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伤心 ...
-
周兵列队离城。钱元虎坐于马上,冷冷看着对面的秦文。他手下并无女兵,最后是到城内找了两个随营的家眷,此刻那两人正抱住陶花。她们果真脱了她的衣衫,只用白裘包裹,又喂了些软骨散,以保万无一失,那是万万不可能自己逃跑了。
到周兵尽出,秦文向钱元虎微一点头,钱元虎便派一队士兵进城查看。过了半晌那些士兵出来,表示没有异处,钱元虎便示意那两个女眷送陶花过去。
她们两个走到中间即停下,不肯再前行。
秦文侧头,命秦梧过去接陶花。秦梧斜他一眼,显然是在说你该自己去。连钱元虎都忍不住劝道:“秦将军,你们二人之事我也听说了,是周王强娶你的未婚妻。此刻周王不在左近,她又未着寸缕,你不待这天高皇帝远时动手,更待何时?”秦文冷冷无语。秦梧只好上前去。
她走到那两个女眷跟前,俯身抱起陶花横于马上,圈回马正要起步。陶花一直眼望敌阵,此时赫然看见三只长箭成一排向秦梧后心而来。陶花大惊,急忙喝道:“下马!”
秦梧闻言立刻滚鞍落马,连陶花一起摔落。甫一落地,钱元虎已经到了跟前,伸手一捞将陶花提至马上,低笑道:“美人儿,这么快又见面了。”
话音未停,秦文的铁枪已到钱元虎胸前,秦梧虽在地上,长鞭也挥了上来。
钱元虎骤然受两人攻击,防守有些凌乱。他本来以为会是秦文来接,打算在此与他交手,却不料来的人是秦梧。他和秦文都在密切注视战局,所以应变迅速,两人几乎同时赶到,而其他副将显然都慢了一拍。此时两边倒都有人纷纷上来,却帮不到钱元虎了。
陶花在马上看见钱元虎有些慌乱,已经顾不到马上的俘虏了,当下毫不犹豫伸出一只手臂慢慢去抽取他的佩刀,往腰侧砍去。她吃了软骨散没有力气,行动只能极其缓慢。
钱元虎长刀架住秦文的双枪,一侧身躲过秦梧的长鞭,勉强算是应付过去,却骤见利刃已近了自己腰侧。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刀背一扫陶花,将她扫下马去。秦文即刻纵跃下马,将陶花接在怀里,未舍得她落地。
秦梧大呼小叫起来:“哥哥你不能走啊,我一个人打不过他。”话音未落已经屡屡遇险。秦文只好重新上马,不放心也来不及放下陶花,将她抱坐于马鞍上,单手迎敌。
钱元虎同时迎战两人,已渐不支,带队往城内退去。秦文一纵战马,抢先奔入城门,乱军之中有好几员周将都奔进来,城门才缓缓合上。外面攻城之战重又开始,城内也杀得血流成河,钱元虎进城之后立即上城楼指挥,只由副将对付秦文。
一时之间城内城外都混乱不堪,陶花担心进来的周兵少,如此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不断地在秦文怀中左顾右盼。他皱了眉头,柔声低劝:“别动了,你还想我左肩再刺一箭不成。”
她一阵脸红,又知道此事在战中关系重大,仍是轻声问他:“伤口怎样了?”
“听说你来,已经好了一半。此刻,又恨不得全都裂开。”说完之后他纵马突围而出到城楼一侧,这个城楼是双城,两个城门之间有巨大空隙,由木板覆盖。秦文引弓射向固定木板的绳索,却因为绳索在上方,他的左臂不能举起,总是失却准头。
陶花一笑,伸出一只手臂:“我帮你掌住准头?”
于是,秦文以一手掌住弓身,一手拉弦,陶花以右手搭上箭,喝一声“放”。
一箭射出,绳索锉断,“哗啦啦”木板落下,尘土飞扬。在那木板之后,赫然是周国精兵,杀声震天而出,往城头袭去。
陶花无限惊喜:“今晚咱们定可一战获取永嘉。”
秦文见战局已定,便策马到城中小巷之内,他与陶花两人都是奔波一夜,伤痕累累。若在往常,他自是继续战下去,可是现在却怕陶花受不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永嘉城浴在战火之中,城内百姓大多已逃出,随处都是空房。
街边一处民居内,陶花正靠于榻侧,轻轻喘息。窗外火光隐现,杀声震天,映得屋内时明时暗,让人的心境也跟着时起时浮。白裘滑落半边,颈侧锁骨随她喘息若隐若现,在黑暗中闪着玉样光芒。秦文别过头去:“我到外面找件衣服给你。”
还未起身,听见屋外有声响。一个吴越士兵逃到此处,看见空屋门户大开,想进屋来躲一躲。
陶花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去捏支袖箭,却捏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白裘。她探出藕臂,到秦文身侧去寻他的箭囊,悉悉嗦嗦在他腰间摸索半晌,终是拿出一支箭来捏在手上。
那逃命的士兵仓皇之中,根本无心顾及周围情况。屋内昏暗,他模糊看见床榻的方向,就跌跌撞撞过来。待走近看清时,已经晚了,秦文一□□进他前胸。然而,这一枪远不似往日果断有力,那士兵没有即刻断气,倒在地上仍挣扎着想要爬起。他却未再接着刺出第二枪,只是坐在榻上,深深喘息几口。
陶花看他情状,以为他牵动伤处所以无力,于是一箭掷出,正中那士兵咽喉。然而陶花受软骨散所限,没有劲力,那士兵仍是没有毙命,他挣扎着竟然又爬出屋去,保住了性命。
秦文不由苦笑,大周国两位名动天下的悍将在此,竟是没能杀得了一个小小吴越士兵。
陶花不去顾那士兵,只是看住秦文:“伤这么重?”她以为他必然是因伤才至于此。
他摇头,缓缓说:“不是伤……”忽然一把抱起陶花,她的白裘顿时大半滑落。
月光自窗户斜下,照着白裘细软皮毛,映着肌肤冰雪晶莹。
陶花已经明白,心里头七上八下,哑然半晌后无奈出声:“你放开我。”
他摇头:“我再也不会放了。”
她想要推开,而她此刻的力气却不足以让他感受到推拒。
她只好提醒眼下战局:“这是乱军之中,咱们得准备应战。”
他不语,把白裘重新细细裹好,猛然抱起陶花,出门上马而去。
周军已经破城,街头到处可见巷战。秦文唤过一名将领服色的周军,凛然对他说:“传我命令,立闭城门,今夜永嘉屠城,不留一个活物!”
陶花大惊打断:“不可!永嘉守军勇猛,却与百姓无涉,你怎能如此行事?”
秦文看她一眼:“我对钱元虎说过,只要他敢再碰你一指,我就屠城,难道你要我言而无信?”
他对陶花说话时语调已经极尽温柔,可是这话在陶花耳中听来却仍是森寒无比,她大力摇头:“不可……”
两人正争执间,话还没说完时,忽听城外隐隐穿来山呼“大王”之声,陶花顿时面露喜色:“恒岳到了,他定是带着大队随我来的。”
秦文不答话,策马到了城门口,但见城门大开,周营士兵源源不断涌入,有许多都是中军服色。
秦文逆流而出,三军士兵,没有一人不认得他,全都规避让路。偶有人认出他马上横抱着的是陶花,又如何敢出声多惹事端。
出城二十余里,渐渐空旷无人,他到一株榕树前停下。
榕树在南疆才有生长,永嘉之地是吴越国最南之处,才不过刚刚有而已。这株榕树硕大无比,四面垂下的枝条又扎入土中生根,如一个天然帐篷。
他下马走入枝蔓之中,轻轻把陶花放在树下。白裘展开,再无遮掩。刚刚若隐若现时,他只觉她的肌肤光芒四射,照得他心神荡漾,如今完全展开,才看见她身上累累伤痕,顿时万分心痛,反倒定下了心神。
陶花觉到他在一一查看自己周身伤处,于是一动不动,任他查看。只觉他手脚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微,似乎生怕吹痛了她。良久之后,他微微叹息,再无动作。
厮杀声越来越远,只有风吹榕帐的枝条声渐渐清晰起来。陶花望了一眼永嘉城的方向:“恒岳已经到了,我得去见他。”
秦文微微侧头,神色中一缕伤痛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他柔柔唤了一声:“陶花。”
她低低应声。
“与你相识以来,你问过我许多句话,宫变之前总是问我还有没有其他的话要跟你说,后来又问我家国天下和你谁更重要,扬州城下问我是不是嫌弃你,我从来都没有回答过……我一直以为你能明白的……许多话,说出来不如不说,空口无凭,说得又有什么意思?”
“其实,在燕子河边遇见你时,我就已是难以忘怀、常常思念,后来幽州阵前重逢,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二十年间的笑容怕是也没有那一天多。可是,周国那时羸弱不堪,朝中也是暗流涌动,咱们身为将领,朝不保夕,又怎有心去谈情?以前杜姑娘给我医病时说我心太重了,那时我真的就是不敢回答你,也不知道自己该答什么、又能答什么……”
“可是,陶花,你也该想想,我若只是为了功业、为了家族兴衰,何必拼着自己性命不要去给你报仇?乌由一败,契丹元气大伤,耶律德昌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了。柳叶都没能杀得了他,我却拼死去刺他,若不是碰上杜姑娘,怕是就此送命。我以为你是明白的……你也看见了我一直留着你十五岁时在燕子河边射我的那支木箭,箭尖都已经变得圆润,是因为日常带在身边抚弄,你……你竟然都不想想是为什么,竟然不停追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跟你说。我能答什么?那时是与田家联姻才得了幽州军的虎符,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我多说一句也怕自己不能承担、怕耽误了你。可是,我却奢望着你能明白……”
陶花愣愣看着他:“可是……可是……”
他转回头来,却迅即低下,仍是不看她的眼睛:“与萧照怜有过情事,是为着当时的局势,与田倩如在九华山逢场作戏,是为了田家的虎符。我喜欢听颜素素弹琴,人世多少无奈,只有在琴声中能有些舒缓,可是,我一直不愿与你细辩解释,我与她虽然是亲密好友,却从未逾矩。若非为政事必要,我并不想理这些女人,我总还想着,有一天,我陪你卸甲归田,相伴度此余生……”
他的声音颤抖,竟是说不下去了。陶花愣愣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她本来就心思迟钝,又怎么能解得开他如此深藏的情意?
秦文微微咬唇,勉力调匀呼吸,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能天天跟在你身边,也不知道旁人、不知道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我自幼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脾气冷淡些,却并不是无情之人,对你更是……”他重又低下头去,“那天晚上见你受难,急痛之中说错了话,后来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才第一次体会了,心酸是什么滋味……这二十余年,我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我才明白,我是早付真心,却被人设计了,从宁公子那幅桃花图就已经开始。那幅画上的题字根本就不是宁公子的笔迹,那时候气愤之中,竟然没去留心……若不是那幅画,只怕我也就拼着跟祖母吵一架、跟你早早成亲了……”
“我也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心气高傲、顾虑重重,对你的亲近呵护不够。可是,咱们是有着生死盟约的,虽然咱们的婚约不作数,但咱们的……”他抬头看住他,“咱们的阳关之约、断箭之盟,我会一直守着!”
他紧抿双唇,断然结语。
陶花完全愣住,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永嘉城的火光慢慢平息下来,厮杀声也弱了。赵恒岳施政仁善,一旦胜局确定,立刻会约束杀戮、安抚百姓。此刻他在做什么呢?百忙之中,一定是心急火燎满城找她。他多半已经得了讯息,知道陶花正跟秦文在一起,他心里头怕是比梅子还酸,却不会在她跟前露出一点儿,每次都是硬撑着自己的难过来逗她笑。
陶花的眼眸慢慢清晰,她黯然望着秦文:“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就算是恒岳设计拆散你我,那也是你我情谊不坚,你顾着你的家族功业,我自己也是诸多疑虑。何况,在我每次受伤难过的时候,都是恒岳在我身边,我怎能负他?”
“你要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么?”
“不,你错了,我是真心喜欢他。”陶花神色严正,又微微有些害羞。
“我不信!你跟我走,咱们这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到西北边陲去隐退,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
“秦文,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是真心喜欢他。”
“你喜欢强拆散我们的帝王是么?!你贪图荣华富贵想要给他做王妃是么?!”一向淡漠的他,声音已经有些激烈强横。
她听他语气十分不善,就闭口没有接话。
他俯身拥住她,声调重又温柔下来:“别生气了,我知道是我说错了话,你问我会不会嫌弃你,我没有立刻表明心迹。”他的怀抱越收越紧,“我早就说过,空口无凭,话说多了也没有意思。我今天就让你自己体会,我是不是嫌弃你失了贞洁。”说着吻到她后颈中去。
陶花大惊:“将军不可。”
他在她耳后低喃:“我不会再说话,多说多错。明天早晨你自己告诉我,我有没有嫌弃你。”
他顺着她的后颈一路吻下去。
她勉力去推拒,却是不能撼动分毫。
她万般诉志,他充耳不闻。
只有一轮窄窄的淡月,淡得让人看不清彼此轮廓。
终于到了那一刻,陶花闭上眼睛。
那时候,她想的是:恒岳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伤心呢?我可得好好跟他解释。他一定会原谅我的,连失贞那次他都拼命安慰我,这次一定也是。
他温柔到了极致,她却再也不说话。
周军得永嘉之后,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陶花。后来是有人说,看见秦将军抱着一个女子出城,于是才开始往城外搜寻。搜到时却无人敢近前,回报给大王。
赵恒岳甩开侍从,飞马赶到。陶花让他先扔衣服进去,他不理,径直闯入,但见白裘零乱,血迹斑斑,陶花半卧树下,低着头不看他。
赵恒岳稳稳心神,过去柔声问询:“你伤得可重?这么多血迹。”说着便解开白裘。陶花毫不避讳,由他动作,果然,他也是手脚越来越轻,到最后是一动也不敢再动。
到他完全停下来之后,她向他凝视:“我对不住你,失身于人。你要是想取消婚约,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一把抱住她,带着笑声:“阿陶别说笑话了,你是太香了,香喷喷的大肉包子,所以总招狗来咬。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你放心,我决不会饶过钱元虎。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参战了,我马上就要登基,你回去做我的养尊处优的皇后去。想打仗了,咱们到床上打,再也不来这疆场了。”说着含笑看着她。
她的紧张神色散去一些,半晌又说:“其实,不是钱元虎。”
他仍旧微笑:“是谁你告诉我,反正我不会让他活命就是了。”
她有些尴尬:“可是这个人,我不想让你杀他。”
赵恒岳的神色瞬间千变万化,世故如他,当然一下就想到了这个人是谁。万般的惊痛愤怒委屈划过面孔,然后又一点点硬收起来,到最后是勉强的一点笑意,说了两个字:“没事。”转身出了榕帐。
当夜,陶花劳累至极,早早便安睡了。睡到一半朱弦把她叫醒,语气中明显惶急:“林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陶花急忙穿衣起身,跟着朱弦走到营外。
眼前是一处烂泥塘,其中站着五六个男子,全都精赤着上身,满身污泥。仔细看一看,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些的是赵恒岳,正以一敌多,跟其他几个人厮打。
塘边站着几十个侍卫,全都神情紧张,扣住暗器随时准备相救。
林景云一看见陶花就疾步走过来:“公主,大王让放开俘虏跟他打架,这已经是第三拨了。”陶花的公主封号早在婚讯之前就已经改了,只是林景云仍习惯了称她公主。
话音未落,听到那边赵恒岳大吼一声,臂肘正捣在一人背上,生生听见脊椎骨断裂的声音,那人当即软趴趴倒入泥中。
陶花心中一寒,起步就要下塘。
林景云拉住她:“公主你去做什么?”
“去拦他。”
“怎么拦?”
“还能怎么拦?不就是打架呗。”
“公主,他正在气头上,你现在怎能去硬拦?”林景云皱眉,“你不能迂回一点儿、温柔一点儿么?”
陶花怒道:“俘虏也都是有爹有娘的,我再迂回,都不知道得枉死几个了。再说,温柔是啥意思?我陶花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这俩字儿怎么写!”说着她就下塘去了。
林景云在旁连连叹气,对朱弦说:“他俩总这么硬碰硬,以后夫妻吵架怎么办啊。”
朱弦笑道:“当然是大王让着王后,还用猜么?”
赵恒岳低着头又扑住一人,膝盖一沉把他踏到底下。陶花过去从背后把他往上提拉,他顺势回身把她扑在地上污泥中,抬手一拳往她面门打来。
陶花的软骨散还没有退干净,竟然无力应对。
拳头在她腮边停住,他摇了摇头,似乎是让自己清醒些。
旁边的侍卫们见此情形知道已经没事,赶紧把俘虏带走了。
赵恒岳恍惚一阵才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把陶花从地上拎起来,在怀中抱了一会儿。
缓和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是我不好,没伤着你吧。”
陶花叹气:“你心里不舒服就发出来好了,何必非要跟我道歉?我这个人性子直,不知道怎么安抚你,可是至少,你不用委屈自己来应对我。”
他笑笑,摸摸她的脸,因为手上全是污泥,她顿时变成了大花脸,连着身上倒地沾的泥水,活脱脱一个泥人。
他扯着她向外走:“去洗洗。”
永嘉城依山而建,山上有一处温泉。
侍卫们远远警戒,赵恒岳拉着陶花走入汤池中。
她在草原上长大,不会游泳,虽然水只到胸口,还是因为一下失去重力而惊声喊叫。
他回头笑望她一眼,将她拉过来稳在怀中,探手帮她洗浴。
陶花看着他,见他脸上连着全身肌肉都棱角分明,虽然年纪还不算大,却是浓浓的刚毅成熟的异性味道。
他的手触在她身上时十分自然,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这也自然,他们两人早就亲密如一体了,只差最后那一步而已。
陶花盯着他看,慢慢地竟然觉得自己心中连同身体起了一阵阵的热意。她伸臂抱住他胸膛,靠在他前胸挨蹭。
他却是一僵,往后退了一步。
她仰头看着他,有些委屈:“钱元虎为了怕我逃跑,给我吃了软骨散,又把我衣服都脱了。当时,实在是难以抵抗。”
“你不是自己愿意的?”他起步就要往外走:“我去杀了他!我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阿陶!”
“不”,陶花惊慌,“你杀了他,秦家可怎么安置?”
“这些事不用你管。”
“不行”,她死死拖住他。
他转回头来,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又变成哀伤:“我就问你一句话,他欺负了你,你不想杀他?”
“咱们三人一起拼杀疆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能因为这个杀人?”
他瞪着她:“侮辱良家妇女,还不够定罪问斩么!”
“恒岳,是你跟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事的,怎么现在又说得这么当真?你说就跟狗咬了一口一样,可人也有走神儿会咬人的时候,我那时没穿衣服,也不能全怪他。再说……再说……”她微微低头,“他对我……其实……唉,其实是很好,只是我自己傻,看不懂罢了。”
赵恒岳眼中全都是警惕,又带了隐隐的怒气:“怎么,你改主意了?”
“没”,她急忙笃定回答,“我已经跟他说清楚,我……我只想嫁给你。”
他沉默一阵,把她放到池边,自己不说话游到另一侧去了。
陶花默然半晌,只是在一旁看着他。等他洗好了出来时,她贴到他身边去。
他低头蹭蹭她的头发,揽住她向外走。
晚风阵阵吹凉,她挨在他的怀中,仍然有些惴惴。
他很明白,于是拍拍她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契丹萧府,他的衣服跟萧二小姐一样白。我要是个女孩子啊,我也会喜欢他。第二次见他,是在燕子河边,咱们两个为了他吵架……”
“吵架了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你看到他就呆呆的,还拐弯抹角地夸他,真是气死个人!”
陶花莞尔:“我真不记得了。”
“反正,从那时起,我就不喜欢他。这么多年了,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陶花踮脚到他耳边:“你那是吃醋!”
他笑笑,将她揽得更紧些:“你刚刚不停看我,是想我了么?”
她看他一眼,脸色红了起来。
他又笑了笑:“其实我更想你,等到行礼吧。”
“什么时候行礼呢?”她孜孜不倦地追问。
他想想,无奈叹口气:“本来是想等吴越归服后登基的时候,可我觉得现在还不合适。”
她顿住步子:“恒岳,你要是真的不想娶了,那就算了,没关系。”
他沉下脸来看住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现在还不能行礼。阿陶,咱们两人是生死相依的交情,彼此要完全信任,什么时候你明白我这句话了,咱们立刻行礼。”
她嘟着嘴,仍在生气。
他拉住她的手臂:“婚约不是儿戏。我说过,我们订了婚约之后你再反悔,我会怎么样?”
“我没反悔,是你。”
“我没反悔,也不许你变,再敢说这种话,我可就真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