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下) ...
-
他们将贞德交托给她所说的人家,并向那些战栗不已的人们保证今晚不会再有人遭害。他们回到贞德的家中,将她父母的尸身覆盖,耶利米为他们祷告了许久。然后他从自己的行囊中翻出干粮吃了,就预备要走。
伯提沙撒说:“你的状况并不好。”
耶利米说:“不能再有新的受害者,我不能再等。”
伯提沙撒说:“让我和你一起吧。我和那些躲藏在教堂里的族人并不站在一边。”
耶利米说:“我不想误伤你,但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你能承受就跟我来吧。”
他们向着教堂走去的时候,伯提沙撒问耶利米:“人类,你也是圣骑士吗?”
耶利米说:“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呢,伯提沙撒?我是孤儿,在教会里长大,以琳战争时受圣灵浇灌,得到神所赐的能力成为圣骑士。但如今我已不再属于教廷,也不再被认可。”
伯提沙撒说:“难以想象,耶利米,以琳战争是十五年前,你不会比那女孩更年长。”
耶利米说:“十四岁,和她一样,但圣骑士的力量和年龄无关。所以不必认为我仁慈,我曾杀死过无数你的族人,今后也会如此。”
伯提沙撒说:“我活了很久,同样杀死过很多人类。或许以琳的战场上我们也曾擦身而过。”
耶利米说:“但现在你不再这样做了。”
伯提沙撒说:“并不是出于高尚的理由,我不再求生仅仅是因为空虚,比死亡和永生更加可怕的空虚。”
耶利米说:“而你的族人们似乎并不这样觉得。”
伯提沙撒说:“我流浪之中路过此地,而他们试图拉我入伙。”
耶利米说:“我原本要前往别处,但听说这里的夜晚有血族出没,就过来探查。”
伯提沙撒说:“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必会设伏来击杀你。”
耶利米说:“那又如何呢,我并无畏惧。”
他们走到了镇子中心的教堂前面,一对耸立入云的钟塔如同两位黑暗中的巨人俯视着他们,中庭上方高峻的尖塔压迫着他们的视线,仿佛随时将要倾倒。
耶利米说:“我知道你们畏惧什么,经过祝祷的圣水,金属或木头做成的十字架,纯银的利刃,这些都不能真的伤害到你们。”
伯提沙撒说:“我们单单畏惧光明。”
耶利米说:“所以你们当畏惧我,因为我就是光。”
他抬手,有赤色火焰如长蛇从掌中喷薄而出,教堂沉重的大门被撞飞了。转瞬之间,整座教堂的内部全都燃烧了起来,伴随着非人类的惨叫声。火光照亮了巨大的玫瑰窗,那些用彩色玻璃拼绘成的花纹和人物都灵动斑斓地活了过来。祭坛、回廊、所有的柱子和尖尖的拱券、巨大的管风琴和无数白烛,都在摇晃起伏的火光中燃烧起来。那耀眼的金色光辉让伯提沙撒感到疼痛。
耶利米转过头说:“留在这儿,暂时不要靠近我。”
他拔出剑走进教堂,两刃的光芒与笼罩整座建筑的火焰交相呼应。穿过一排排坐席,从他身上发出愈来愈强烈的光辉,当他站定抬起头时,那长年隐匿于幽暗中的狭长拱顶被完全点亮了,从教堂的各个高处,有惨叫的黑影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坠落在地上。耶利米逐个地走到那些痛苦挣扎的血族身边,用剑刺穿他们,确保他们彻底灰飞烟灭。在教堂外黑夜的包裹中,伯提沙撒远远地注视着他,圣骑士平静而坚定的姿态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在一切结束之后,耶利米放下剑,原本刺目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黑夜重新如同潮水涌起。玫瑰窗、祭坛、回廊、柱子和拱券、管风琴和白烛,完好无损地再一次浸没于幽暗之中,就像刚刚那场火焰的舞蹈不曾发生过。耶利米转过身,正要将剑收入鞘中,他脚下忽然浮现出光的纹样。一张巨大的金色魔法阵覆盖了中厅地面,耶利米一下子倒在地上。
伯提沙撒大吃一惊,他几步踏上教堂阶梯,但耶利米勉强撑起上身抬手制止了他:“不要过来!”
从讲坛上所立的圣徒像后面走出三个人,穿着黑色长袍的是神父,风帽披在肩上,穿着纯白细亚麻衣裳的是两位圣骑士,手中都握着镶嵌黄金的长剑。圣骑士剑上的光芒闪烁,是他们的精神力催动魔法阵的运行。
“以琳战争时,先代巴比伦王曾将四百圣骑士变为吸血鬼。”年老的神父好整以暇地说,“所以神赐下这阵给我们伟大的教宗亚多尼洗德,专以压制圣骑士。我不知道你是从何而来,但到这里是你的不幸。”
耶利米全身被缚,甚至无法转身面对讲坛上的众人,却依然高声质问:“你们如此肆无忌惮,难道不怕被此教区的主教知晓吗?即使教廷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也不可能容忍你们这样的作为!”
圣骑士中较年轻的一位开口说:“所以这一次到此为止就够了,你杀死这些吸血鬼,算省了我们的力气。等到这段风头过去,再找来能够饲养的吸血鬼也不难!”
而另一位则提着剑慢慢走下讲坛,说:“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是哪个教区的圣骑士,到时候我们会上报你死于吸血鬼之手,说不定教廷还会追封你为圣徒!”
耶利米并没有理会他,却对着伯提沙撒高喊:“离开这里!”
在讲坛上神父大笑着说:“我不认为有人会相信一只吸血鬼所说的,但今日他一样要死在这里!”
“那可不见得,”耶利米以剑为支撑,慢慢抬起上身来,“因为这个人受我保护。”
魔法阵的光芒一下变强了,映照在耶利米身上的纹样如同实在的绳索一般捆住了他,在他与之对抗的时候,光线切割出了无数伤口。而他的剑上也再一次有赤色的光芒如火焰燃烧起来,渐渐包裹住全身,最耀眼灿烂处在脊背。鲜血滴落在地上,他拄着剑站了起来,又对伯提沙撒说了一遍:“离开这里。”
他感到自己因为失血而渐渐眩晕,
几乎一眨眼的瞬间,原本站在教堂外的伯提沙撒就到了他眼前。血族单膝跪了下来,抬头对他说:“够了,不要再勉强自己。”
然后伯提沙撒一拳打碎了地面,整个中厅的地面,用圣水混合鲜血所绘制的魔法阵分崩离析。光芒消失了,在剧烈的震动中,坐席都被掀翻,讲坛上的圣徒像倒下来摔成了几段,烛台倾倒白烛滚落一地。彩绘玻璃大半都被震碎了,整座建筑都在摇晃,钟塔上响起浑厚的钟声。耶利米站立不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伯提沙撒伸手挽住了他。
较为靠近他们的那位圣骑士原本以剑支地保持平衡,在地面稳定后就立即举起了他的剑,银白色的光辉笼罩剑身。他愤怒地高喊:“够了,你这猖狂的吸血鬼!”
耶利米一把推开伯提沙撒,但血族的速度远比他更快,移动的轨迹甚至仅仅在空中留下残影。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占满了耶利米的视野,而后用左手接住了圣骑士全力砍落的长剑。那剑上光芒像浓稠的液体一样,从他掌心流下,腐蚀着整条前臂。在剧痛中,血族将圣骑士的长剑徒手折断,丢弃在地上。他随即用右手扼住了圣骑士的喉咙,轻而易举地将人类提到空中。教堂外的夜空中阴云裂开,在这个夜晚月光第一次照亮了大地。穿过破碎的玫瑰窗,银色的光辉洒满了伯提沙撒全身。被扼住的人类不停挣扎,但他岿然不动如同雕像,轮廓深刻冷硬,像一位异教的神祇。
耶利米抬起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要!”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伯提沙撒伸长的利爪捏爆了人类的头颅。
他们在月光里坐下,伯提沙撒老实地说:“对不起。”
耶利米摇摇头,说:“谢谢你。”
他查看伯提沙撒脸上和手上的伤口,有几处深可见骨,但都已经开始愈合。
“你是很厉害的血族,你有爵位吗?”耶利米下意识地以一种几乎是环绕的姿态试着轻触伯提沙撒的脊背,“你藏起了你的双翼?”
伯提沙撒轻柔地抓住耶利米的手挪开了,摇摇头说:“我已经失去双翼,也不再被自己族人认可了。别在意这个,你伤得很重。我看见你为那孩子疗伤,现在照顾你自己吧。”
耶利米摇摇头,开始给自己的伤口做简单包裹:“我只是恩典的器皿,我无法治愈我自己。没关系,已经习惯了,会好起来。”
伯提沙撒站起身帮他裹伤:“我跟你来是不想看见再有人类被我的族人所杀,但这结果真是出乎意料。”
耶利米说:“这样的结果,我倒是一点也不吃惊。”
伯提沙撒看着满目狼藉问道:“现在该怎么办?我似乎做得有点过了。”
耶利米停下来,抬起头然后开口说:“没关系,圣殿若是被拆毁,三日就可以重建。”
教堂里的执事和僧侣们战战兢兢地从阴影里探出头来,他们恐惧的目光在地上的尸体和月光里的两人之间不住游移。
耶利米疲倦地闭上眼睛,背过脸去说:“你们可以告诉镇上的人,躺在地上的乃为神的子民牺牲,血族已被圣骑士所杀,今后不会再有邪恶吞食他们在长夜的安眠。至于你们,忏悔吧,在父神面前。然后你们的行为也要结出果子,与悔改的心相称。要记得那从尘土里题名召你们的乃是公正无伪的神,祂必照着各人所行的待他们。即使今日我离开了,祂却要再来!”
伯提沙撒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耶利米披上了,然后扶他起来。耶利米倚靠着血族站住了,低声说:“我们走吧。”
他们从后面走出教堂,月亮渐渐落下,尽管镇子中心有如此大的响动,还是没有任何人敢出来探察。他们沿着路慢慢行走预备离开时,有孩子清脆的呼喊声停住了他们的脚步。
“耶利米哥哥!”
他们回过头,贞德正从夜的深处跑过来,她用小小的手臂一下子抱住了耶利米。耶利米蹲下身,抚摸着孩子细嫩的脸庞,因为她那红肿的眼睛而露出悲哀的神情。
“我会长大!”孩子把脸藏在他怀中,“我会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去保护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
她断断续续地小声抽泣起来,又一次用力攥紧了耶利米的衣襟。耶利米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父母也在天国守望,你会成为神的喜悦,在地上做圣洁的光,我知道。”
有火把微弱的光从路的尽头过来,是收留了贞德的人家强压恐惧出来找她。那时候,伯提沙撒正俯下身,伸开臂膀抱住了耶利米和孩子。
他们离开镇子,走到树林中去。伯提沙撒对耶利米说:“那孩子应该看出来了,我是血族,但她并不怕我。”
耶利米说:“你是不一样的。”
伯提沙撒自嘲地笑笑:“因为我忙着挨打,没有去撕裂她父母的喉咙?”
耶利米停下来,转向伯提沙撒,郑重地开口说:“你做出决定,并战胜自己的欲望。你的选择将你和其他血族分别开,比起我曾经的很多同伴,你更像是一个人类。”
伯提沙撒顿了一下,说:“即使我手上沾满血污?”
耶利米一边转身继续行路一边回答说:“你悔改的日子,旧事已去,一切都成为全新的。”
伯提沙撒看着他艰难行走的背影,高声问:“你要往何处去?”
耶利米又一次停下来转向他,回答说:“我担心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我,所以必须马上离开。我最后一点旅费已经留给了贞德,所以必须要去工作。”
伯提沙撒说:“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耶利米说:“你的生命远比我长久,我不能指导你什么。我只知道你选择了不再夺取人的生命,你可以这样活下去。”
伯提沙撒沉默了,而耶利米静静地等着。
“但是我想和你同行,一个人的流浪实在太过孤独。”看起来依然年轻的血族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尽管我知道你并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是个负累。”
耶利米微微笑了,在这个漫长夜晚里的第一次,他裹紧了身上过大的斗篷。
“那不重要,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