后了,漠上风沙为他披上一层坚毅。
当我告诉他杜琰的死讯时,他只是吃惊了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很难过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记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与沈凌神似的素衣男子悲泣的脸,幼年只觉得好笑,如今想来竟是怎样一番叫人心酸的场景。
他说要去蜀中拜祭杜琰。走之前,他为我吹横笛,是我没听过的曲子。曲中是漫天席卷的黄沙,黄沙背后,殷红的圆日沉沉垂落,从来等不来春风的玉门关傲然默立,城楼上的戍边士兵对着曛黄的天穹苍凉悲歌。嘶哑的思念等不及回还的飞鸿,乘着夹沙的长风越过万重青山。
那天后,我却没见过沈凌。他竟然辞了官。
尾。
“我每年来看杜琰时,都要在蜀中住好几天,想着或许会看到沈凌。可是……”她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见他”我问。
“因为……我有东西要给他,”她回答,“那时,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给他。可是现在想明白了。”
她略微迟疑,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的玉色蜀锦,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锦打开,露出一页折叠的宣纸,上面极凌乱地写着什么。
她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
龙飞凤舞的草书,行云流水的行书,亦有一笔一划细细书写的楷书。时而刚健爽利,时而古朴清雅。但是,不管是什么字体,怎样的笔法,都只书写一个字——凌。
是杜琰写的。我恍然明白过来,有些吃惊得望着她。
除了那页写满名字的纸,还有一封信。
她说,沈凌回来她才知道,琰根本没有把他写的回信寄出去,一封也没有。甚至没有留下来。除了这一封没有写完的信。这是他病已入膏肓时写的,也许最终他还是在犹豫,所以没写完,可是也没有销毁。她发现了它,才真正地清晰地明白了她的夫君心中所想。
她说,那天晚上,杜琰紧握着她的手时,她其实听清了他的呢喃,一个她极其熟悉的名字从他温润的笑容中泄露出来。
她只是不愿相信。
直到杜琰已经不在了。她看到了这页写满一个人名字的纸,和他给沈凌的信,她才终于肯承认,杜琰心中的人一直都不是她,是与她除了模样,没有地方不相似的沈凌。
那时,她才明白了沈凌眼中的惊惧,沈凌眼低幽深的悲伤。以及杜琰的无措与无奈,杜琰梦中的笑意,杜琰脸上让人痴迷的温暖。
若这是一出戏,她独自唱得撕心裂肺、千回百转。兀然四顾,却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戏台下面,任戏台上握雨携云、姹紫嫣红,与自己毫无关系。
纵然她与杜琰是举案齐眉了,但到底意难平啊。
她说,我真的真的很嫉妒沈凌,那是我作为杜琰妻子的时候。可爱究竟是自己的,谁又能怪得了谁呢?我也总为沈凌和杜琰感到悲哀,那是我作为与沈凌一起长大的女子的时候,我知道他们的情只能止乎礼。我很矛盾,我不愿承认自己的夫君爱的是与别的人,还是个男子;我没有在沈凌回来时把那封信交给他。可是,我又曾逼着杜琰给沈凌回信,希望用这种自私的方式成全他们;希望可以再与沈凌相遇,把信交给他。常常想着,他们相思相望不相亲的苦处,又能比我少上多少呢?
我无言。感情上的事,旁的人总是很难说上什么。
她摇摇酒壶,已经空了。她站起身来,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站了起来,视线掠过窗外层层青瓦,视线尽处是黛色山峦,绵延千里。
我心念一动,踌躇着开口:“既然他们相思相望不能相亲,是否想要选择相忘于江湖?”
她愣了愣,微微一笑,说:“也许吧……不过,你还年轻呐。有些事,实在是忘不了,也不愿忘。”
她拿起青色纸伞,慢慢朝楼下走去。半路又折了回来:“年轻的公子,我看你是个热心善良的人……我这样说太过冒昧,但还是希望公子可以帮我。”
她把那页纸和信交给了我,她说我是时常在外行走的人,若我有一日遇到了沈凌,希望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
我答应了。
她对我说了谢谢。然后说,她要回去了,公公婆婆还需要人照顾。
我看着她不知是释然了还是更加凄楚的面容,想了想,说:“愿你来世能与杜公子永结同心。”
她笑笑,说:“我愿来生与沈凌不再是两个人。”
她的青色纸伞很快淹没在街市上。
雨依旧淅淅沥沥,仿佛要落完整个春日。
最后。
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清晰地长叹。
我循声转头,水红布裙的妖娆女子,是“斜风细雨”的老板娘。
我笑道:“老板娘,偷听人说话可是不好的啊。”
老板娘也“吃吃”笑道:“光雪亭公子有好奇心,我们女流之辈就不能好奇?她年年来此,从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也试着搭讪过。但女人和女人之间总有些戒备,何况她是名门之秀,而我是名声不好的当垆寡妇,她怎会对我说起。雪亭公子一看便是值得信任的人啊!”
知道她戏谑我,我笑着只是摇摇头,然后问道:“那那个沈凌究竟来过这里没有?”
老板娘忽然不笑了,看着我说:“来过。”
“那他现在……”
“我带你去见他。”老板娘明白我要问什么。
她带我来的地方是杜家的墓园,杜琰就葬在这里。坟上碧草青青。墓碑前有三炷香,只剩下湿透的灰烬。
“他会来这里?”我问
“不,他在那边。”老板娘抬起右手,遥遥指着杜家墓园对面,离杜琰的墓约七十步的地方。雨雾背后,坟起的青色几乎隐没在疯狂生长的野草里。没有墓碑,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那是一座坟。即使注意到,也不会有人去在意,这样无名无姓的坟可多了,都是些不值得让人记住的可怜人物,乞丐、妓女、囚徒……
“你是说,沈凌已经……”我没想过会是这样。
“好多年了。他来锦城后,常来我的酒楼喝酒。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心思太过颓丧……就和雪亭公子一样,”她转眼看着我,狡黠地一笑,“他的后事是我为他办的。只是小病,可他本就没有求生的意愿,”老板娘难过地看着沈凌的那座荒坟,“不为他打理坟墓也是他的意愿,他不愿有人注意到他在这里。”
我看看杜琰,再看看对面的沈凌,隔着烟似的清明雨,好似看到沈凌静默中带着快乐和忧伤的眼神。和杜琰的孤独、无奈与愧疚。
“其实那信给不给有什么关系,他和他虽然没说过什么,彼此总是知道的。”老板娘说。
“但让他看看,总是好的。知道和实实在在地看到,还是不同的。”我从怀中取出江锦思给我的那两样东西,走向隐没在荒草之中的沈凌。
“她走后也会来到这儿。到时,再让他们三人把这笔账算清。”
恍然间,有谁漫不经心地在耳边吟着:
三生石上旧惊魂,赏风吟月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来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身前身后是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