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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鸡嫌狗不爱 ...

  •   夏日的阳光照在绿油油的庄稼上,映出讨喜的颜色,黄土路两旁的树上知了一声声叫着。昨夜刚下过雨,黄土路被浇成一片泥泞,无论是人走还是车过都留下深深的印子。出租车晃晃悠悠的在一户农家院落前停下,刚停稳就跳下来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印着卡通的短衣短裤,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许是在车里憋得久了,这会儿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好奇的打量着对开的院门上。
      车里的大人谢过司机,过了一会儿才拎着行李下了车。男孩子转头问刚从车里出来的父亲:“爸爸,这就是三叔家?”
      “是啊,你小时候来过。”男人说着,从后备箱取出行李,催促儿子。
      “别发呆,快叫门。”
      说着,吴一穷上前在门上敲了敲。很快里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妇打开了门,容貌端庄,柔和的眉眼一看便让人想亲近,不用说,这是吴一穷的弟媳陈文锦。她一见站在门外的人就笑:
      “刚才三省还念叨大哥呢,这么快就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就拉开门扇,瞧见跟在男人后面的少年又问:“这就是小邪吧?转眼长这么高了,上次来才到腰呢!快让婶子看看!”说着走上前,拉住孩子的胳膊左瞅瞅右看看,眼里满是欣喜。男孩长得挺秀气,眼睛又大又圆,加上一头浅于常人的细软头发,让人忍不住联想起刚满月的小狗崽,着实讨人喜欢。可孩子却别扭了,虽然以前也不是没被人盯着过,但总不至于像这样从上到下反过来复过去的瞅个遍,偏偏那人又是久没见面的亲戚,拒绝不得。吴邪直往父亲身后躲,但吴一穷拍拍他后脑勺说:“快叫三婶。”吴邪缩了缩头,低低叫道:“三婶。”妇人笑弯了眼,正要说什么,被一个声音抢了先:
      “大哥,你们来了!”
      出声招呼的正是吴一穷的幺弟吴三省。吴一穷本人在城里大学教书,还有一个二弟吴二白经商,常年在外奔波;只有老三留在乡下老宅,和媳妇两个守着吴老爷子留下的祖业。兄弟三个难得团聚,好在常联系,感情还一直热乎。三省看到大哥和多年未见的侄子面上一喜,拉着吴邪又是好一阵夸,什么人长得俊还乖巧懂事,说的吴邪脸都要红起来。吴一穷看着儿子,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但想到这次来找三弟的原因,心里又是一阵怅然。三省看大哥神色,明白他心思,急忙和文锦拉着两人进了门。
      安置好行李也到了午饭时间,文锦早做了准备,麻利的炒了几个菜,加上一早就煨上的鸡汤,一会儿就摆了一桌子。席间兄弟两个说到吴一穷的来意。吴邪的母亲痼疾缠身,去年冬天染了没熬过,扔下父子俩走了。吴一穷与妻子伉俪情深,虽然知道一个大男人照顾个半大的孩子多有疏漏,但一时也没心思再娶,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没想学校安排他到国外学术交流,今年秋天就要走。吴一穷放不下外儿子,可机会难得,要说带儿子出国,外面人生地不熟,恐怕自顾尚且不暇,更别说照顾孩子,思来想去,不如先托付给三弟夫妇照管。好在只有一年,吴邪上完初一,等吴一穷回国带他转学到城市也不耽误。只是县城环境和城市不同,还要大人多费心,让孩子快点适应。
      吴三省拍着胸脯保证:“大哥你放心,我把大侄子当自己儿子,这一年保证他过得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吴一穷点了点头,看向儿子。他个性严谨保守,大多数时候对儿子是严肃有余而温和不足,但这时目光也不仅带了几分慈爱和不舍。
      席上静了一静,吴三省再开口,说的却是今年风调雨顺,收成看好。文锦又麻利地给吴邪盛了碗鸡汤,嘴里还念叨小孩正长身子要多补充营养。农村的吃法终究和城里不一样,可文锦婶子手艺好,荤素几个菜都炒得有滋有味,加上鸡汤是现杀的老母鸡用瓦罐煨的,比高压锅压出来的不知香了多少倍。有点挑食的吴邪也比平时多吃了些,大人的话没说一半,他就饱了。十来岁的孩子自是听不懂大人的话题,说要到院子里逛逛,吴一穷叮嘱了句“别跑出门”,就由着他去了。
      吴三省的房子是在吴家老宅的基础上翻新的。一进门是座两三米长的影壁,上面雕着突起的福字,四周围着画上蝙蝠元宝等吉利图画。影壁离三层的主屋还有十几米,中间铺了水泥,加上两边一人多高的围墙,围成了个不小的前院。两旁留了花坛,种了些吴邪叫不上名字的花草,红红黄黄的开的正艳。角落里卧了一条大狼狗,因为天热,正懒懒的趴在地上吐舌头。进门的时候吴邪就看到了,这会儿得了空就凑上前又是摸它脑袋又是戳它肚子。那狗大概是太懒,开始还睁开眼瞅瞅了吴邪,呜呜两声,后来看没什么实质威胁干脆不搭理。逗了一会儿,狗还是一动不动,倒是吴邪自己无聊了,还弄得满头大汗,便又跑到房子后面找阴凉地去。
      屋后也是一个院子,不过是黄土地面,只用砖在圈了几块菜地,种了葱、韭菜和几样常吃的菜蔬。一边的鸡舍里养了几只芦花鸡。角落里还有一间水泥砌的杂物间,和院墙差不多高。吴邪先是捡了几块土块扔得鸡咯咯直叫,又跑过去看那间小杂物间。门上了锁,没法进去,不过房子一侧还搭了个矮些的水泥间,里面放了不少木板之类的东西,外侧还堆些了砖,可能是盖杂物间剩下的,一层一层的摞着像是台阶。吴邪顺着砖爬上水泥间,又两手一撑登到杂物间顶上。站在这里,能看到来时汽车走的黄土路,一边穿过鳞次栉比的民居,通向远处的柏油路,隐约能看见大门上供销社、县政府的大字。另一头弯弯曲曲,直爬向远处的菜地,绿油油的菜地一块块深深浅浅,望不到头,像是巨大的绒毯,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色彩分外鲜明。吴邪眺望不远处青葱的小山,深吸一口乡间清新的空气,想起了童话里站在城堡至高处俯视自己领土的国王。
      忽然,吴邪看到院子后的田间小路上,远远出现一个黑色的小点,一蹭一蹭的往这边挪,像只小虫在爬。吴邪觉得有趣,盯着看了半天,等那东西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个人提着两个个黑色的袋子,在两边一晃一晃的,距离远的时候看不真切,还真像虫子在扇翅膀。那人走得挺快,不一会儿已经快到了三叔家墙外。吴邪这才看清,那也是个孩子,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身形颇瘦,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和松松的短裤,手里的袋子得满满的,看起来很重,却那个孩子牢牢地拿在手里。
      大概是在远处就看到屋顶有人,那孩子经过墙外时稍稍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略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明显,冷冷清清没什么情绪,看的吴邪心里一跳。不过那孩子马上又低下了头继续赶路。吴邪呼了口气,又觉得被同龄人吓到很没道理,忽然想到,说不定以后可以一起玩,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那孩子已经走出了一段,只剩下被围墙挡住的一半背影。
      正巧几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从院子间的小路走出来。带头的一个身量颇高,衣领大敞流里流气,一看就是个小混混。几个人一见到提东西的男孩就走了上来,那个带头的歪头笑着似乎说了什么,男孩不理他想绕开继续往前走。带头的不依,几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有两个人用力一推,男孩跌倒在地,手里的包也摔在地上,东西撒的到处都是。带头的高个又说了什么,男孩似乎怒了,跳起来就把拳头往他身上招呼,那几个青年也动起手来,一个半大孩子怎么敌得过几个高他一个头的青年人,不一会儿身上就挨了好几下。
      吴邪头一次看到这样欺负人的,愣了半天才想到去叫大人。急急忙忙从房顶爬下来,动作太急擦破了手掌也顾不上看,直往饭厅冲。吴一穷和吴三省已经吃完,文锦婶子正收拾碗筷。吴一穷少见儿子这么慌张,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吴邪说:“爸爸、三叔,不好了,外面有人打架!”吴一穷说,外人打架不关你事,吴三省也点头,但吴邪又急着嚷:“几个大孩子欺负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吴三省心下了然,马上站起身就往外走,吴邪飞快的跟上去。吴一穷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
      几人一出门就看到不远处几个孩子正打得不可开交。情况和刚才吴邪看到时已大不相同。那瘦瘦的男孩正骑在一个小混混身上往死里揍,出手又快又狠,没几下那被他压住的小青年脸上就青了一片。他挺身想把男孩掀下去,但男孩腰一扭腿一压又把他按得死死的。那小混混无法,只能抬手用胳膊挡住脸,但男孩专挑难挡住又打的疼的地方下手,不一会儿就见那人嘴角流下血来。另一个小混混拽住他胳膊用力扯,被男孩用力挣脱,也挨了两下。高个子揽住男孩的腰想把他从同伴身上拉走下来,却被男孩用脑袋撞在下巴颏上,疼得直咧嘴。还有两个高个子的同伙在旁边呆站着,许是吓着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三省忙快步走上前,呵斥道:“你们干什么!”
      几个人一听有人过来,都住了手。男孩手一停,抬头看了吴三省一眼,眼神又冷又恨,看得吴邪心里一惊。见男孩又要动手,吴三省一把拉住他拖着站了起来。低声训道:“小张!够了!”接着又骂最高的那个男孩:“李小虎亏你爹还花钱给你买学上!成天就知道在街上混!欺负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算什么事!”
      那高个子这次没捞着便宜不服气,但也自知理亏,乖乖听吴三省教训了一顿,叫着几个狐朋狗友拉着受伤的同伙走了。那被压在地上的小子被打得满脸是血,幸亏男孩子年少力气小,要是和他们一般年纪的,恐怕要到医院躺几天。
      几个青年走后,吴三省对男孩说:“小张,给我看看你的伤。”男孩低着头不回答,也不道谢,只喘着粗气默默的捡起散落的东西。吴邪这次看清了,那是些油纸包的中药包,有几个已经散开了,男孩子正把能用的捡起来重新包好。吴邪也蹲下身帮忙,手脚却不如人家利落,等弄好一个男孩已经把其他的都捡完了。递过药包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男孩的手,微微有些凉。少年收拾好便直起身。吴三省看看他的脸,皱起眉:“小张,先到我家给你擦点药吧。”男孩被晒成干麦子颜色的脸上有好几处擦伤,瘦瘦的下巴上一片乌青,鼻子下面也有两条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特别刺眼,就连衣服前襟都有好几处染成了深色。吴邪看了都觉得疼,正想要说点什么,那男孩却摇摇头,拎起袋子依旧一声不吭的转头走了。吴三省看着他进了前面不远的一家院门才抬脚往回走。
      吴邪对刚才的男孩子很好奇,追上三叔问“那是谁”,见吴一穷也看着他等答案,吴三省便把“小张”的家世交代了个一清二楚。原来那男孩叫张起灵,前些年跟着母亲搬到这附近。当时正好房子的原主人家举家搬迁,张起灵的母亲就买下那家的小院,一个人带着孩子住下了。本来这事也不算太稀奇,但乡村里生活圈子小,哪家有个风吹草动都会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就算张起灵母子俩再低调,也难免有闲言碎语飘出来。开始有人说,这不是私生子就是被丈夫抛弃了,不然怎么孤儿寡母的跑到乡下来。后来又说,孩子跟母亲长得不像,名字还起得这么不吉利,谁知道怎么来的呢,说不定是个命里带煞的主。大人只是逞口头之快,见了母子俩当面还是客客气气,但孩子们就不那么在乎面子了,背地里说他是“没爹的野种”,在学校也有意无意孤立他,加上张起灵本来性格就孤僻,平时也没大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那一拨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更是爱拿张起灵寻开心。吴三省可怜孩子,碰到过几次,便替孩子解了围把他送回家,张母总是一副感激又愧疚的表情,但从不责怪孩子,倒像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只是似乎身体不好,房子里总飘着股中药味,吴三省有好几次到张起灵把大包的中药往家里提。
      吴三省喝了口茶叹道:“孤儿寡母的,怪可怜的……”
      正巧被拿拿药水给吴邪擦手的文锦听到,来了句:“怎么着?看着可怜不如就接回家当自己的疼?”吴三省忙赔笑脸:“你想哪儿去了,我这不就和大哥说说村里的事儿嘛!”
      文锦本来也没当真,笑了一笑倒提了另外一件事:“说起来,张起灵那孩子和小邪一样大,9月也该上初中了,说不定和小邪是同学呢。”
      一听这话,吴一穷严肃起来:“吴邪,不管在不在一个学校,不准你和那个张起灵来往。”
      “为什么啊?”吴邪眨眨眼问。
      “这种打架的孩子,跟他在一块能学好吗?不准你和他一起玩,听到没有?”
      “嘶……听到了。”吴邪一边被药水辣得直抽气一边乖乖点头,心里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吴一穷又陪儿子住了几天,因为出国前事务繁多,没等到初中开学就离开了。临走前吴邪和吴三省送他到长途车站。吴一穷把吴邪拉到一边,默默看了儿子半天,轻轻摸摸他的头,说:
      “这一年好好听三叔的话,知道吗?”
      吴邪嗯了一声,点点头。父子俩本都不是多言的人,相对半晌,吴一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儿子手里:
      “这是给你的零花钱,一共五百,别乱花……” 这孩子,平时要什么也不爱说,跟三叔更开不了口,爸爸不在,自己给自己买点东西。但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
      吴邪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父亲平时对他很严,零花钱也给的少,这么大金额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但这个时候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吴一穷把儿子搂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开了。对三弟又嘱咐了几句,依依不舍的上了车。汽车发动时,他隔着车窗向儿子挥了挥手。
      吴邪也抬起右手挥了挥手,左手却把纸袋捏皱了。男孩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汽车离开,直到那巨大的金属盒子顺着公路渐渐消失,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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