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久微

1、白羽 桓温记得父

　　桓温记得父亲仍在的时候，带他去过会稽东山的谢家老宅拜访。
　　正是六月盛夏的天气，一路行来已是背心见汗。在谢府门前迎着父亲的谢裒倒是极为欢喜，一面让进门，一面急忙令人奉上茶来。桓温随父访友，一身正装着实热得不耐烦，满耳也听不进父亲他们寒暄，一个劲地想往椅子下面溜。
　　父亲不满地瞅他一眼，到底看儿子年幼的份上，挥了挥手让他自个儿玩去。桓温早受不了父辈沉闷无趣的谈话，撒丫子就跑，一头冲进谢府后山那一片浓荫里。
　　谢府背依东山，山阴草木繁盛，古树参天，满目只见一片苍郁的翠色，间或能听见山中流涧的清鸣，实在是叫人流连忘俗的所在。
　　桓温沿着小径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小的清潭。溪水在这里转折，汇成盈盈一汪新碧。碧波上游着几只曲颈红嘴的大白鹅，白羽划出道道清涟，好不悠然。桓温不由暗想这东山果然是块宝地，且不说陈郡谢氏一大家人享着青山绿水自得其乐，连鹅都养的这般膘肥体壮神气活现。
　　正感慨着，忽听潭边矮树丛里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响动。少年刚崩紧了身子拿出对付野猪的气势，却见树丛里拱出一张团子似的小脸来。梳垂髫髻的小童，带着一脑门青草枯叶钻将出来，以诡异的姿势踮着脚缓缓靠近岸边休息的几只白鹅。
　　鹅们其实早听到了响动，回头鄙视地扫一眼凑过来的小团子，决定无视，该梳毛的梳毛该打盹的打盹。被鄙视的倒有大将之风，不焦不燥稳稳靠近，突然一个饿虎扑食抱住最近的一只鹅，揪了翅膀上的毛就使劲拔。
　　白鹅顿时受惊，嘎嘎大叫着四散乱奔，剩下草地上一人一鹅殊死搏斗。
　　桓温满头黑线地扶着老树，纠结该不该上前插手。那娃娃不过四五岁的样子，肌肤白嫩，穿着精致的夏衣，若不是此刻满地乱滚，倒该个极漂亮的世家弟子。他的对手也不愧出身东山名门，似乎要比建康城里的鹅们更勇悍上几倍，几番扑腾竟然一翅膀把那娃娃掀翻在一边。眼见小胜一场，那鹅更不依不饶，伸长了扁嘴就向那粉团似的额头叨去。
　　只听嘎的一声嘶鸣，想象中比老爹的毛栗子还痛的一嘴却迟迟没有落在头上。谢家小少爷睁开眼睛，见眼前立着个锦衣少年，眉目英挺，却并不熟识，看起来与大哥谢奕差不多年纪。刚刚那只逞凶的白鹅，正被他抱在手上，优雅弯曲的脖子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一般无力地垂下，昭示着死亡的阴影。
　　桓温皱了皱眉，他向来跟小孩子不太对盘。刚刚是怕这小娃娃受伤，一急之下出手，此刻看着那包子脸上清潭一样澄亮的眼睛，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反倒是那孩子不怕生地开口问：“你是何人！怎么弄死了我的鹅！”清脆的童声中带点软糯的鼻音，像块桂花糕似地把桓温噎了个仰倒——小爷这是救了你，倒被说的跟做了贼似的！
　　十二岁的少年早已有了世家长子的自尊，扬声反驳道：“我是谯国桓氏子，单名一个温字。方才看你不成，助你一臂之力而已，岂是故意为恶？”
　　包子脸的小童嘟了嘟嘴，一脸不满小声道：“谁说我要杀它了，我不过想拔几根毛做把扇子而已……羲之念了好多次了……”
　　桓温一愕，隐然觉得理亏了，转而成了一肚子恼羞成怒。未免父亲知道了一番责骂，他索性仗着自己大些，硬起口气恐吓那小鬼：“杀便杀了，一只鹅而已！日后自会赔你，不准告诉别人！听见了没？”
　　那小鬼撇撇嘴，后退了几步，拧着秀气的眉瞪过来，脸上没显出半点害怕的神色；却突然趁桓温不备，跳起来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鹅，蹭蹭几步，一头钻回树丛里去了。桓温猝不及防，那树叉子又小他钻不过去，只气得在外骂道：“小鬼——你敢出来，叫你尝尝小爷的拳头！”
　　树丛那边远远地传来软糯的声音：“你叫桓温嘛，你爹爹还在我家坐着呢！”
　　桓温又出了一背心汗，想不到这小子人小鬼大，明着威胁要破坏他桓氏父子和睦了。他也没心思再游山，慢吞吞一步步挪回谢家厅堂，等着老爹一顿好训。桓彝和谢裒似乎相谈正欢，也没顾得上他。桓温忐忑不安地端坐在椅子上，活活煎熬了大半个时辰。好在直到桓彝起身告辞，也没显出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桓温悄悄缓了口气，心道或者那小鬼还是怕了。
　　其实他早该明白，就算他桓温纵横四海睥睨天下，这家伙从来是不怕他的。很多年以后桓温带着兵恶狠狠地进了建康，摆出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架势，他也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定样子，反倒把桓温杀人的心浇熄了一半。——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谢裒临别把自家儿子们都招呼出来见客，桓温一眼看到刚才那小鬼收了顽劣的表象，无比乖巧地站着他爹身后，甚至还被提溜出来当众表演了一段洛阳腔朗诵。洛阳话叽里呱啦完全听不懂在说神马，偏偏父亲赞美得要死，一个劲地夸：“安石风俊神清，日后定不啻于王东海。”
　　没人注意到桓温的脸黑得如锅底。

作者有话说

　　阿温他是主角吗，不是吗，是吗，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